衝出鬼市洞口,闖入深沉夜色的剎那,凜冽的山風裹挾著荒野特有的、混雜著枯草、泥土和淡淡獸類腥臊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鼻端那令人作嘔的鬼市惡臭,卻也帶來了另一種更真實、更原始的寒意。
身後的怒吼、鈴響、以及迅速逼近的雜亂氣息,如同追魂的附骨之蛆,緊緊咬在身後。蕭硯和雲昭沒有絲毫停頓,將“柳絮隨風”與自身最精湛的遁法催動到極致,身形在嶙峋怪石與稀疏枯木的陰影中折轉、騰挪,快如鬼魅,向著炎火追蹤符感應的方向,狂飆突進。
然而,幾乎就在他們衝出洞口不到十息,身後追兵的氣息尚在百丈之外時,袖中那枚一直穩定傳來溫暖感應的炎火追蹤母符,驟然傳來一陣異常急促、劇烈的悸動!
不是距離的拉近或拉遠,而是……方向的劇烈變化,以及速度的陡然飆升!
前一瞬,感應還指向左前方約兩百丈外,以不算太快、但很穩定的速度移動著。下一瞬,那感應猛地一跳,如同被無形之手狠狠拽了一把,驟然轉向了右前方,距離瞬間拉遠了一大截,而且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絕非尋常身法或煉氣、築基期修士御器飛行的速度可比,更像是……動用了某種短距離的遁符或挪移秘術!
“她用了遁符!”蕭硯的臉色驟然一變,傳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與急迫,“方向變了,速度極快!向西偏北,距離……已超過三百丈,且還在急速拉開!”
雲昭的心猛地一沉。蘇明嫿竟然如此警惕,剛出鬼市,甚至可能都未完全脫離守衛的視線範圍,就毫不猶豫地動用了珍貴的遁符!這說明她對自己的處境有著清醒的認識,對懷中的“噬魂丹”更是視若性命,生怕夜長夢多,要以最快速度脫離這片區域,返回宗門或前往下一個安全地點!
“追!”蕭硯沒有任何猶豫,低喝一聲,體內靈力轟然爆發,速度再提三分!他不再刻意追求完全的隱匿,此刻,與蘇明嫿拉開的速度差才是致命的。一旦讓她徹底脫離追蹤符的有效範圍,或者遁出這片易於追蹤的山谷,再想找到她就難如登天了!
雲昭也咬牙催動全身靈力,《太虛蘊靈篇》運轉到極致,精純平和的靈力此刻化作推動身法的澎湃動力,讓她緊緊跟在蕭硯身後,如同一道融入夜風的青色流影。
兩人不再走“之”字形規避,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直接、能最快拉近與感應方向距離的路徑,在亂石與枯木間直線穿行。風聲在耳畔呼嘯,尖銳的石稜、低垂的枯枝不斷從身側掠過,帶來陣陣刺痛與寒意。身後的追兵似乎也被他們驟然爆發的速度驚到,呼喊與鈴音變得有些雜亂,但依舊緊緊咬住,並且,從更遠的方向,似乎有新的、更強大的氣息正在加入圍堵。
這片位於鬼市出口外的荒谷,比想象中更加廣闊、複雜。地面並非平坦,而是佈滿了大小不一的坑窪、溝壑,以及無數從地下突兀刺出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嶙峋黑石。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扭曲、顏色暗沉的灌木和苔蘚,在黯淡的星月光輝下,投出張牙舞爪的怪異影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硫磺混合著腐爛植物的古怪氣味,地面偶爾能看到一些散發微弱磷光的慘白色苔蘚或菌類,更添幾分陰森。
而最麻煩的,是岔路。
這片荒谷並非一馬平川,而是被無數道或天然形成、或似乎有某種力量干預造就的、高聳陡峭的巖壁分割成無數條縱橫交錯、寬窄不一的峽谷通道。這些通道如同迷宮,四通八達,又彼此相連,有些寬闊可容數車並行,有些狹窄僅能側身透過,更有些是死路,盡頭是垂直的峭壁或深不見底的地縫。夜風吹過這些峽谷,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將一切聲音都扭曲、放大,嚴重干擾了聽覺判斷。
蕭硯憑藉炎火追蹤符的感應,不斷調整方向,在迷宮般的峽谷中疾馳。然而,蘇明嫿在動用遁符後,不僅速度奇快,而且似乎對這片地形頗為熟悉,選擇的路徑極其刁鑽,並非直線遠離,而是不斷在複雜的峽谷網路中折轉、變向,有時甚至會短暫進入某條看似死路的岔道,片刻後又從另一條意想不到的通道中穿出,極大地增加了追蹤的難度。
更要命的是,這峽谷之中,似乎天然存在著某種干擾靈力感知的力場。越是深入,蕭硯感覺袖中炎火追蹤符傳來的感應,就越是變得時強時弱,時斷時續,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壓制和扭曲。有時候,感應會突然變得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凝神感應片刻,才能重新確定方向。而就在這停頓的短短几息,蘇明嫿的距離又會拉開一大截。
“這峽谷有古怪!”蕭硯再次停在一處三岔路口,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三條幽深不知通往何方的通道。袖中的母符,此刻傳來的感應極其微弱,而且有些模糊,似乎同時指向了中間和右側兩條通道,難以準確判斷。“地下可能有某種干擾神識和靈力感應的礦脈,或者……是鬼市佈置的防護陣法的一部分。追蹤符的效果在衰減,而且被幹擾了。”
雲昭也感覺到了異常。她嘗試以自身神識去感知蘇明嫿可能殘留的氣息,但這峽谷中氣息本就混雜,夜風又將一切痕跡吹得七零八落,根本無從分辨。她看向蕭硯,眼中難掩焦急:“還能鎖定嗎?她離我們多遠?”
蕭硯閉目凝神,全力催動母符,額角甚至有細汗滲出。數息之後,他猛地睜開眼,指向右側那條相對寬闊、但更加曲折幽暗的峽谷:“這邊!感應很弱,但應該沒錯。距離……超過五百丈了,而且她速度依舊很快!我們被甩開了!”
五百丈!還在拉大!在這地形複雜、干擾嚴重的峽谷中,這樣的距離,意味著他們很可能已經失去了蘇明嫿的蹤跡,至少是暫時失去了有效的追蹤手段。
“不能停!繼續追!”雲昭咬牙道。雖然希望渺茫,但此刻放棄,就意味著放任蘇明嫿帶著噬魂丹離開,意味著三十七位同門可能遭遇不測,意味著針對自己的陰謀將無法阻止!她絕不能接受!
“走!”蕭硯也不再遲疑,當先衝入右側峽谷。哪怕只有一絲模糊的感應,也絕不能放棄。同時,他心中也在飛速計算。蘇明嫿動用遁符,必然消耗不小,且遁符效果不可能一直持續。只要他們能死死咬住,不跟丟,等到遁符效果結束,蘇明嫿速度必然大降,屆時便是機會!
兩人再次發力狂追。這條峽谷更加深邃,兩側巖壁高聳,幾乎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星光,谷內一片漆黑,只有一些發光的苔蘚和偶爾從巖縫中滲出的、散發微弱磷光的泉水,提供著極其有限的光線。地面溼滑,佈滿了碎石和滑膩的苔蘚。空氣中那股硫磺和腐植的氣味更加濃烈,還隱隱帶著一絲甜腥,聞之令人頭暈。
就在兩人追出約百丈,經過一處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天然小石洞的拐角時——
“嗖!嗖!嗖!”
數道凌厲的破空之聲,毫無徵兆地從兩側巖壁上方、以及前方石洞的陰影中,暴射而出!帶著尖銳的呼嘯,撕裂黑暗,直奔兩人要害!
是埋伏!不是鬼市的追兵,而是早就潛藏在此地的……某種東西!
襲擊來得太快、太突然,而且角度極其刁鑽,封死了前後左右的閃避空間!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襲來的東西,並非箭矢或飛鏢,而是一根根顏色漆黑、細如髮絲、卻在微弱光線下反射出金屬寒光的——絲線!絲線尖端,隱約可見幽藍色的詭異光芒閃爍,顯然淬有劇毒!
是陷阱!而且是專門針對高速移動目標的、極其陰毒的陷阱!
“小心!”蕭硯暴喝一聲,反應快到了極致。在破空聲響起的前一瞬,他那歷經無數生死搏殺錘鍊出的戰鬥直覺已然發出了警報。他前衝的身形硬生生頓住,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那柄偽裝用的連鞘長劍已然出鞘,並未斬向襲來的絲線,而是化作一片赤紅色的、帶著灼熱氣息的劍幕,護住了自身和雲昭的正面與頭頂!
“叮叮叮叮——!”
一陣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清脆撞擊聲響起!赤紅劍幕與黑色絲線碰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絲線堅韌異常,且蘊含著陰寒歹毒的力量,撞在劍幕上,雖然被彈開大半,但仍有數根穿透了劍幕的縫隙,如同毒蛇般噬向蕭硯的面門和胸口!
蕭硯眼中厲色一閃,左手屈指連彈,數道凝練無比的赤金色火星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在那幾根漏網的絲線尖端。
“嗤嗤嗤……”
火星與絲線接觸,瞬間爆發出刺耳的腐蝕聲響,那幽藍色的毒光閃爍了一下,隨即黯淡,絲線本身也被灼燒得蜷曲、斷裂,無力垂落。
而幾乎在蕭硯出手的同時,雲昭也動了。她沒有去格擋那些襲向自己的絲線——因為蕭硯的劍幕已經為她擋住了大部分。她的反應同樣迅捷,在身形頓住的剎那,腳下“柳絮隨風”身法已然展開,不退反進,向著側前方、那巖壁凹陷形成的石洞陰影處,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般飄了過去,同時右手在袖中一探,數道淡藍色的、由精純水靈力凝聚而成的冰錐,已然無聲無息地射出,目標並非絲線,而是絲線射出的源頭——石洞深處那片濃郁的黑暗!
“噗噗噗……”
冰錐射入黑暗,傳來幾聲輕微的、彷彿刺入敗革的悶響。緊接著,黑暗中響起幾聲短促、尖銳、充滿了痛苦與暴戾的嘶叫!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是某種野獸或……蟲豸!
襲擊的絲線驟然一滯。
藉著這瞬間的空檔,蕭硯劍光一斂,左手已然多了一張淡黃色的符籙,看也不看,向著前方地面猛地拍下!
“地陷符,開!”
“轟隆!”
前方數丈範圍內的地面,在符籙靈力激發下,猛地向下塌陷、翻滾!泥土碎石混合著溼滑的苔蘚沖天而起,瞬間形成了一片混亂的煙塵和障礙區域,不僅暫時阻擋了可能來自前方的後續襲擊,也擾亂了可能的視線和神識鎖定。
“走這邊!”蕭硯一把拉住剛剛退回的雲昭,不再沿著原有峽谷前行,而是向著左側巖壁一條極其狹窄、幾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縫隙,猛地鑽了進去!
縫隙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內部更是蜿蜒曲折,陰暗潮溼。但此刻,這卻是擺脫埋伏、避開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並爭取時間的唯一選擇。
兩人擠入縫隙,身後,那石洞黑暗中傳來的嘶叫聲更加暴戾,似乎有甚麼東西被激怒了,正在快速靠近。而更遠處,鬼市追兵的鈴音和呼喝聲,也似乎正在朝著這個方向逼近。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地形複雜,追蹤目標即將脫險。
情況,急轉直下,危急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