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吱呀呀地駛出了那條充滿血腥氣的陰暗小巷,重新回到了相對開闊的土路上。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但車上的三人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張師傅臉色發白,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嘴裡不住地念叨著:“晦氣,真晦氣……光天化日,怎麼就碰上這種殺千刀的事兒……”他拼命抽打著駑馬,只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安全的青鸞宗。
阿梨小臉煞白,緊緊挨著雲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剛才那刀光劍影、鮮血飛濺的場面顯然把她嚇壞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雲昭,見雲昭也是低著頭,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卻還是忍不住帶著哭腔小聲問:“雲昭姐姐……剛才,剛才那些人……那個小哥哥會不會被……”
雲昭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顫抖:“別……別怕,阿梨。我們……我們快回宗門就安全了。”她嘴上安慰著阿梨,心神卻早已緊繃到了極點。
她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絲,悄然向後蔓延,死死鎖定著那條小巷的方向。剛才為了救人,她冒險出手,雖然極力掩飾,但難保不會留下蛛絲馬跡。那些魔修不是傻子,一旦反應過來,很可能追查過來。更重要的是,她“聽”到了——巷子深處,短暫的寂靜之後,再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金鐵交鳴之聲!
那個小乞丐,根本沒逃掉!或者說,他剛脫離之前的包圍圈,就在岔路里被另外埋伏的魔修堵了個正著!幽冥殿這次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勢必要將這少年置於死地!
怎麼辦?
雲昭的心沉了下去。再次出手?風險太大了!剛才那一石子,可以說是情急之下超常發揮,或者乾脆推給“路過的高手”。可若再接二連三地干預,傻子都能看出問題!她一個“毫無修為”的雜役,怎麼可能有這種手段?一旦暴露,蘇暮雨、幽冥殿的視線立刻就會聚焦到她身上,她所有的隱忍和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可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個眼神桀驁的少年被亂刀分屍?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不僅僅是一個陌生的生命,那眼神背後,很可能牽扯著巨大的秘密,或許與幽冥殿的陰謀直接相關!救下他,或許就能抓住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理智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在她心中激烈交鋒。板車在張師傅的催促下,越行越遠,巷子裡的打鬥聲在普通人耳中已經微不可聞,但在雲昭的感知裡,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響起。她能“聽”到那少年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能“感知”到魔修們凌厲的殺招和戲謔的獰笑。
那少年的抵抗越來越弱,如同風中殘燭。
不能再猶豫了!
雲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不能直接現身,但或許……可以用更隱蔽、更巧妙的方式製造混亂!巷子地形複雜,雜物堆積,這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條件!
“張……張師傅……”雲昭突然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臉色蒼白得嚇人,“我……我肚子好痛……可能是剛才嚇壞了……想……想解手……”她捂著肚子,額頭甚至逼出了細密的冷汗,演技逼真至極。
張師傅正心煩意亂,聞言更是焦躁,但看雲昭那副模樣,又不似作假,何況只是個小小雜役,他也沒多想,不耐煩地揮揮手:“事多!快去快回!這地方邪性,我們得趕緊走!”說著,勒停了馬車。
“謝謝張師傅!”雲昭一副強忍痛苦的樣子,踉蹌著跳下板車,捂著肚子就往路旁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裡鑽。
阿梨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影。
一進入荒草叢,脫離板車上兩人的視線,雲昭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她身形如狸貓般伏低,藉助雜草和土坡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沿著原路快速潛回,目標正是那條小巷另一側的出口附近。她對這附近的地形還算熟悉,知道那裡有一堵廢棄的矮牆,正好可以隱藏身形,又能觀察到巷內一部分情況。
幾個起落間,雲昭已悄無聲息地潛到了矮牆之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只見巷子岔口的一片空地上,戰況比之前更加慘烈。圍攻的黑衣魔修變成了六人,顯然還有埋伏。那小乞丐(蕭硯)背靠著一面斑駁的土牆,渾身浴血,左臂無力地垂落,似乎已經骨折,右手緊握著一截斷了的木棍,兀自死死支撐。他的眼神依舊兇狠,但呼吸紊亂,腳步虛浮,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六名魔修顯然不想再拖延,攻勢愈發凌厲狠毒,刀光織成一張死亡之網,一步步收緊。
“小子,乖乖受死,還能少受點苦頭!”為首的黑衣人獰笑著,一刀劈向蕭硯的面門。
蕭硯咬牙,用斷棍格擋,“鏘”的一聲火星四濺,斷棍險些脫手,整個人被震得又噴出一口鮮血。
就是現在!
雲昭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幾個關鍵點!她左右手同時探出,指尖各扣住幾顆早就挑選好的、大小不一的石子。這一次,她不再追求直接的殺傷力,而是要製造混亂和誤導!
第一波,兩顆石子!目標並非魔修本身,而是他們身側牆壁上幾塊鬆動的磚石,以及牆角一個廢棄的、半滿的瓦罐!
“啪!嘩啦——!”
石子精準地擊中目標!鬆動的磚石被砸得掉落下來,發出沉悶的響聲;瓦罐應聲而碎,裡面不知名的渾濁液體濺了附近兩名魔修一身!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變故,讓六名魔修的動作齊齊一滯,本能地警惕望向磚石掉落和瓦罐破碎的方向,以為是來自那邊的襲擊或埋伏!
“小心!有埋伏?!”有人驚疑出聲。
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蕭硯雖不知發生了甚麼,但求生本能讓他抓住了這瞬息即逝的機會,猛地向側方翻滾,險險避開了原本必殺的一刀!
魔修首領反應最快,厲喝道:“別慌!可能是這小子同夥的調虎離山!先殺了他!”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第二波攻擊到了!這一次,是三顆石子,從更加刁鑽的角度射來!一顆打向一名魔修腳下的一塊圓滑鵝卵石,一顆射向另一名魔修揮刀時手臂的麻筋,第三顆,則直奔魔修首領後腦勺的風池穴附近——並非要擊中,而是帶著一股尖銳的勁風,讓他產生致命的威脅感!
“嗯?!”
魔修首領感覺到腦後惡風襲來,駭得頭皮發麻,顧不上指揮,猛地低頭閃避!腳下那顆鵝卵石被擊中,猛地一滑,旁邊那名魔修猝不及防,下盤不穩,一個趔趄撞向了同伴!而被擊中麻筋的那名魔修,手臂一酸,刀勢頓時偏了幾分!
“哎喲!”
“你幹甚麼!”
“小心暗器!”
一時間,場面更加混亂!幾人互相碰撞,疑神疑鬼,都以為遭到了來自不同方向的偷襲!他們再也無法維持合圍陣型,攻勢徹底被打亂!
蕭硯趁此機會,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將手中斷棍擲向離他最近的一名魔修,然後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如同受傷的野獸般,衝進了另一條更加狹窄、堆滿雜物的死衚衕!
“追!別讓他跑了!”魔修首領又驚又怒,穩住身形,帶頭追去。但他們被剛才接連不斷的“暗器”擾得心神不寧,速度不免慢了幾分。
矮牆後,雲昭見目的達到,毫不遲疑,立刻如同鬼魅般縮回身體,沿著原路,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潛行返回。她心跳如鼓,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剛才那幾下,看似簡單,實則耗費了她巨大的心神和對力量精準到毫厘的控制。任何一點失誤,都可能暴露自己。
當她氣喘吁吁(這次有一半是真的累的)地跑回板車旁時,張師傅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怎麼這麼久?快上車!”張師傅催促道。
雲昭爬上板車,依舊捂著肚子,一副虛脫的樣子,低聲道:“對不起,張師傅,我……我可能是吃壞東西了……”
阿梨連忙扶住她,關切地問:“雲昭姐姐,你沒事吧?”
“沒……沒事了,我們快走吧。”雲昭靠在阿梨身上,閉上眼睛,彷彿疲憊不堪,實則內心波瀾起伏。她能感覺到,巷子深處的追逃聲正在遠去,那個小乞丐,似乎暫時擺脫了追殺……但,他能活下來嗎?
板車再次啟動,朝著青鸞宗的方向疾馳。這一次,雲昭的心卻無法平靜。她冒險救下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麻煩?那些魔修,會不會順藤摸瓜查到她頭上?
而此刻,那條堆滿雜物的死衚衕盡頭,滿身是血的蕭硯,徒勞地推了推面前高大的牆壁,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絕望。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魔修們的獰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他準備做最後搏命一擊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一個被雜物半掩的、極其隱蔽的狗洞……他眼中猛地爆發出最後一縷生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