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殿深處的密室,長年不見天日,只有幾盞鑲嵌在牆壁上的月光石散發著柔和清冷的光暈,勉強照亮室內簡單的陳設。空氣裡瀰漫著陳舊書卷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氣息,寂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
清玄師太盤膝坐在一方古樸的蒲團上,雙目微闔,手中那串紫檀佛珠緩慢而規律地轉動著,顆顆圓潤的珠子在她指尖發出幾不可聞的摩擦聲。她已在此靜坐了一個多時辰,面前水鏡術消散後留下的淡淡靈光漣漪也早已平息,但云昭那雙清澈平靜、卻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卻似仍在眼前。
“周銘,劉振。”清玄師太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室內迴盪,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密室角落的陰影裡,空間微微扭曲,兩道身著黑色勁裝、氣息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浮現,單膝跪地。正是先前問詢雲昭的周、劉二位執事。此刻他們卸去了執事袍服,神色間少了公事公辦的刻板,多了幾分屬於暗衛的冷峻與恭謹。
“師太。”兩人齊聲應道。
“方才問話,你二人如何看?”清玄師太沒有睜眼,聲音平淡無波。
周銘(周執事)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回師太,此女心性之沉穩,遠超其年齡閱歷。對答條理清晰,言辭謹慎,於關鍵處或避重就輕,或巧言引導,滴水不漏。絕非尋常雜役弟子所能有。”
劉振(劉執事)補充道:“她對宋晚功法異狀的觀察細緻入微,描述精準,與屍檢結果高度吻合,顯見鬥法時極為冷靜專注。然其對自身功法來歷的解釋,雖看似合理,實則留白甚多。尤其那‘家傳木簪’之說,卑職以秘術探查,只餘微弱火靈,確似耗盡之狀,但……”他略一遲疑,“但那一絲火靈殘餘的質性,極為純粹古老,不似尋常修士所能煉製或留存。”
“還有,”周銘接著道,“她提及‘噬心蠱’可能被遠端操控,看似無心,實則有意將水攪渾。此等心機,不似懵懂少女,倒像是……慣於在風波中自保之人。”
清玄師太指尖的佛珠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轉動。“蘇家那邊,有何動靜?”
劉振回道:“蘇家已將蘇明嫿屍身收斂,對外依循我方結論,稱其‘修煉不慎,走火入魔’。然蘇家主脈數位長老近日頻繁密會,情緒激憤。暗線回報,蘇家已暗中加派人手,詳查雲昭一切底細,並試圖向戒律堂施壓,要求嚴懲雲昭,至少……也要尋個由頭,將其逐出宗門,或廢去修為。”
“施壓?”清玄師太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們以為,折了一個不肖女,罰了三年供奉,便可當無事發生?宋晚的《焚心訣》殘篇從何而來?奪魂丹由誰煉製?蘇明嫿身上的噬心蠱,是她自己種的,還是別人種的?這些,他們查清楚了嗎?倒急著來攀咬一個擂臺上正當防衛的弟子。”
周銘和劉振垂首不語。他們知道,師太此言,已是對蘇家極度不滿。
“那個炎族的小子,蕭硯呢?”清玄師太又問。
“蕭硯行蹤飄忽,大部分時間居於其獨屬的炎谷禁地,深居簡出。大比之後,他曾去過一次丙字院外圍,但並未與雲昭直接接觸,停留時間極短。二人明面上交集不多,但……”周銘頓了頓,“據觀察,蕭硯似乎對雲昭格外關注。此次雲昭被傳喚,炎谷方向有過短暫的能量波動,雖迅即平息,但恐怕與他有關。”
清玄師太沉默了片刻。密室內只剩下佛珠轉動的細微聲響,氣氛凝重。
良久,她緩緩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歷經歲月沉澱、看透世情變幻的眼睛,此刻卻透著銳利如刀的光芒,彷彿能剖開一切迷霧。
“雲昭此女,”清玄師太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身世存疑,功法成謎,心性早熟,更牽扯涅盤古器、炎族嫡系,乃至蘇家隱秘。其本身,便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周銘和劉振心頭一凜,等待師太的決斷。是拘押審查?還是暗中控制?
然而,清玄師太接下來的話,卻出乎他們的意料。
“然,變數未必是禍端。”她話鋒一轉,眼中銳光稍斂,復歸深潭般的沉靜,“觀其行止,雖隱有鋒芒,卻非奸邪之輩。擂臺之上,步步為營,以弱勝強,憑的是真本事與急智。面對構陷,反擊有度,言辭犀利卻未失分寸。蘇明嫿之死,她或有疑,卻無憑,更無直接干係。此等心性、資質、乃至……可能牽扯的古老淵源,若引導得當,或可成為宗門之幸,而非隱患。”
“師太的意思是……”劉振試探問道。
“暫且觀察。”清玄師太給出了明確的指令,“撤去對她的直接監視,丙字院外圍警戒恢復常態。大比暫停期間,允其在院內自由活動,修煉資源……按內門普通弟子標準,暗中供給,不必言明。”
周銘和劉振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這哪裡是“觀察”,分明是某種程度的保護和資源傾斜了!而且是以一種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師太,蘇家那邊若問起……”周銘提醒道。
“蘇家?”清玄師太冷哼一聲,“他們自身一堆爛賬未清,有何資格過問我執法堂處置一名普通弟子?你二人只需按律回覆:雲昭在此事中無過,且為宗門剔除宋晚此等隱患有功。念其天賦尚可,允其繼續參與大比,以觀後效。至於他們聽不聽,那是他們的事。”
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便是青鸞宗執法堂首座的底氣。
“遵命!”周、劉二人肅然應道。
“此外,”清玄師太指尖在佛珠上一抹,一點靈光沒入其中,“傳我密令,開啟‘甲字第三庫’禁制。我要查閱所有與‘涅盤’、‘鳳凰血脈’、‘遠古火系傳承’以及……‘噬心蠱’源頭有關的古籍秘錄,尤其是千年之前,乃至更久遠的記載。調閱過程,絕對保密。”
甲字第三庫!那是存放青鸞宗最古老、最核心秘典的禁地之一,非太上長老與首座許可權不得入內!師太竟要為查雲昭的底細,做到這一步?
周銘和劉振心中震撼,卻不敢多問,齊聲應諾:“是!”
“去吧。”清玄師太重新閉上雙眼,揮了揮手。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融入角落陰影,消失不見。密室重歸寂靜。
清玄師太獨自靜坐,手中的佛珠卻轉動得比先前快了幾分,顯露出她內心並非表面那般平靜。
雲昭……涅盤簪……
她回想起白日裡,雲昭催動那木簪中靈火時,自己心頭掠過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很淡,淡到幾乎以為是錯覺。但到了她這個境界,任何一絲感應都絕非無因。
青鸞宗,以“青鸞”為名。青鸞亦是上古神鳥,與鳳凰同屬飛禽至尊,雖有差異,卻淵源極深。宗門核心傳承《青鸞涅盤經》,便是脫胎於遠古鳳凰涅盤之道的無上秘典,只是歷經歲月,傳承殘缺,後世弟子再難窺其全貌,更別提重現涅盤真意。
而那少女髮間木簪引動的,那一閃而逝的、精純古老的火靈氣息,還有她最後施展那記火雀術時,隱隱流露出的……一絲近乎本能的涅盤道韻……
“難道……世間真有鳳凰血脈流傳?且應在了此女身上?”清玄師太心中思緒翻騰,“若真如此,那便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麻煩。”
鳳凰血脈,牽扯甚廣,傳說太多。一旦證實,整個修真界都可能為之震動。青鸞宗是將其視為振興宗門的希望全力培養庇護,還是懷璧其罪,引來無盡覬覦與災禍?更何況,此女身世不明,背後是否還有其他牽扯?
還有那噬心蠱……此等陰毒之物重現,絕非吉兆。蘇明嫿一個世家嫡女,從何得來?又與哪些隱秘勢力有所勾連?
千頭萬緒,如同亂麻。
但清玄師太很快便定下心神。既然心有疑惑,那便去查。既然此女可能是契機,那便先護住。至於蘇家和其他可能的麻煩……她執掌宗門刑律數百年,甚麼風浪沒見過?
“暫且觀察……”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便看看你這小傢伙,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能為這日漸沉悶的宗門,帶來怎樣的變數吧。”
佛珠轉動的速度,漸漸恢復了最初的平穩。密室內的檀香,似乎也濃郁了一絲。
一場針對雲昭的、來自宗門最高層的秘密調查與評估,已然悄然啟動。而處於風暴眼的少女,對此尚一無所知,只是在丙字院那間簡陋的小屋裡,默默消化著連場惡戰帶來的感悟,併為未知的明天,做著準備。
山雨欲來,而執棋者,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