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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307章 鬼市傳聞

晨光終究是刺破了厚重的夜幕,將淡金色的光澤均勻地塗抹在青鸞宗連綿的殿宇與山巒之上。棲霞小築院中,那層因徹夜長談而凝結的沉滯與寒意,也隨著天光漸亮,被微涼的晨風一點點吹散。

蕭硯離開後,雲昭並未立刻回靜室。她在院中那方靈池邊佇立了許久,看著清澈池水中幾尾銀白靈魚悠然擺尾,攪碎一池晨光,心中卻反覆回想著蕭硯離去前的那番話,以及關於“鬼市”的那些描述。

隱秘、邪惡、血腥、禁忌……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構成的畫面遠比她記憶碎片中的模糊景象更加具體,也更加令人心悸。然而,心悸之餘,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警惕與探究的興奮感,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彷彿黑暗中潛伏的猛獸,雖然危險,卻也讓人忍不住想去窺探其真容。

她知道,自己已無退路。蘇明嫿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幽冥殿的陰影無處不在,自身謎團亟待解開,而遺蹟探索在即,她需要更強的實力與更多的籌碼。探查鬼市,固然是刀尖起舞,卻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獲取關鍵資訊與資源的險中求勝之機。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更瞭解這頭“猛獸”。

接下來兩日,雲昭的生活看似恢復了往日的規律。白日裡,她會去藏經閣,藉口為遺蹟探索做準備,翻閱一些記載南疆地理、妖獸、奇物,乃至古老傳說的地方誌與雜談筆記。她的目標明確,但翻閱時又顯得漫不經心,只是偶爾在涉及“斷魂谷”、“蝕骨瘴”、“古修士洞府疑蹤”等字眼時,停留得稍久一些。

內門藏經閣二層藏書浩瀚,管理也相對寬鬆。她一身素淨青衣,氣息維持在煉氣七層巔峰,混跡在一眾或查閱功法、或尋找丹方、或鑽研陣圖的內門弟子中,毫不起眼。偶爾有認識她、或聽說過她名字的弟子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她也只作不知,專注於手中的書卷。

收穫是有的,但多是零碎。某本《南疆山川志略》中提到,斷魂谷形成於上古一次地脈劇變,谷中天然生成“蝕骨瘴”,能銷蝕靈力,腐蝕金石,生靈難近。又有某位前輩遊記殘篇裡,含糊提及曾於斷魂谷外圍遠遠望見“鬼火憧憧,疑有古修遺府,然瘴毒厲害,未敢深入”。還有一本記載宗門周邊軼聞的舊冊裡,簡單記錄了百餘年前,曾有數位外門弟子於斷魂谷附近執行採集任務時莫名失蹤,宗門派人搜尋無果,後不了了之云云。

這些資訊,與蕭硯所言相互印證,更勾勒出斷魂谷的兇險與神秘,但對於“鬼市”本身,卻無直接記載。顯然,這等隱秘之事,不會堂而皇之出現在宗門公開的典籍中。

陳松和趙闊這兩日又來過一次,依舊打著鄰里關懷的幌子,言語間試探她是否在為遺蹟探索做準備,是否有意與人結盟,甚至隱晦提及“內門有些師兄對師妹頗為關注”。雲昭滴水不漏,以“尚在熟悉內門,需專心修煉”為由搪塞過去,態度禮貌而疏離。兩人似乎有些不悅,但也沒再多說,只是離開時眼神有些閃爍。

第三日,傍晚。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棲霞小築的竹林沐浴在暖光中,竹葉邊緣彷彿鑲上了一層金邊。雲昭剛結束一次對“淨蝕之藤”的改良嘗試,正在院中調息,懷中儲物袋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特定韻律的震動。

是蕭硯留下的那枚特製的赤金傳訊符。符文中約定的暗號顯示:戌時三刻,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老地方,自然指的是山門西側的落楓亭。

雲昭眼神微凝。不過三日,蕭硯便再次主動聯絡,看來是有了新的、重要的發現或進展。她立刻起身,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與隨身物品,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便服,將氣息收斂妥當。待到天色徹底暗下,戌時將至,她便如上次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棲霞小築,藉著夜色與地形的掩護,向著落楓亭方向潛行而去。

夜路已走過一次,此番更是輕車熟路。避開了兩撥巡邏弟子,雲昭提前一刻鐘抵達了落楓亭附近,依舊隱在那株古松的陰影之下,神識悄然鋪開,警惕著周圍動靜。

戌時三刻,分毫不差。

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落楓亭的飛簷之上。依舊是那身玄色勁裝,兜帽遮面,但比起上次,似乎少了幾分刻意隱藏的晦澀,多了幾分沉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肅。

是蕭硯。他目光掃過,精準地落在雲昭藏身的古松陰影,微微頷首,隨即身形一閃,已然落入亭中。

雲昭從陰影中走出,步入亭內。兩人相對而立,間隔數尺,皆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經過刻意收斂、卻依舊存在的凝練氣息。

“蕭師兄。”雲昭率先開口,聲音平靜。

“雲師妹。”蕭硯拉下兜帽,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亭內無光,只有稀疏的星月光輝透過枝葉縫隙灑落,映得他眼眸中那點赤金光芒愈發明亮銳利。“看來師妹這兩日,也未得閒。”

“略作準備罷了。”雲昭淡淡道,“師兄匆匆相召,可是有了新的發現?”

蕭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以神識仔細探查了四周,確認絕對安全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關於斷魂谷,關於‘鬼似’,我查到了一些更具體的……或者說,更令人不安的傳聞與線索。”

雲昭心頭一緊,凝神靜聽。

“斷魂谷的兇名,並非空穴來風。”蕭硯開始敘述,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卻更透出事情的嚴重性,“宗門卷宗秘檔中,有零星記載。近三百年來,明確記載在斷魂谷附近區域失蹤的宗門弟子,包括外門與內門,不下二十人。其中不乏煉氣後期,甚至有一位築基初期的內門執事。”

“二十餘人?”雲昭微微吸氣。這數字看似不多,但要知道,青鸞宗弟子執行任務都有一定規範,危險區域通常會有警示或結伴要求。在同一個地方持續有人失蹤,絕非正常。

“嗯。而且,”蕭硯眼中寒光一閃,“這些失蹤案,大多不了了之。宗門曾組織過數次規模不小的搜救與探查,但往往一無所獲,有時甚至……探查隊伍本身也會出現減員或異常。”

“異常?”

“嗯。大約一百五十年前,戒律堂曾派出一支由三位築基修士帶隊、十餘名煉氣後期好手組成的精銳小隊,深入斷魂谷調查當時接連發生的三起弟子失蹤案。”蕭硯的聲音更沉,“隊伍進入斷魂谷腹地後,與外界失去了聯絡。七日後,只有一名煉氣後期的弟子衣衫襤褸、神志恍惚地逃了回來。”

“他帶回了甚麼訊息?”雲昭追問。

蕭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凝重與疑惑:“那名弟子逃回後,只反覆嘶吼著‘鬼……好多鬼……吃人……交易……’等不成語句的詞,不久便陷入癲狂,攻擊同門,被強行制服後,竟於當夜在嚴加看管的靜室內……自燃而亡。屍體化作灰燼,連魂魄都未能留下半點痕跡。”

自燃而亡?魂魄不留?雲昭背脊升起一股寒意。這絕非正常死亡,更像是觸動了某種惡毒的禁制,或者被下了可怕的詛咒、邪術。

“此事震驚宗門,當時的掌教與數位長老親自前往斷魂谷外圍查探。”蕭硯繼續道,“但他們在谷口遭遇了極其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的‘蝕骨瘴’,瘴氣中更隱有詭異的哭嚎與幻象,連金丹長老的神識都受到干擾。最終,因瘴氣太過詭異危險,且谷內情況不明,為避免更大損失,探查行動被迫中止,只在谷口加強了警示與封鎖。那之後,斷魂谷便被列為宗門禁地之一,嚴禁弟子靠近。”

“自那以後,失蹤案就停止了?”雲昭問。

“表面上減少了,但並未絕跡。”蕭硯冷笑一聲,“只是更為隱秘。近幾十年來,仍有零星弟子在斷魂谷外圍區域失蹤,或是在執行其他任務時,行經附近便再無音訊。更多的,是一些弟子歸來後,性情悄然改變,或修為莫名停滯、倒退,或變得孤僻詭異,甚至……暗中從事一些有違門規的勾當。宗門內部,一直有懷疑,這些弟子的異常,與斷魂谷內隱藏的‘東西’有關。”

性情改變,修為停滯,行為詭異……雲昭立刻聯想到了蘇明嫿可能交易的“噬魂丹”!如果鬼市真的流通這種能控制人心神的禁藥,那麼這一切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釋!某些弟子或許是被引誘、被強迫、或被暗中控制了!

“師兄認為,這些異常,都指向了隱藏的‘鬼市’?”雲昭沉聲道。

“十有八九。”蕭硯肯定道,“而且,我從炎谷的隱秘渠道,以及宗門外的一些線人那裡,打聽到一些關於這處‘鬼市’的碎片資訊。綜合來看,其存在時間,可能遠比我們想象的更久,背後的水,也更深。”

他稍作停頓,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繼續說道:

“這處鬼市,在極少數知曉其存在的魔修、邪道和黑市掮客口中,被稱為‘幽冥坊’或‘斷魂集’。據說每月朔望之夜,瘴氣會有規律性的減弱,是‘開市’之時。入口不止一處,但都隱秘至極,且有特殊陣法與守衛把守。進入者,需持有特定的信物,或由‘引路人’帶入,並需繳納一筆不菲的‘血稅’——有時是靈石,有時是特定的材料,有時甚至是……新鮮的血肉或魂魄。”

雲昭聽得眉頭緊鎖。以血肉魂魄為稅?這已不僅僅是邪惡,簡直是泯滅人性!

“坊市內,據傳劃分不同的區域。”蕭硯彷彿在描述一個真實存在的、井然有序卻又恐怖至極的地下城市,“有專門交易各種禁藥、毒物的‘瘟坊’;有買賣魔器、邪符、乃至一次性的詛咒之物的‘器閣’;有關押、出售各種‘貨物’(包括被擄的修士、凡人、妖獸,甚至某些特殊體質的‘爐鼎’)的‘牲欄’;還有進行情報買賣、懸賞刺殺、乃至僱傭邪修力量的‘暗閣’。”

“至於流通的貨物……”蕭硯眼中閃過濃烈的厭惡與殺意,“除了我之前提到的那些,還有幾種,需要特別留意。其一是‘種魔丹’,服用後短期內修為暴漲,但會逐漸魔化,最終失去神智,成為只聽命於下丹者的魔傀;其二是‘奪舍符’,可助金丹以下修士強行奪舍他人肉身,陰毒無比;其三,是一種名為‘陰魂絲’的邪物,無色無味,可悄然植入修士神魂,平日裡毫無異狀,一旦被催動,瞬間便能令人神魂劇痛,生不如死,是控制他人的絕佳手段。我懷疑,蘇明嫿想找的‘噬魂丹’,或許與此類似,或者就是其某種變種或高階版本。”

種魔丹,奪舍符,陰魂絲……每一樣,都讓雲昭感到頭皮發麻。這鬼市,簡直就是一個培育罪惡、散播災難的毒瘤!

“如此規模的鬼市,必然有強大的勢力在背後掌控、維持秩序。”雲昭冷靜分析道,“師兄之前提到的‘鬼臉標記’,指向幽冥殿。幽冥殿是否有此能力?”

“有,但未必是唯一。”蕭硯道,“幽冥殿是南疆最大的魔道勢力之一,掌控幾處鬼市不足為奇。但據我所知,斷魂谷這處‘幽冥坊’,存在年代久遠,可能早在幽冥殿勢力大規模滲透南疆之前就已存在。背後或許還有更古老、更隱蔽的魔道傳承,或者……是幾方勢力共同經營,形成一個微妙的平衡。幽冥殿可能是其中重要的一方,甚至是目前的主導者,但絕非全部。”

這個推測,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多方勢力盤踞,意味著水更渾,規矩可能更多變,潛在的危險也更多。

“那麼,關於進入的方法,師兄可有甚麼更具體的線索?”雲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傳聞再可怕,若進不去,一切免談。

蕭硯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雲昭:“這是我這幾日整理的所有相關資訊,包括斷魂谷的瘴氣週期規律推測、可能入口的大致方位、以及一些關於‘信物’和‘引路人’的模糊描述。你且看看。”

雲昭接過,神識沉入。玉簡內資訊條理清晰,除了蕭硯方才口述的內容,還有更詳細的地理標註,甚至有幾幅簡略的手繪地形圖。關於“信物”,提到可能是一種特製的、蘊含陰煞氣息的骨牌或玉符;關於“引路人”,則描述為“常於朔望前後,在斷魂谷外圍特定地點遊蕩,氣息陰冷,喜黑袍遮面”。

“這些資訊,足夠我們鎖定大致範圍,但要確定具體入口和進入方法,還需要更直接的線索,或者……一個合適的‘契機’。”蕭硯看著雲昭,目光深邃,“而這個契機,或許就在你我身上。”

“師兄是指……”雲昭隱隱猜到了甚麼。

“你的記憶碎片,以及赤銅片、獸皮圖的共鳴。”蕭硯直言不諱,“它們是變數,也可能是鑰匙。我們需要在下次朔望之夜(就在五日後)之前,設法在安全的情況下,嘗試激發這種共鳴,看能否得到更精確的指引,或者……吸引來‘引路人’的注意。”

主動吸引“引路人”?這無疑是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但似乎也是目前最有可能快速切入核心的方法。

“此事需從長計議,做好萬全準備。”雲昭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謹慎道,“我們需要詳細的預案,包括如何安全地激發共鳴,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引路人’或守衛,如何偽裝,如何撤離,一旦暴露如何應對等等。而且,必須在嘗試之前,儘可能多地瞭解鬼市內部的規則、可能的陷阱、以及守衛力量的分佈。”

“這是自然。”蕭硯點頭,“我這兩日會繼續透過隱秘渠道收集資訊,尤其是關於鬼市近期有無特殊需求或拍賣的訊息。師妹你也可在查閱典籍時,留意是否有關於破解、遮蔽陰煞探測,或模擬魔修氣息的偏門法門或器物記載。另外,我們還需要準備一些‘貨物’,以備不時之需。”

“貨物?”雲昭疑惑。

“嗯。無論是偽裝成賣家,還是作為‘投名狀’或‘買路財’,一件合適的、鬼市可能感興趣的‘貨物’,有時比信物更管用。”蕭硯解釋道,“不必是真正的違禁品,但需有些特別,能引起注意,又不至於太過扎眼惹禍。此事我來想辦法,師妹若有想到甚麼合適的,也可告知。”

兩人就在這荒僻的落楓亭中,藉著微弱的星月之光,低聲商議了許久。從資訊收集、物資準備、行動預案,到意外情況的應對,事無鉅細,反覆推演。

夜漸深,山風愈寒。

當商議告一段落,蕭硯準備離去時,他再次看向雲昭,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雲師妹,鬼市之行,兇險遠超尋常任務。其內不僅有修為高深的魔修邪修,更有各種防不勝防的陰毒手段與詭異禁制。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即便有我同行,也難保萬全。你……真的想好了嗎?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我可以獨自調查,有線索再與你分享。”

雲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她想起儲物袋中那兩件沉默的古物,想起記憶中破碎的血色交易畫面,想起蘇明嫿可能隱藏在暗處的毒牙,想起清玄師太那句“力量太弱”的評判,也想起阿梨塞給她的、畫著歪扭笑臉的木牌。

危險,她當然知道。但有些路,明知危險,也必須去走。

“我想好了。”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在夜風中傳出,“有些事,避不開。有些險,值得冒。何況,與師兄合作,總好過將來獨自面對時,毫無準備。”

蕭硯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雙赤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以及一抹淡淡的、近乎欣賞的弧度。

“好。那便……並肩一戰。”

話音落下,他身形已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雲昭獨立亭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記載著諸多兇險傳聞與線索的玉簡,緩緩握緊了拳頭。

鬼市傳聞,已然揭開冰山一角。而真正的“合作提議”與詳細的行動方案,也將在兩人各自準備、再次碰面時,正式提上日程。風暴,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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