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宗,迎來了它三百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前夜。
夜幕如一張巨大的墨色綢緞,溫柔地籠罩著整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仙家山門。然而,這份寧靜之下,卻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喧囂與緊張。
主峰之上,那座高達千丈的“問天祭壇”已被萬盞長明燈點亮,每一盞燈都是一件中品以上的法器,散發著柔和而聖潔的光芒,將整個山巔映照得如同白晝。無數身著各色道袍的弟子穿梭其中,臉上洋溢著虔誠與榮耀,他們正在做著最後的準備,擦拭法器,檢視陣法,除錯祭品。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與草木清香,但這兩種祥和的氣息之下,卻潛藏著另一種更加肅殺的味道。
宗門的守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森嚴。
外門弟子被分成了數個批次,輪流在山門各處巡邏,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神情警惕,靈力波動平穩而有力。內門執事則手持法器,在關鍵節點佈下了層層疊疊的預警陣法,任何一絲一毫的靈力異常,都可能觸發刺耳的警報。
丙字院,這個平日裡最不起眼的雜役區,也感受到了這股山雨欲來的壓力。
“都給老孃精神點!明天就是大典,要是出了甚麼岔子,仔洗你們的皮!”胖嬸雙手叉腰,站在院門口,對著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雜役破口大罵。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在這緊張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雲昭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床邊,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剛剛沐浴完畢,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色布衣,正閉目養神。
幾天前在主殿發現的、那股來自幽冥殿的微弱氣息,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她的心頭。蘇明嫿的警告,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她知道,從她決定不再隱藏的那一刻起,這場席捲整個宗門的風暴,已經將她牢牢地捲了進去。
她沒有修煉,只是在默默地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靈脈異動的餘波早已平息,整個青鸞宗的靈力都進入了某種微妙的平衡狀態。但云昭知道,這種平衡之下,正孕育著巨大的能量。就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越是平靜,海底的暗流就越是洶湧。
“嗡……”
就在這時,她的神識,如同平靜湖面上投入的一粒石子,忽然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這絲漣漪,來自遙遠的後山。
那股氣息,她太熟悉了!
陰冷、粘稠、充滿了褻瀆與毀滅的氣息,正是幽冥殿的魔氣!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她之前感應到的、那種透過信物或殘餘氣息推斷出的模糊存在。這一次,這股氣息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凝練,甚至帶著一絲……正在啟動的、興奮的脈動!
它在噬魂淵附近!
雲昭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精光。
來了!
幽冥殿的儀式,真的要開始了!他們竟然敢在宗門守衛如此森嚴的情況下,於後山禁地,公然啟動連線九幽的通道!
“胖嬸。”雲昭站起身,聲音平靜無波。
“幹嘛?”胖嬸斜睨了她一眼,依舊沒好氣地說道。
“王總管那邊,我可能去不了了。”雲昭淡淡地說道,“我感覺身體有些不適,想在這裡休息一下。”
“不適?我看你是骨頭軟了吧!”胖嬸冷笑一聲,卻也沒再多問。在她看來,這個丙末三七,就是個膽小怕事的廢物,嚇破了膽也很正常。
“隨你。”她丟下這句話,哼著小曲走開了。
雲昭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她從床下取出一個小巧的、用特殊獸皮縫製的袋子,倒出幾枚散發著淡淡熒光的符籙。這是她在藏書樓一本雜記中學到的“斂息符”和“潛蹤符”,雖然品階不高,但勝在隱蔽,足以讓她在短時間內,融入最深沉的陰影之中。
做完這一切,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燈火輝煌的宗門,身影一閃,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丙字院。
她的路線,避開了所有巡邏的弟子和明面上的陣法節點。她像一隻真正的夜行動物,四肢著地,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強大的感知力,在岩石、樹影、以及每一處光線照不到的死角中穿梭。
半個時辰後,她已經潛伏在了後山一處陡峭的懸崖之上。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噬魂淵。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和生機,與周圍鬱鬱蔥蔥的山林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此刻正升騰起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的黑色霧氣!
那霧氣,正是幽冥殿的魔氣!它如同一個不斷膨脹的血肉心臟,瘋狂地吸收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負面能量,甚至還在拉扯著周圍的空間,使其變得扭曲、不穩定!
在霧氣的中心,一點微弱的、彷彿風中殘燭般的幽光,正在頑強地抵抗著。
雲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護山大陣的餘威!噬魂淵作為禁地,本身就被宗門設下了強大的封印。幽冥殿想要強行開啟通道,就必須先瓦解這層封印!
“他們在用活人血祭,來衝擊封印!”雲昭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即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也彷彿順著風,鑽入了她的鼻腔。她的臉色,變得無比冰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陰謀,這是對整個青鸞宗的挑釁,是一場赤裸裸的血腥獻祭!
她靜靜地潛伏在崖頂,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她的神識,死死地鎖定著下方那團不斷蠕動的魔氣,感知著其中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團魔氣越來越壯大,衝擊封印的頻率也越來越高。每一次衝擊,都讓整個後山禁地為之震顫,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如同巨獸哀嚎的咆哮。
終於!
在午夜時分,當月華被烏雲徹底吞噬的那一刻!
“轟——!!!”
一聲巨響,從噬魂淵底傳來!那並非靈力爆炸,而是一種空間被強行撕裂的聲音!
只見那團蠕動的魔氣猛地暴漲,化作一隻巨大的、覆蓋著無數痛苦面孔的黑色鬼手,狠狠地撕開了護山大陣的缺口!
一瞬間,濃郁得化不開的、帶著硫磺與腐朽氣息的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從那道豁開的口子中,洶湧而出!
與此同時,一道微弱的、帶著一絲不屈意志的靈光,從裂縫中一閃而逝,隨即徹底湮滅。
封印,破了!
幽冥殿的儀式通道,成功開啟了!
雲昭在崖頂,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燃燒著熊熊烈焰的殺意!
很好。
計劃,已經開始了。
她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蘇明嫿,清玄師太,還有整個青鸞宗的高層……
現在,你們的眼睛,都盯著那座高高的祭壇。
而你們的背後……
一隻來自九幽的魔爪,已經悄然探入。
而我,雲昭,將是你們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那柄懸在敵人頭頂的、最鋒利的……復仇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