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灑落棲霞小築時,竹葉上的露珠尚未完全蒸發,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甦醒的清新氣息。老梅樹靜立一角,枝葉在微風中輕搖,彷彿昨夜那場關乎生死與陰謀的密談,不過是它漫長生命中一場尋常的夢境。
雲昭推開靜室的門,神情平靜,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清亮銳利。一夜休整,體內靈力已然恢復到巔峰狀態,《太虛蘊靈篇》運轉時帶來的那種圓融通透之感,讓她心神安定。距離朔月之夜,還有整整三日。時間緊迫,但計劃已定,剩下的便是分秒必爭的執行。
她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青色常服,髮髻簡單綰起,以那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將赤銅片、獸皮圖小心收好,又將蕭硯給的那枚記載著鬼市線索的玉簡貼身存放。臨出門前,她看了一眼靈獸袋,小羽依舊在沉睡,氣息平穩,只是周身的淡白光暈似乎又明亮了一絲。她輕輕拂過袋身,低語一句“好好睡”,便將其重新系在腰間。
推開院門,晨光撲面。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雜念與對未知危險的隱憂壓下,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今日,她的目標是藏經閣。
與蕭硯分工明確:他憑藉炎谷的背景與人脈,去探查宗門外圍黑市、散修聚集地,打探近期是否有異常物資流動,特別是陰魂石、血晶這類鬼市可能大量需求的“硬通貨”,以及是否有關於“幽冥坊”近期開市或特殊拍賣的風聲。這需要經驗、渠道,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由他去做最為合適。
而她,則需要利用內門弟子的身份,在宗門公開的典籍庫藏中,大海撈針,尋找一切可能與斷魂谷、與蝕骨瘴、與古修士洞府、乃至與“鬼市”傳說間接相關的蛛絲馬跡。這看似是笨功夫,但往往最不起眼的角落,藏著最關鍵的線索。況且,查閱典籍是她擅長且不易引人懷疑的事情。
沿著熟悉的路徑,穿過晨練弟子往來不絕的廣場,步入巍峨肅穆的藏經閣。出示身份玉牌,值守的執事弟子例行公事地查驗後放行。雲昭沒有在一層(煉氣期功法、基礎法術區)停留,徑直上了二層。
二層空間更為開闊,高大的檀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齊排列,空氣中飄散著陳年紙張、靈墨與淡淡的防蟲藥草混合的獨特氣味。此時時辰尚早,閣內弟子不多,只有寥寥數人分散在不同區域,安靜地查閱。
雲昭目標明確,直奔存放“地理志”、“風物考”、“宗門記事”以及“雜談軼聞”的區域。這些典籍通常記載著歷代修士遊歷見聞、地方傳說、宗門歷史事件乃至一些奇聞怪談,雖非正經功法,卻往往包羅永珍,資訊駁雜,正是她此刻所需。
她從最邊緣的書架開始,一本本、一卷卷地翻閱。動作不快,神識卻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篩子,快速過濾著浩如煙海的資訊。
《南疆山川總略》……快速掠過關於青鸞山脈主脈、主要支脈的宏觀描述,重點關注附錄中關於“險地絕域”的記載。找到了!“斷魂谷,位於主脈西北,因上古地裂而成,縱深不知幾許,終年瘴氣鎖谷,生靈勿近。瘴名‘蝕骨’,性陰寒,可蝕靈力,腐肉身,金丹以下修士難抗。谷內有地煞陰脈斷續溢位,故偶有‘陰魂石’、‘蝕骨草’等伴生,然採摘極險……”
陰魂石?雲昭目光一凝。這正是蕭硯提到鬼市可能大量需求的物資之一!原來斷魂谷內便有產出,雖然稀少危險,但這為鬼市選址於此提供了一個合理解釋——近水樓臺,便於控制貨源。她將這段描述默默記下。
《青鸞宗門紀事·戊子卷》……這是約兩百年前的宗門紀事。她快速翻閱,尋找可能與斷魂谷相關的記錄。在“弟子行止”與“異事錄”部分,果然發現了幾條語焉不詳的記載:
“夏四月,外門弟子王某某、李某某,奉命往西北山域採集‘赤精鐵礦’,逾期未歸。遣人尋之,於斷魂谷外十里處發現其隨身儲物袋及零星血跡,人蹤杳然。疑為妖獸所害,然現場無劇烈搏鬥痕跡,頗為蹊蹺。戒律堂備案。”
“秋九月,內門執事趙某(築基初期),因私事途經斷魂谷外圍,三日後方歸,神情恍惚,寡言少語。同僚問及,只道‘谷中瘴氣厲害,迷了路徑’。然其歸後修為停滯三年,後申請調離內門,往世俗家族駐守,再無音訊。”
“冬十一月,有巡山弟子報,於斷魂谷東南隘口,夜見幽綠火光飄忽,伴有斷續泣聲,疑為山精作祟。執事堂遣人查探,火光已熄,只餘淡淡陰氣,數日方散。”
這些記載,與蕭硯所言相互印證。失蹤、詭異歸來、修為停滯、夜現鬼火……一切都指向斷魂谷深處隱藏著不尋常的東西,且宗門早有察覺,只是未能深究,或無力根除。
雲昭繼續翻閱,又找到幾本年代更久遠的地方誌殘卷。其中一本《西山古地雜記》破損嚴重,但有一段關於“蝕骨瘴”的記載引起了她的注意:
“……瘴隨月盈虧,朔望之際稍斂,然陰煞反盛,地脈動盪,時有異象。古有方士言,此乃‘地陰之門’週期開闔之象,陰氣外洩所致。又有野老傳聞,谷中深處,每逢月晦,有‘市’自開,非人非鬼,交易詭物,然無從考證,姑妄聽之。”
“市自開……交易詭物……”雲昭心臟猛地一跳!這“野老傳聞”,幾乎直指“鬼市”!而且明確提到了“朔望之際”、“月晦”開市,與蕭硯的情報完全吻合!這絕非空穴來風,而是流傳已久的地方傳說!撰寫此雜記的“方士”和“野老”,或許真的曾窺見過甚麼,或者聽過更早的傳聞。
她如獲至寶,將這段記載反覆看了數遍,確認每個字都記在心裡。這為“鬼市”的存在,提供了來自地方古籍的側面佐證,也讓她對瘴氣週期與鬼市開市時間的關係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接下來,她開始尋找關於“蝕骨瘴”更詳細的特性描述,以及可能存在的應對、剋制之法。在幾本《南疆毒瘴譜》和《闢瘴指南》中,她找到了相關資訊:
“蝕骨瘴,性陰寒歹毒,非獨蝕靈力肉身,更能侵染神魂,久處其中,易生幻象,心魔頻發。尋常闢瘴丹藥效果甚微。唯以至陽至烈之火,或蘊含純陽生機之物,方可剋制、驅散。然瘴氣厚重處,陽火亦可能被陰煞汙染反噬,需慎用。”
“上古有‘烈陽草’、‘金烏花’等至陽靈植,可剋制此瘴,然早已絕跡。今人多以‘赤陽符’、‘真火罩’等法術、符籙暫避,然效力不持久,且對施術者消耗甚巨。”
至陽至烈之火……純陽生機之物……雲昭下意識地撫了撫髮間的涅盤簪。她的涅盤真火,無疑符合“至陽至烈”且蘊含“新生/淨化”特性,或許能對蝕骨瘴有不俗的剋制效果。但古籍也提醒,在瘴氣核心區域,需防反噬。這提醒了她,即便有真火護體,進入鬼市也絕不能大意。
她又查閱了一些關於“幻陣”、“匿跡”、“易容”的偏門典籍,雖然沒找到直接針對鬼市守衛陣法的方法,但也記下了一些基礎的破幻技巧和更高明的斂息法門原理,以備不時之需。
時間在翻閱與記錄中飛速流逝。轉眼已近午時,藏經閣內的弟子多了起來。雲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和眉心,連續高強度地調動神識進行精細閱讀與篩選,即便以她築基中期的神魂,也感到了些許疲憊。
但她收穫頗豐。不僅找到了關於“鬼市”傳說的直接古籍記載,確認了瘴氣週期與開市時間,對蝕骨瘴的特性與剋制有了更深入瞭解,還從那些陳年記事中,拼湊出了斷魂谷更長久以來的詭譎面紗。這些資訊,將與蕭硯從外部獲取的情報相互補充、印證,使得他們對目標的認識更加立體、清晰。
她將翻閱過的典籍一一歸位,動作謹慎,不留痕跡。正準備離開,去用些午膳並稍作休息,下午再來查閱是否有關於“引路人”特徵或鬼市內部規則的更隱晦記載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斜對面一個書架角落,似乎放著一本格外古舊、書脊甚至有些破損的薄冊。
那書架主要存放的是一些關於宗門早期建築、靈田開闢的枯燥記錄,平日少有人問津。那本薄冊被擠在幾本厚重的圖冊之間,只露出小半截暗黃色的書脊,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鬼使神差地,雲昭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那本薄冊抽了出來。
冊子入手輕薄,封面是某種不知名的獸皮,早已磨損得看不清原貌,邊緣毛糙。翻開,內頁紙張枯黃脆弱,字跡是極其古早的墨筆手書,有些地方已經暈開模糊。看行文格式,像是一本私人的遊記或日記,並非正式典籍。
雲昭本欲放下,但首頁幾行字跡吸引了她的注意:
“……餘循古圖,覓‘地火靈眼’至此西山餘脈,誤入一幽谷,瘴氣蔽日,陰寒刺骨。谷深處有三峰環抱,狀如巨指,中央窪地有靈潭,然潭水冰寒,非火眼之象,怪哉。夜宿峰腰石窟,聞谷底傳來金鐵交鳴、人聲嘈雜,如集市然,窺之只見濃霧,疑為幻聽。次日循聲下探,霧散無痕,唯見潭水幽深,寒氣愈重。谷中多古陣殘跡,似有封禁,然年代久遠,效力十不存一。此地大凶,不宜久留,遂去。——赤松子 記於天衍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春。”
赤松子!
雲昭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狂跳起來!
這位坐化於西嶺山谷、贈她築基丹與心得的前輩,竟然也曾到過“西山餘脈”、“三峰環抱”的幽谷,並聽到了“如集市然”的嘈雜人聲!他懷疑是幻聽,但結合後來的“鬼市”傳聞,那很可能就是鬼市開市時的動靜!而他提到的“古陣殘跡,似有封禁”,是否就是鬼市入口的防護陣法?他感覺“效力十不存一”,或許是當時陣法已弱,也或許是他未能窺破深層禁制!
更關鍵的是,赤松子提到“循古圖,覓‘地火靈眼’至此”。他尋找地火靈眼,來到了西山餘脈(斷魂谷就在青鸞宗西側山脈),這說明在他那個時代(天衍歷,是比現今青鸞宗所用曆法更古老的紀年),斷魂谷附近可能存在地火靈眼的記載或線索?而地火靈眼,往往與火屬性寶物、遺蹟相關……這是否也間接印證了,斷魂谷鬼市的存在,或許與某處上古地火遺蹟或資源點有關?
赤松子沒有深入探查,或許是覺得危險,或許是另有要事,也或許……他之後又去了別處(比如西嶺那處真正的靈眼山谷)。但這本偶然發現的、他親筆所記的殘破遊記,無疑為鬼市的存在提供了又一力證,也將赤松子、地火靈眼、古陣禁制、鬼市傳聞,隱隱串聯了起來!
雲昭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迅速將這一頁的內容牢牢記下,又往後翻了幾頁。後面大多是赤松子遊歷其他地方的見聞與感悟,再未提及這處幽谷。她小心地將冊子合攏,放回原處,彷彿從未動過。
離開藏經閣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雲昭站在高階之上,望著下方廣場上往來如織的宗門弟子,心中卻一片冰火交織。
冰冷的是對鬼市那深不可測的危險的認知又加深了一層。連赤松子那等前輩都覺得“大凶,不宜久留”,其內隱藏的兇險可想而知。
火熱的,則是手中掌握的情報又多了關鍵一環。赤松子的遊記,古籍的記載,陳年卷宗的線索,蕭硯的調查……無數的碎片正在逐漸拼湊,那隱藏在斷魂谷濃霧與瘴氣之下的“鬼市”,其輪廓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她知道,蕭硯那邊,此刻恐怕也在經歷著不同的風波與收穫。黑市打聽訊息,絕非易事,需與三教九流周旋,甚至要面對魔修邪修的威脅。但以蕭硯的能耐,應當有所得。
接下來,便是整合雙方情報,最終確認行動細節,並進行最後的物資與心理準備了。
她走下臺階,身影融入人群。腦海中卻在反覆推演著赤松子遊記中的細節,與古籍記載相互印證,試圖找出那“三峰環抱”幽谷的更精確位置,以及那“古陣殘跡”可能存在的方位。
情報的收集,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點亮一盞盞微弱的燈。每一份收穫,都讓前路清晰一分,也讓那隱藏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中的危險,顯得更加具體而迫人。
阿梨的純真笑臉與那塊寫著“昭昭好厲害”的木牌,忽然毫無徵兆地閃過腦海。雲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眼神深處,那份守護的決心,變得更加堅硬如鐵。
探查鬼市,勢在必行。但在此之前,她或許該去丁字院看看那兩個小姑娘了。有些牽掛,有些擔憂,需要在行動之前,稍作安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