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清水潺潺,鮮紅的野莓在瓷碗中滾動,洗去山間的塵露,更顯飽滿誘人。雲昭的動作不疾不徐,指尖感受著芒果冰涼的觸感,心神卻如同繃緊的弓弦,警惕著外間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楚長老那句“倒是個有福氣的”,如同冰錐,不僅刺透了蘇明嫿強裝的鎮定,也讓雲昭背後的寒毛微微立起。那是試探,是警告,更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看透一切的審視。
蘇明嫿沒有回應,但云昭能想象出她此刻臉上那精彩紛呈的扭曲。殺招接連被破,還是在楚長老眼皮底下,這位一向順風順水的“師姐”,怕是已到了爆發的邊緣。
雲昭心中冷笑,手上動作不停。她將洗淨的野莓放入一隻乾淨的砂銚中,加入少許清水和一點點她之前備下的、絕無問題的冰糖,置於小爐上慢慢熬煮。清甜的果香隨著熱氣漸漸瀰漫開來,沖淡了室內那略顯清冷的梅香,添上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
她端著兩碗熱氣騰騰、色澤瑩潤的野莓甜湯,走出屏風,恭敬地奉到楚長老和蘇明嫿面前。
“長老,師姐,山野粗物,聊表心意,請慢用。”
楚長老渾濁的目光在那碗深紅色的甜湯上停留片刻,緩緩端起,湊近鼻尖,似是隨意地嗅了嗅,然後才淺淺嘗了一口,面無表情地評價道:“尚可。”
蘇明嫿看著眼前這碗用“意外”野莓煮成的甜湯,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端起碗,卻只是用勺子輕輕攪動,並未立刻飲用。這碗湯,如同一個無聲的嘲諷,宣告著她計劃的失敗。
雲昭垂手退到一旁,心中並無絲毫放鬆。楚長老的反應太過平靜,蘇明嫿的沉默更像是在醞釀更大的風暴。她知道,事情絕不會就此結束。
果然,靜默片刻後,楚長老放下湯碗,目光再次落在雲昭身上,語氣平淡無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今日是你生辰,不宜太過冷清。明嫿既已邀請了同門前來,便莫要辜負一番心意。將桌椅移至院中,將那些野莓分於眾人,也算全了禮數。”
雲昭心中猛地一凜!將“賀壽”的場面擺到明處?在執法堂的監視下?楚長老這是何意?是要將水攪得更渾?還是要將她徹底置於眾目睽睽之下,讓她再無暗中應對的餘地?
蘇明嫿聞言,眼中卻驟然爆出一絲精光,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介面道:“師叔所言極是!是弟子考慮不周,只想著師妹需靜養,卻忘了今日畢竟是喜日。”她轉向雲昭,笑容重新變得無懈可擊,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拒絕的熱情,“師妹,我們這便將桌椅挪出去吧?莫要讓外面的師弟師妹們久等了。”
不等雲昭回應,她已率先起身,指揮著門外候著的幾名與她親近的外門弟子進來搬動桌椅。
雲昭看著這一幕,心知已無法推拒。楚長老一言既出,便是定局。她只能壓下心中的疑慮和警惕,點頭應道:“是,謹遵長老吩咐,有勞師姐費心。”
很快,靜思居那不大的院落中,便被佈置了起來。一張黑木長桌置於中央,周圍擺上了幾張椅子。蘇明嫿帶來的那些外門弟子們圍攏在周圍,雖然因楚長老的存在而顯得有些拘謹,但氣氛總算比之前的死寂多了幾分“熱鬧”。
那盤由阿梨摘來、本用於煮湯的剩餘野莓被端了出來,放在長桌中央。蘇明嫿又不知從何處取來一壺清酒和幾隻酒杯,笑意盈盈地親自斟酒。
陽光灑落,映照著鮮紅的莓果和清冽的酒液,以及眾人臉上神色各異的表情。
蘇明嫿端起一杯酒,面向雲昭,笑容溫婉動人,聲音清越,足以讓院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日是昭兒師妹的芳辰,我身為師姐,心中甚是歡喜。師妹近日雖遭磨難,卻也能逢凶化吉,可見福緣深厚。師姐在此祝你……早日修為精進,前途光明,將來必能成為我青鸞內門的棟樑之才!”
她的話語聽起來真摯無比,充滿了祝福與期望。尤其是“逢凶化吉”、“福緣深厚”幾個字,在她口中吐出,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深長。
周圍的弟子們紛紛附和舉杯:“祝雲昭師姐(妹)生辰快樂!”
雲昭垂眸,端起面前蘇明嫿親手斟滿的那杯酒。酒液清澈,並無異樣氣味。她心中明瞭,蘇明嫿的殺招,早已從直接的毒物,轉為了那防不勝防的薰香以及此刻眾目睽睽下的輿論鋪墊。這杯酒,反而是安全的。
她依循禮數,將酒杯湊近唇邊,淺淺抿了一口。酒味清冽,略帶甘甜,確實無異狀。
“多謝師姐,多謝諸位師兄姐。”她放下酒杯,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喜怒。
蘇明嫿看著她飲下酒,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得色,隨即笑容愈發燦爛,招呼著眾人:“大家都嚐嚐這野莓,是阿梨師妹辛苦摘來的,甚是新鮮。”
眾人紛紛伸手取食莓果,氣氛看似融洽熱烈。
楚長老獨自坐在主位,半闔著眼,彷彿在養神,對周遭的熱鬧漠不關心,卻又無時無刻不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壓力。
雲昭靜立一旁,目光飛快地掃過眾人。她看到幾個弟子在吃下野莓後,眼神似乎變得更加明亮,談笑也稍顯興奮,但那狀態與中毒的萎靡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種提神藥物的效果?她猛地想起自己混入香爐的那點“醒神散”!
難道……那醒神散的氣息隨梅香散發,被眾人吸入,竟中和了蘇明嫿可能預設的、需要與特定毒素結合才能生效的迷幻類藥力?
就在這時,一名站在稍外圍、剛才並未過多吸入薰香的女弟子,在吃下幾顆野莓後,忽然輕輕晃了晃頭,臉上露出一絲微弱的困惑和倦怠,雖然極其短暫,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卻被一直高度警惕的雲昭敏銳地捕捉到了!
果然!野莓本身問題不大,甚至可能是無毒的“引子”!真正的殺招,是那需要與特定“催化劑”(很可能是她已調換的薰香,或某種需提前服下的東西)結合,才能悄然生效的陰毒手段!蘇明嫿本想利用這場“公開”的賀壽,讓她在眾目睽睽下“自然”地出現意外,屆時便可歸咎於舊傷未愈或心神耗損!
好毒辣的計策!若非她陰差陽錯換了薰香,此刻怕是已著了道!
雲昭後背泛起一絲涼意,心中對蘇明嫿的狠毒有了更深的認識。
然而,蘇明嫿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有些維持不住了。她預想中的場面並未出現。雲昭安然無恙,大部分弟子也只是略顯興奮,並無異常。那關鍵的“催化劑”……似乎失效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靜室內那依舊嫋嫋生煙的香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楚長老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渾濁的目光掃過全場,在幾個神色略顯亢奮的弟子身上短暫停留,又掠過蘇明嫿那強撐的笑臉,最後落在雲昭那平靜無波的側臉上。
忽然,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時辰不早,老夫尚有丹務。”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恭敬垂首。
楚長老站起身,看了一眼雲昭:“你好自為之。”說罷,竟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拂袖而去。
蘇明嫿連忙躬身相送:“恭送師叔!”
待楚長老身影消失,院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蘇明嫿緩緩直起身,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陰沉。她目光銳利地盯了雲昭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和審視。
但她終究沒有再做甚麼,只是冷哼一聲,對眾人淡淡道:“散了吧。”便帶著她那幾個心腹弟子,頭也不回地離去。
其餘弟子面面相覷,也紛紛向雲昭道別,迅速散去。
轉眼間,熱鬧的院落重歸寂靜,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獨自站在桌旁的雲昭。
陽光照在她身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她看著桌上那幾乎未動的野莓和酒液,又望向蘇明嫿離去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霜。
第一回合的較量,她看似險勝,逼退了對方的殺招。
但楚長老最後的警告,蘇明嫿臨走時的怨毒眼神,都清晰地告訴她——這場生死博弈,遠未結束。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她緩緩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懷中那枚溫熱的護心玉。
必須更快地變強!必須儘快解開母親留下的地圖之謎!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問心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