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綠的鬼火在頭頂搖曳,將無數扭曲的影子投在森森白骨與墨黑石塊鋪就的“街面”上。空氣裡混雜的腥臭、腐香、藥苦與無數難以名狀的異味,如同有生命的觸手,纏繞著每一個穿行其間的身影,試圖鑽入七竅,腐蝕心智。
雲昭緊跟在蕭硯身後半步,低著頭,目光卻如同最警覺的探針,透過低垂的眼瞼縫隙,快速而隱蔽地掃視著沿途所見的每一處攤位,每一個“行人”,將鬼市這光怪陸離、卻又秩序暗藏的“市井百態”,一一烙印心底。
他們沿著一條相對寬闊的“主街”緩慢前行。街道兩側的攤位比入口處更加密集,貨物也明顯更加“高階”和“專業”。
一個攤位前圍攏了三四名氣息陰冷的黑袍人。攤主是個佝僂著背、臉上覆著一張孩童嬉笑面具的怪人,聲音卻蒼老嘶啞。他面前鋪開的黑布上,擺放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珠子。珠子表面氤氳著一層薄薄的、不斷扭曲的黑氣,隱約能聽到其中傳出細微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嘶嚎與哭泣聲。
“上好的‘怨魂珠’,主料取自橫死不超過三日的煉氣中期修士生魂,以‘九幽煉魂法’淬鍊七日而成。”面具攤主用一根漆黑的骨杖,輕輕撥弄著一顆珠子,那珠子內的黑氣翻滾更劇,嘶嚎聲也清晰了一瞬,“此珠可用於修煉‘陰魂道’法術,增益神魂,也可佈設‘怨靈陣’,困殺築基以下修士,效果絕佳。這一批成色最好,一顆只需八十下品靈石,或等價陰屬性材料。”
圍觀的幾人低聲交談,其中一人拿起一顆珠子,放在耳邊細聽,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雲昭感覺胃部一陣翻滾,強行壓下心頭的寒意與厭惡,挪開了目光。這就是鬼市,修士的魂魄在這裡也不過是明碼標價的“材料”。
前方傳來一陣更加刺鼻的、混合了濃烈腐臭與奇異甜香的氣味。一個攤位旁擺放著幾個半人高的陶甕,甕口敞開,裡面盛滿了暗紅色的、粘稠如漿的液體,液體表面漂浮著幾朵顏色慘白、形如人手、指節分明且微微蜷曲的“菌菇”。菌菇在液體中緩緩沉浮,彷彿在呼吸。
“百年份的‘殭屍菌’,生於極陰養屍地,吸食殭屍陰煞之氣而成。”攤主是個面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的中年婦人,聲音乾澀,“此物乃煉製‘鐵屍丹’、‘陰煞符’的主材,亦可直接服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肉身強度與陰煞抗性,但會折損生機,慎用。一朵三十靈石。”
有人詢問能否試藥效,那婦人也不多話,用一根細長的銀夾夾起一朵稍小的殭屍菌,遞給問話者。那人接過後,竟直接撕下一小塊塞入口中咀嚼,臉上瞬間湧起一股不正常的青黑之氣,肌肉賁張,眼中血絲密佈,低吼一聲,氣息竟短暫地暴漲了一截,但很快消退,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咳嗽了幾聲,擺擺手,扔下幾塊靈石,拿起那朵菌菇匆匆離去。周圍人見怪不怪。
蕭硯帶著雲昭,謹慎地繞過這個攤位。他傳音提醒:“殭屍菌陰毒霸道,副作用極大,非修煉特定魔功不可輕用。此地之物,大多如此,看著誘人,實則暗藏兇險。”
正說著,前方一陣不大的騷動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只見一處頗為寬敞的攤位前,聚集了十餘人。攤主是個身材高大、臉上戴著青銅修羅面具的壯漢,赤裸的上身佈滿猙獰的刺青與疤痕。他面前的地上,直挺挺地站立著三具“人”。
不,那並非活人,也非殭屍。它們有著完整的人形,面板卻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類似鞣製過的皮革般的暗黃色,光滑緊繃,不見毛孔。五官清晰,但眼神空洞呆滯,面無表情,如同精緻的偶人。它們身上穿著簡陋的灰色布衣,一動不動,彷彿三尊雕塑。
“‘剝皮傀儡’,”修羅面具壯漢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在這嘈雜的鬼市中依然清晰可聞,“選用身強體壯、根骨尚可的凡人武夫或低階修士,活剝其皮,以秘法炮製,再填入特製的‘陰傀土’與‘控心蠱’,以陰火煅燒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他走到一具傀儡旁,伸手“啪”地一聲拍在傀儡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瞧這成色!面板堅韌,可擋凡鐵刀劍;內蘊陰傀土,力大無窮,不知疲倦;控心蠱入腦,只聽主人號令,如臂使指!一具傀儡,可抵三五個忠心不二的煉氣中期護衛!無論是看家護院、探索險地、還是處理些見不得光的‘雜務’,都是上上之選!”
說著,他手中忽然多了一個巴掌大小、顏色漆黑、刻滿詭異符文的鈴鐺。“攝魂鈴”輕輕一搖。
“叮鈴……”
一聲清脆卻帶著詭異穿透力的鈴音響起。那具被他拍過的傀儡,空洞的眼睛裡驟然亮起兩點微弱的、猩紅色的光芒。緊接著,在周圍人群或好奇、或貪婪、或漠然的注視下,傀儡竟然動了!
它先是僵硬地抬起右臂,向前平伸。然後,在修羅面具壯漢的操控下,開始打起一套看似簡單、實則招式狠辣、虎虎生風的拳法!拳風激盪,將地面上的灰塵都捲起少許。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打拳的過程中,傀儡的嘴角,竟極其不自然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咧開,露出了一個僵硬、詭異、彷彿帶著無盡痛苦與掙扎的“笑容”!配合那猩紅的雙眼,這笑容讓人不寒而慄。
“看到沒?靈活自如!還能模擬表情,嚇唬嚇唬人足夠了!”修羅面具壯漢得意地停止搖鈴,傀儡也隨之停下,恢復呆立,但那詭異的笑容卻遲遲沒有褪去,彷彿烙印在了臉上。
人群中響起幾聲讚歎和低聲的議論。有人上前詢問價格,討價還價。
雲昭死死盯著那具臉上殘留詭異笑容的傀儡,心中一片冰涼。她注意到,在傀儡脖頸與手腕的衣物縫隙處,隱約能看到面板與下方“填充物”之間,有一道極其細微的、顏色略深的接縫……那或許就是“剝皮”後縫合的痕跡。而傀儡那空洞眼神深處,偶爾似乎有極細微的、如同水波般的顫動,彷彿有殘存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與痛苦中,徒勞地掙扎、哀嚎……
這不是傀儡,這是一具被活生生剝皮、煉魂、永世不得超生的……酷刑產物!
就在這時,那修羅面具壯漢似乎為了進一步展示“貨物”的價值,再次搖動攝魂鈴,同時口中唸誦了幾句晦澀的咒文。只見那具傀儡忽然轉向旁邊一個一直沉默圍觀的、戴著鳥嘴面具的瘦小修士,以一種僵硬的、卻又快如閃電的速度,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那修士的脖頸!
鳥嘴面具修士顯然沒料到這一出,猝不及防,被掐得雙腳離地,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雙手徒勞地掰扯著傀儡鐵箍般的手指,卻紋絲不動。他身上的靈力波動驟然爆發,大約在煉氣八層左右,但轟擊在傀儡身上,只是讓它微微一晃,暗黃色的面板上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諸位請看!這傀儡不僅聽話,戰力也絕對可靠!尋常煉氣後期修士,若無特殊手段,也難以短時間內拿下!”修羅面具壯漢哈哈大笑,似乎很滿意這“演示”效果,又搖了一下鈴。
傀儡鬆手。鳥嘴面具修士“噗通”一聲跌坐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眼中滿是驚怒與後怕,但看了一眼那修羅面具壯漢和其身邊另外兩具蠢蠢欲動的傀儡,終究沒敢發作,只是怨毒地瞪了一眼,爬起來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如何?一具傀儡,五百下品靈石,概不還價!三具一起要,一千四百靈石!”壯漢收起鈴鐺,抱臂而立,氣勢十足。
血腥、殘忍、將活人煉製成工具還如此得意洋洋地叫賣……雲昭感覺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依靠痛楚才能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她看到蕭硯的側臉線條也繃緊了些,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拉了一下雲昭的衣袖,示意她繼續往前走,不要在此停留,以免引起注意。
他們繞過這個令人極度不適的攤位,拐入一條稍微狹窄些的岔道。這裡的攤位相對簡陋,人流也少些,但景象並未變得溫和。
岔道深處,靠牆的位置,擺放著幾個鏽跡斑斑、貼著褪色符紙的巨大鐵籠。籠子有大有小,裡面關著的,赫然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絕望,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蜷縮在籠子角落。有些人身上有明顯的外傷或淤青,有些人則目光呆滯,彷彿魂魄已失。他們大多是毫無修為的凡人,但也有幾個氣息微弱,似乎是修為被廢或封印的低階修士。
一個籠子裡關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孩童,最大的不過十歲模樣,緊緊抱在一起,驚恐地看著籠外偶爾路過、投來打量貨物般目光的“客人”。另一個籠子裡,則是一個容貌姣好、但臉上帶著淚痕與淤青的年輕女子,她脖子上套著一個粗糙的黑色項圈,眼神中除了絕望,還有一絲麻木的認命。
沒有攤主叫賣,只有一個穿著破爛皮甲、腰間掛著皮鞭、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抱著雙臂靠在對面的巖壁上,冷冷地看著。他的目光掃過雲昭和蕭硯,在他們身上稍作停留,尤其在雲昭(林昭)身上多看了一眼,那目光中的評估與一絲令人作嘔的意味毫不掩飾,但見兩人只是匆匆一瞥便移開目光,並無停留或詢問之意,便也懶洋洋地收回了視線。
顯然,這些是等待出售的“奴隸”或“貨物”。他們的命運,或許是被買去做苦役、爐鼎、試驗品,或者更可怕的事情。
雲昭的心,如同被浸泡在萬載寒冰之中。阿梨那塊寫著“平安”的粗糙木牌,彷彿在懷中變得滾燙,灼燒著她的胸口。她不敢再看那些籠眾絕望的眼神,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她只能緊緊跟著蕭硯,加快腳步,只想儘快離開這條充斥著人性最黑暗一面的岔道。
鬼市,鬼市。這裡交易的不止是物品,更是生命、魂魄、尊嚴,以及人性中一切可以標價出售的陰暗。每一處攤位,每一次交易,都散發著濃郁的血腥與罪惡。
蕭硯的傳音再次在雲昭腦中響起,帶著一種深沉的冷意:“記住我們看到的。這就是我們必須摧毀這裡的原因之一。但現在,忍耐,觀察,尋找目標。”
雲昭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騰的怒火與寒意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化為更堅定的意志。是的,她看到了,記住了。這更加堅定了她探查到底、獲取證據、並將這鬼市及其背後黑手連根拔起的決心。
兩人重新回到相對“繁華”的主街區域。遠處,溶洞的中央方向,那些懸掛的慘綠鬼火更加密集明亮,隱約可見一座高出周圍地面、氣勢森然的黑影輪廓,那裡散發出的陰冷與威壓,遠超周邊所有攤位。
那應該就是鬼市的“核心高臺”,也是掌控此地秩序、進行最重要交易的地方。
蕭硯與雲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斷。蘇明嫿若真來此交易“噬魂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裡。
他們調整了一下呼吸和姿態,如同兩個小心翼翼、既好奇又畏懼的底層散修,開始向著那片被更濃郁黑暗與威嚴籠罩的核心區域,緩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