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柳氏……世代守護的東西……”
鬼面羅剎那嘶啞、乾澀,如同鏽鐵刮骨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吐出這幾個字眼。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在蘇明嫿的心防上,也鑿在遠處巖壁後,雲昭與蕭硯緊繃的神經上。
高臺上,那濃稠的血霧彷彿也隨之凝固了一瞬,翻滾的怨魂面孔都出現了片刻的遲滯。蘇明嫿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徹底消失,彷彿連心跳都停止了。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血霧籠罩的空間,也淹沒了諦聽符連線的兩端。
巖壁後,雲昭的心臟驟然縮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柳氏?母親?世代守護?她猛然想起,蘇明嫿的母親,似乎正是出身於一個早已沒落、名聲不顯的修真小家族——柳家。難道,那個看似尋常的柳家,竟藏著連幽冥殿都覬覦的秘密?這東西,才是鬼面羅剎真正想要的?之前的噬魂丹、掌控青鸞的許諾,都只是誘餌和鋪墊?
蕭硯的瞳孔也微微一縮,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所驚。他比雲昭更瞭解修真界的一些隱秘傳聞,柳姓家族雖然不多,但能被幽冥殿殿主這等存在“感興趣”,並稱之為“世代守護”的東西,絕非尋常!這很可能涉及到某些古老的傳承、禁忌的秘寶,甚至是……某些被塵封的驚天隱秘!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蘇明嫿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透出顫音的驚惶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尊……尊上何出此言?晚輩……晚輩不知尊上所指何物。我母親出身微末柳家,早已破敗,哪有甚麼值得殿主……感興趣之物?”
她的否認,蒼白而無力,甚至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慌亂。
“嘎嘎嘎……”鬼面羅剎的怪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洞察一切的嘲弄與一絲不耐,“蘇丫頭,到了此刻,還要與本座裝糊塗麼?你母親柳氏,出身南疆‘巫蠱柳家’,雖已沒落,但其世代守護的‘那件東西’,可是連中州某些古老世家都在暗中打探的寶貝。你以為,你母親當年為何會下嫁給你那志大才疏的父親?你蘇家又為何能在短短百年間,從一個邊陲小族,爬到青鸞宗內佔據一席之地?真當是你蘇家祖墳冒了青煙,還是你父親手腕通天?”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蘇明嫿耳邊,也透過諦聽符,清晰傳入雲昭與蕭硯耳中。
南疆!巫蠱柳家!世代守護的“東西”!蘇家的崛起,竟與此有關?
蘇明嫿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呼吸變得無比粗重,甚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不……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母親從未提起……那只是……只是傳言……”
“傳言?”鬼面羅剎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森然的寒意,“本座說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母親柳氏,臨終前,當真甚麼都沒留給你?沒留下隻言片語?沒留下任何……信物?”
蘇明嫿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偽裝,而是某種堅固的東西被徹底擊碎後的茫然與巨大的恐懼。母親臨終前那雙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用盡最後力氣塞入她掌心那枚冰涼、非金非玉、刻著詭異扭曲紋路的黑色指環,以及那句氣若游絲、斷斷續續的遺言——“嫿兒……收好……死也不能……示人……柳家的……詛咒……也是希望……”
那枚指環,她一直貼身收藏,從未敢取出示人,甚至不敢過多探查。那冰涼詭異的觸感,母親臨終時眼中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恐懼、絕望,又似乎帶著一絲瘋狂的期盼——一直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觸碰的秘密。她只知道,這東西或許不凡,但也絕對不祥。鬼面羅剎怎麼會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看來,是想起來了。”鬼面羅剎彷彿能看透她心中所想,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滿意的殘忍,“將那東西交給本座。本座不僅可以給你噬魂丹,助你掌控青鸞,更可向殿主進言,記你一大功。屆時,功法、資源、地位,甚至……替你解除那東西帶來的‘麻煩’,都非難事。如何?這筆交易,可比你那名錄,划算得多。”
解除麻煩?蘇明嫿的心猛地一跳。母親遺言中提到“柳家的詛咒”,難道這指環真的帶著某種詛咒?鬼面羅剎能解?巨大的誘惑,如同惡魔的囈語,在她腦海中盤旋。但交出指環……那是母親臨終死死叮囑,死也不能示人之物!而且,交給幽冥殿,無異於與虎謀皮,甚至可能引發更可怕的後果……
“我……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母親並未說明……”蘇明嫿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乾澀無比。
“不知道?”鬼面羅剎冷哼一聲,血霧驟然翻騰,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隔著血霧隱隱傳來,讓蘇明嫿悶哼一聲,幾乎站立不穩,“本座的耐心有限。給你三息時間考慮。交出東西,噬魂丹你帶走,承諾依舊有效。拒不交出……嘎嘎,你以為,知道了這麼多秘密,本座還會讓你活著離開這‘幽冥坊’麼?你那點微末修為,你那可笑的野心,在本座眼中,與螻蟻何異?捏死你,和捏死一隻蟲子,沒甚麼區別。”
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的殺意!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蘇明嫿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面紗下的臉龐想必已是一片慘白。交出,可能萬劫不復;不交,立刻就是死路一條!而且,鬼面羅剎說得對,知道了幽冥殿如此多的謀劃,知道了噬魂丹的存在,她早已沒有了退路。
“一……”鬼面羅剎開始計數,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蘇明嫿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二……”計數如同死神的腳步,一步步逼近。
“我給!”在“三”字即將出口的剎那,蘇明嫿幾乎是嘶喊出聲,聲音尖利,充滿了絕望與崩潰,“我交!我把它給你!”
她顫抖著手,伸入懷中,似乎摸索著甚麼。片刻後,她取出了一物,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遠處,雲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甚麼?那枚所謂的柳家世代守護之物,究竟是甚麼?竟然讓蘇明嫿在死亡威脅下,如此不甘卻又不得不屈服地交出?
然而,鬼面羅剎的聲音卻再次響起,打斷了這緊張到極致的一幕:“且慢。”
蘇明嫿的動作僵住。
“本座改主意了。”鬼面羅剎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奇特的、難以捉摸的意味,那嘶啞的嗓音彷彿在醞釀著更深沉的陰謀,“那東西,你先自己收著。”
“什……甚麼?”蘇明嫿徹底懵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方才還以死亡威脅強索,此刻卻又不要了?
“本座突然覺得,那樣東西,留在你身上,或許更有用。”鬼面羅剎慢悠悠地道,彷彿在欣賞蘇明嫿的驚慌失措,“不過,作為你‘誠意’的表示,你需要為本座,也為幽冥殿,再做一件事。”
蘇明嫿的心沉了下去,一種更加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尊上……請吩咐。”
血霧微微波動,鬼面羅剎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趣:“本座聽聞,你與那青鸞宗新晉的內門弟子,名為雲昭的小丫頭,頗有‘淵源’?”
雲昭?!巖壁之後,雲昭渾身劇震,幾乎控制不住要驚撥出聲!鬼面羅剎怎麼會突然提到自己?他想幹甚麼?
蕭硯也瞬間轉頭,與雲昭交換了一個震驚而警惕的眼神。炎火追蹤符依舊在袖中散發微熱,顯示蘇明嫿還在高臺之上,但此刻,他們自身的安危,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點名而變得岌岌可危!
蘇明嫿顯然也愣住了,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恨意與疑惑:“雲昭?是!晚輩與此女,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尊上提及她……是為何意?”
“嘎嘎……仇深似海?好,很好。”鬼面羅剎怪笑起來,“本座要你做的這件事,便與此女有關。最近,殿主對身懷‘涅盤火’之人,頗為感興趣。”
涅盤火?!雲昭心中再震!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之一!鬼面羅剎,不,是幽冥殿殿主,怎麼會知道?又為何感興趣?
“據本座所知,這雲昭,似乎就與那傳說中的‘涅盤火’有些關聯。”鬼面羅剎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卻字字驚心,“本座要你,設法將此女,引到本座指定的地點。或者,至少提供其準確、具體的行蹤下落。事成之後……”
他頓了頓,聲音中充滿了無比的誘惑:“這三枚噬魂丹,只是定金。本座可向殿主請功,賜你‘幽冥鍛魂丹’一枚,此丹可大幅強化神魂,滌盪心魔,助你直入築基後期,乃至築基圓滿,也非妄想!屆時,你再行掌控青鸞之事,豈不如虎添翼?”
引雲昭出來!或者提供行蹤!目標竟然是她!而且報酬,竟然是能助人直入築基後期甚至圓滿的“幽冥鍛魂丹”!這等丹藥,其價值,恐怕遠在噬魂丹之上!鬼面羅剎,或者說幽冥殿殿主,對所謂的“涅盤火”竟如此重視?
蘇明嫿的呼吸,在聽到“幽冥鍛魂丹”和“築基後期、圓滿”時,陡然變得無比粗重、灼熱!之前的恐懼、掙扎、猶豫,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難以抗拒的巨大誘惑衝得七零八落!築基後期!築基圓滿!那是她夢寐以求的境界!有了這等修為,再加上噬魂丹控制的內應,掌控青鸞,找林昭(雲昭)報仇,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強烈的貪慾,混合著對雲昭刻骨的仇恨,如同最猛烈的毒火,瞬間吞噬了她殘存的理智。
“雲昭……此女狡詐多端,行蹤不定,且似乎有高手暗中相護……”蘇明嫿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但她仍舊保留著最後一絲警惕,或者說,是在討價還價,“要將其引出,或掌握其確切行蹤,恐非易事……”
“嘎嘎,若無難度,何需本座開口,又豈會許以如此厚賞?”鬼面羅剎嗤笑一聲,“方法,本座自會授你。你只需按計行事即可。如何?這筆交易,你可願意?”
蘇明嫿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掙扎,而是在急劇權衡利弊,消化這巨大的衝擊,以及……思考如何將利益最大化。
巖壁後,雲昭的心沉到了谷底,手腳一片冰涼。她沒想到,自己身懷涅盤火的秘密,竟然已經被幽冥殿殿主這等恐怖存在盯上!更沒想到,蘇明嫿與鬼面羅剎的交易,最終竟然會繞到自己身上!這突如其來的危機,遠比她預想的更加兇險、更加直接!
而蕭硯,眼中寒光爆閃,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升騰而起,又被他死死壓下。他看向雲昭,傳音簡短而決絕:“必須阻止她拿到噬魂丹,更不能讓她有機會實行任何針對你的計劃!”
就在這時,高臺之上,蘇明嫿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與一種即將獲得力量的亢奮:
“好!晚輩……答應尊上!必設法將那雲昭小賤人,引到尊上指定之處!但請尊上,先行賜下噬魂丹,並告知引那雲昭出來的具體之法!”
她終究還是抵擋不住力量的誘惑,徹底倒向了幽冥殿,並且,將矛頭直接指向了雲昭!
“嘎嘎嘎……識時務者為俊傑。”鬼面羅剎滿意地怪笑起來,血霧一陣翻湧,“既如此,噬魂丹,你且拿去。引那雲昭出來的方法,本座稍後自會告知於你。記住,此事若成,厚賞少不了你的。若敢陽奉陰違,或走漏風聲……嘎嘎,後果,你清楚。”
“晚輩不敢!”蘇明嫿連忙應道,聲音中充滿了急切。
接著,便是一陣輕微的、彷彿玉盒開合的聲響,以及某種東西被遞出的動靜。
噬魂丹,交付出去了。
蘇明嫿,拿到了那三枚足以禍亂宗門、控制同門的邪惡丹藥!
而她和鬼面羅剎之間,那針對雲昭的陰謀,也已然達成!
巖壁之後,雲昭與蕭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殺機。絕不能讓蘇明嫿帶著噬魂丹離開!更不能讓她有機會去實施那引誘自己的計劃!
然而,就在他們心神劇震,殺意暗生,準備採取行動的剎那——
一直勉強維持的諦聽符,終於承受不住高臺血霧中那持續不斷的、狂暴的怨念衝擊,以及鬼面羅剎與蘇明嫿達成交易時,那無形中瀰漫開的、更加陰冷邪異的氣息。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彷彿琉璃碎裂的輕響,在蕭硯和雲昭的感知中同時響起。
貼在巖壁上的諦聽符母符,以及雲昭含在舌下的子符,同時光芒一黯,徹底化作了兩撮毫無靈氣的灰白色粉末,簌簌飄落。
竊聽,中斷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臺之上,那翻滾的血霧之中,鬼面羅剎那嘶啞乾澀的聲音,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一股極其隱晦、卻又冰冷刺骨、彷彿能穿透一切阻礙的神識波動,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以高臺為中心,向著四周,尤其是側後方巖壁的方向,緩緩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