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籠罩山門時,雲昭御風落在了主峰半山腰,那片屬於內門弟子居所的區域。與雜役區的擁擠破敗、外門弟子區域的嘈雜紛亂不同,內門居所區域規劃得井然有序,靈氣也更加濃郁。一片片獨立的院落或小巧的樓閣,依著山勢錯落分佈,掩映在靈木與奇花之間,彼此間隔著不短的距離,保證了私密性。每處院落都籠罩著淡淡的、顏色各異的陣法光暈,顯示著其主人在陣法上的造詣或喜好。
棲霞小築的方位,雲昭早已從身份令牌中的資訊獲知。她沿著一條以白玉碎石鋪就的蜿蜒小徑,穿過幾叢散發著熒光的“月見草”,又繞過一個從巖壁垂落的潺潺靈泉,眼前出現了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深處,月光與陣法光芒交織下,一座粉牆黛瓦、清雅別緻的小院靜靜矗立,門楣上掛著一塊原木匾額,以清雋的筆法寫著“棲霞”二字。
小院自帶的防護陣法感應到她的身份令牌,光暈微微波動,無聲地開啟一道門戶。雲昭步入其中。
院門在身後悄然閉合,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與聲響。
小院比她想象中更合心意。面積不大,但佈局精巧。入門是一個小小的前庭,鋪著青石板,角落裡有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梅,此時未到花期,綠葉蔥蘢。左側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幾尾通體銀白的靈魚悠閒遊弋,池邊點綴著幾塊形態自然的湖石。右側則是一小片藥圃,泥土黝黑,靈氣氤氳,顯然土質極佳,只是目前空著。正對著院門的,便是三間正房,以迴廊相連,飛簷翹角,古樸雅緻。
比起丙字院那通鋪大屋的嘈雜擁擠,這裡簡直是天壤之別。空氣中流動的靈氣,雖不及西嶺山谷那天然聚靈陣核心濃郁,卻也遠超外門,與乙等修煉密室相仿。更重要的是,此地完全屬於她,無人打擾,可以安心修煉、鑽研法術、甚至嘗試煉丹制符。
雲昭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欣喜與踏實感。這是她憑藉自身努力與機緣,在青鸞宗真正擁有的第一處立足之地。
她沒有立刻進屋,而是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熟悉環境。池塘是活水,與山間靈泉相連。藥圃的泥土確實蘊含靈氣,適合種植低階靈草。老梅樹下,竟還擺著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可供閒坐品茗,觀景靜思。
最後,她來到正房前。中間是客廳,佈置簡潔,一桌數椅,一個博古架,牆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左側是靜室,地面鋪設著有助於凝神的“清心草”編織的蒲團,牆壁和地面隱約有加固與隔音的陣法紋路,是閉關修煉或鑽研術法的好地方。右側則是臥房,陳設同樣簡單,一床、一櫃、一妝臺,但用料講究,被褥嶄新柔軟,透著陽光的味道。
一切都很完美,符合一個內門精英弟子的標準待遇,卻又沒有過分奢華,顯得清靜實用。
雲昭在靜室的蒲團上坐下,沒有立刻開始修煉。她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全新的環境,沉澱剛剛築基成功的心境,以及思考接下來的安排。
首先,是隱藏修為。她運轉《斂火訣》,將剛剛突破、還有些外溢的築基初期氣息,緩緩收斂、壓制,最終維持在煉氣七層巔峰的程度。這個修為,對於一個新晉內門、又剛剛經歷過黑風山脈磨礪的弟子來說,進境神速,足以引人注目,但又不至於太過駭人聽聞,引發過度探究。至於丹田內那縷涅盤真火,更是被牢牢鎖在深處,只保留一絲最普通的、與《太虛蘊靈篇》中正氣息相符的溫熱感。
“煉氣七層巔峰……足夠應付大多數試探,也為我留有餘地。”雲昭自語。她深知,在內門這等藏龍臥虎之地,過早暴露全部實力並非明智之舉。尤其是即將到來的“天驕戰”,留些底牌,關鍵時刻或許能逆轉乾坤。
其次,是熟悉“鄰居”。棲霞小築位於這片區域相對僻靜的角落,左右相鄰的院落相隔都有數十丈,被竹林和靈木隔開,只能隱約看到飛簷一角。雲昭以神識略微探查,發現左側院落陣法光芒平和,氣息寧靜,似乎主人正在閉關或不在。右側院落則陣法波動稍顯活躍,隱約能感覺到一絲銳利的金系靈力氣息,主人可能是一位修煉金系功法的弟子,且似乎頗為勤勉。
暫時沒有感受到明顯的惡意或窺探,但這不代表安全。內門弟子關係複雜,派系林立,她這個“空降”且風頭正勁的新人,難保不會被人盯上。需保持警惕,但也不必過於疑神疑鬼。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規劃接下來的修煉與“天驕戰”備戰。
修為已至築基,但剛剛突破,需要時間穩固境界,熟悉暴漲的靈力與神識。《太虛蘊靈篇》築基部分的功法需要仔細研習。赤松子前輩的修煉心得中,關於築基期靈力運用、法術強化、以及煉體養魂的部分,更是無價之寶,需儘快消化吸收。
三門自創法術“淨蝕之藤”、“涅盤幻身”、“涅盤破邪矢”,在築基期靈力的支撐下,威力必將大增,但也需重新調整、最佳化,甚至嘗試更高階的變種。新學的《星芒指》與《靈光盾》,也要儘快修煉純熟,融入自身戰鬥體系。
“天驕戰”在即,報名明日截止,必須儘快前往“天驕榜”下完成報名。之後,需收集可能對手的資訊,尤其是那些已經築基、或煉氣期便名聲在外的內門天才。李寒、齊昊,乃至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蘇家勢力,都需要防備。
還有春桃和阿梨……雲昭心中一軟。雖然將她們安頓在了更好的丁字院,也留下了資源,但終究不能時刻看顧。只能希望她們努力修煉,早日擁有自保之力,也期盼周執事能稍稍照拂。等自己在內門站穩腳跟,或許能想辦法將她們也接引進來,哪怕只是做個僕役侍女,也比在外門安全。
思緒紛繁,但云昭很快將其一一理清,制定了初步的計劃:今夜先穩固修為,適應新居;明日一早便去“天驕榜”報名,並儘可能收集情報;之後便閉門謝客,全力備戰,直至“天驕戰”開始。
有了計劃,心中便安定下來。她取出兩枚中品靈石握在手中,開始運轉《太虛蘊靈篇》築基篇的功法,引導著丹田內那泊微小的靈液湖泊緩緩流轉,吸收靈石與外界靈氣,進一步夯實剛剛突破的境界。
時間在靜謐的修煉中悄然流逝。夜色漸深,棲霞小築內只有靈力流轉的微弱嗡鳴,與院外竹葉沙沙、泉水叮咚的自然之音。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子夜時分,院外陣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有規律的波動,並非攻擊,更像是有人以特定節奏觸動了外圍的警示禁制。
雲昭從入定中驚醒,神識瞬間外放。只見院門外的小徑上,不知何時立著兩道身影。
左邊一人,身形高瘦,穿著內門弟子常見的青色長袍,面容普通,但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與打量,修為約莫煉氣八層。右邊一人,則是個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圓臉青年,同樣穿著青袍,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散發著淡淡的食物香氣,修為在煉氣七層左右。
兩人顯然也是內門弟子,此刻正站在院門外,似乎等待著回應。
雲昭眉頭微蹙。她初來乍到,並不認識此二人。是鄰居來訪?還是……不速之客?
她收斂氣息,保持煉氣七層巔峰的狀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走到院門前,心念一動,陣法光暈分開一道縫隙,露出她的身形。
“二位師兄,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幹?”雲昭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與警惕。
那高瘦弟子見雲昭出現,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這位便是新搬來的雲昭師妹吧?在下陳松,住在前面的‘聽竹軒’。這位是趙闊師弟,住在‘靈泉居’。聽聞師妹今日喬遷,特備了些許清茶點心,前來拜會,恭賀師妹入住新居,冒昧之處,還望師妹海涵。”說著,示意那圓臉青年趙闊上前。
趙闊連忙舉起食盒,笑容憨厚:“雲昭師姐,這是我自己搗鼓的幾樣靈谷點心,用的是後山產的‘碧粳米’和‘紫玉棗’,味道尚可,還能補充些微靈氣,師姐若不嫌棄,還請嚐嚐。”
拜會鄰居?雲昭心中念頭飛轉。內門弟子關係淡漠,鮮有這種剛搬來就深夜攜禮拜訪的。尤其是她如今“名聲在外”,更易惹人注目。這兩人是單純示好,還是別有目的?是受人指使前來試探,還是真的只是想結交她這個“風雲人物”?
“原來是陳師兄,趙師兄。”雲昭臉上也浮現一絲淺笑,卻未立刻接過食盒,也未讓開院門,“二位師兄有心了。只是小妹初來乍到,諸事未定,院中雜亂,實在不便待客。且夜色已深,恐有不便。師兄厚意,雲昭心領,這點心……”
她話未說完,陳松便笑著介面:“師妹不必客氣,也無需招待。我們就是過來認個門,混個臉熟,以後都是鄰居,也好互相照應。這點心不值甚麼,師妹收下便是。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道,“師妹剛來內門,可能有所不知。這棲霞小築位置雖清靜,但靠近後山‘風吟澗’,偶爾會有一些低階妖獸或不開眼的精怪溜達過來,雖然陣法足以抵擋,但夜裡動靜難免擾人清夢。師妹若是聽到甚麼異響,不必驚慌,多是些小玩意兒。若真有事,也可激發這枚‘鄰里符’,我們幾人住得近的,都能感應到,會趕來相助。”
說著,他取出一枚淡青色的、刻著簡單雲紋的玉符,遞了過來。這玉符顯然是一次性的通訊符,製作粗糙,但功能應該不假。
趙闊也連忙點頭:“是啊師姐,內門雖然安全,但也保不齊有些意外。大家都是鄰居,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一個送吃食示好,一個提醒潛在“危險”並給予聯絡方式,姿態放得很低,理由也看似充分。若雲昭真是個初入內門、忐忑不安的新人,恐怕真會被這“熱情”打動,放下戒心。
但云昭兩世為人,又在雜役區和黑風山脈經歷過人心險惡,豈會如此輕易相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二人看似好意,但其出現時機(深夜)、主動程度、以及那份過於刻意的“熱心”,都透著蹊蹺。是真的想結交?還是受人指使來摸她的底細,甚至……在她身邊埋下釘子?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對方以禮而來,她也不能直接拒之門外,平白樹敵。
“如此,便多謝二位師兄關照了。”雲昭臉上笑容不變,伸手接過了食盒和那枚“鄰里符”,“點心我收下了,改日再向師兄們道謝。這靈符也多謝師兄費心,但願用不上才好。夜色已深,二位師兄也請早些回去歇息吧。”
見她收下東西,卻絲毫沒有邀請入內詳談的意思,陳松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掩示過去,笑道:“師妹說的是,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師妹早些休息,若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告辭,告辭。”
“師兄慢走。”雲昭微微頷首。
陳松和趙闊又客氣了兩句,這才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沒入竹林小徑的黑暗中。
雲昭看著手中的食盒和那枚淡青玉符,眼神微冷。她提著食盒回到院中,並未開啟,而是先以神識仔細探查。食盒是普通靈木所制,點心也確實是用低階靈谷製作,靈氣微弱,並無毒性或其它手腳。那枚“鄰里符”也只是最普通的短距離傳訊符,裡面沒有隱藏追蹤或竊聽禁制。
東西本身沒問題。但這恰恰說明,對方可能真的只是想“結交”或“示好”,又或者……這次只是投石問路,真正的後手還在後面。
“陳松……趙闊……”雲昭默唸這兩個名字。內門弟子數萬,她不可能都認識。但既然做了鄰居,又主動找上門來,少不得要查查他們的底細。還有他們提到的“風吟澗”偶爾有妖獸精怪溜達之事,是真是假,也需要核實。
“看來,這新居也並非全然清淨啊。”雲昭輕輕一嘆,將食盒放在石桌上,那枚“鄰里符”則隨手收進一個空的儲物袋角落。這些東西,她不會動用,但留著也無妨,或許能反過來獲取一些資訊。
她重新回到靜室,但心境已不復之前的完全寧靜。內門的複雜,在入住的第一夜,便已初現端倪。這看似改善的環境背後,隱藏的挑戰與暗流,恐怕才剛剛開始。
然而,雲昭眼中並無懼色,反而閃過一絲銳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已非昔日的雜役雲昭。築基修為在身,更有諸多底牌,只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這內門的風雨,她未必不能乘風破浪。
只是,在真正展露鋒芒之前,她需要更多的觀察,更多的積累,以及……更好的隱藏。鋒芒內斂,方能出鞘驚鴻。
她閉上眼,重新進入修煉狀態,只是這一次,分出了一縷心神,時刻關注著院外陣法的動靜,以及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新居的第一夜,在平靜的表象與暗藏的波瀾中,緩緩度過。而屬於雲昭的內門生涯,真正的挑戰,似乎也隨著這深夜的訪客,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