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居的房門被拉開，門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雲昭身上。
陽光勾勒出她略顯單薄的身影，臉色蒼白，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與周遭那些或好奇、或興奮、或帶著審視的目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微微垂著眼瞼，姿態恭順，卻無端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疏離感。
蘇明嫿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上前一步，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昭兒師妹，你看，楚長老這不就來了？”
隨著她的話音，院落入口處，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踱步而來。
來人是一位身著深青色道袍的老者，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半開半闔，眼神渾濁，彷彿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他身形瘦高，步伐沉穩，周身並無迫人的靈壓，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凝氣度，令人不敢小覷。
正是內門丹堂長老，楚長老。
他的到來，讓原本還有些低語的院落瞬間徹底安靜下來，所有外門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滿了敬畏。
蘇明嫿連忙迎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親近：“弟子明嫿，恭迎楚師叔。勞煩師叔親自前來，弟子惶恐。”
楚長老眼皮微抬，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隨即視線便越過她，落在了靜立門內的雲昭身上。
那目光看似平淡無奇，卻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將雲昭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雲昭只覺得一股微不可察、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神識拂過周身，彷彿要將她裡外看個通透！她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全力運轉斂息散與護心玉的力量，將經脈中奔騰的鳳血之力和那絲涅盤之火死死壓制，只顯露出煉氣三層巔峰、略有精進卻根基虛浮的靈力波動，以及右臂傷勢初愈的些許痕跡。
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與不安：“外門弟子云昭，拜見楚長老。陋室寒酸，勞動長老大駕，弟子萬分惶恐。”
楚長老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如同枯木摩擦：“無妨。聽聞你昨日受襲受傷，今日又是生辰，老夫恰有空閒，便過來看看。”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是順路而來。但云昭卻能感覺到，那目光深處隱藏著一絲極淡卻極其銳利的審視。
“多謝長老關懷，弟子傷勢已無大礙。”雲昭垂首應答，姿態放得極低。
楚長老微微頷首，踱步走進靜室。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室內懸掛的幾抹紅綢，最後落在桌上那盤鮮豔欲滴的野莓上，眼神微微一動。
“倒是有些心思。”他似是隨口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
蘇明嫿連忙跟了進來，笑著介面道：“師妹年紀小，經歷此番驚嚇，弟子便想著佈置些喜慶顏色，也好沖淡些晦氣。這野莓是後山新鮮採摘的，最是清甜，師叔可要嚐嚐？”
楚長老並未理會她的殷勤，目光重新回到雲昭身上，忽然道：“聽說，你前日在迷蹤林內，以煉氣修為，反制了一名築基期的魔修？”
來了！真正的試探開始了！
雲昭心中一凜，臉上卻露出心有餘悸的惶恐，連忙搖頭：“長老明鑑，弟子哪有那般本事！當時全憑一股急勁和運氣，胡亂掙扎，僥倖傷了那魔修，若非執法堂師兄及時趕到，弟子早已沒命了……”她將一切歸功於“急勁”和“運氣”，完美契合她之前的說辭。
“哦？急勁？”楚長老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幽光，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雲昭的肩膀。
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間！
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陰寒穿透力的奇異能量，如同細密的冰針，悄無聲息地透入雲昭的肩井穴，直刺經脈深處！
雲昭渾身猛地一僵！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這絕非普通的探查！這是極其高明的毒功探脈之術！若非她早有防備，全力壓制鳳血，更有一絲涅盤之火護住心脈，只怕瞬間就會被這陰寒之力侵入丹田，探出虛實！
好狠毒的手段！這楚長老，果然來者不善！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本能的反抗，臉上迅速泛起一絲因“不適”而產生的蒼白，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眼中露出些許痛苦和茫然，彷彿只是被長老無意中拍疼了傷口。
楚長老的手掌一觸即分，渾濁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他的毒脈之力竟如泥牛入海，未探出任何異常，只察覺到對方經脈略有損傷，靈力虛浮，確是透支之象。
這丫頭……要麼是真的毫無問題，要麼……就是隱藏得極深！
他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能於危急關頭爆發出遠超自身境界之力，雖是僥倖，卻也說明你潛力不俗，根基……或有特異之處。”他刻意在“根基”二字上微微一頓，“近日修煉，可有何不同感受？或是有何……心得體悟？”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既是關心，更是直指核心！若雲昭稍有遲疑或回答不當，立刻就會引起懷疑！
雲昭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受寵若驚又帶著幾分羞愧的神情，低聲道：“回長老，弟子愚鈍，近日……近日只是將宗門賜下的那套基礎劍訣多練了幾遍，並未有其他體悟。許是……熟能生巧？至於根基……”她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彷彿有些難以啟齒，“弟子資質平庸，靈力增長緩慢，並無任何特異之處，讓長老失望了。”
她將一切推給最普通不過的“勤學苦練”，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努力卻資質有限的普通弟子，完美避開了所有陷阱。
楚長老靜靜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絲毫情緒，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勤能補拙，也是好事。”
就在雲昭以為試探暫告一段落時，楚長老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似是隨意閒聊：“說起來，老夫前日去藏書閣查閱丹方，倒是偶然見到一本頗為偏門的《魔修詭毒辨》，其中記載了幾種陰損毒術，防不勝防。你日後行走，也需多加小心。”
《魔修詭毒辨》！
雲昭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本書她前世在藏書閣做雜役時曾無意間瞥見過，因其內容陰毒，被置於極其偏僻的角落，極少有人問津！
楚長老為何突然提及此書？是警告？是暗示？還是……另有所指？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大膽的念頭驟然劃過腦海！
她不能一直被動防守！必須反擊！必須丟擲誘餌，攪渾這潭水！
雲昭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和“恍然”，彷彿被提醒了甚麼，聲音帶著些許不確定：“《魔修詭毒辨》？長老這麼一說，弟子倒是想起來了……前日……好像是前日傍晚，弟子去藏書閣歸還雜物時，彷彿……彷彿看到蘇明嫿師姐從那個偏僻的書架區域出來，手裡似乎就拿著一本封面陳舊、名字古怪的書……弟子當時未看清，現在想來，似乎……就是長老您說的這本？”
她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彷彿只是偶然想起，順口一提。目光卻“無意間”掃過一旁的蘇明嫿。
此言一出，室內空氣瞬間凝滯！
蘇明嫿臉上的完美笑容驟然僵硬！眼底閃過一絲根本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慌亂！她怎麼也沒想到，雲昭竟會在此刻、當著楚長老的面，丟擲如此要命的事情！她確實偷偷查閱過那本書，是為了完善對付雲昭的毒計，自認做得極其隱秘，怎會被這廢物看見？！
楚長老渾濁的眼眸深處，猛地爆出一縷極其銳利的光芒，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刀鋒，瞬間釘在蘇明嫿臉上！
雖然他立刻收斂了異樣，恢復古井無波，但那瞬間的氣息變化，如何能瞞過早有準備的雲昭？
果然！楚長老知道這本書！他甚至可能知道蘇明嫿去查閱過！而他此刻提起，絕非無意！
雲昭心中冷笑，面上卻立刻露出“說錯話”的惶恐，連忙低下頭，聲音怯怯：“弟子……弟子只是恍惚一眼，許是看錯了也未可知……請長老恕罪！”
楚長老沉默著，目光在雲昭低垂的頭頂和蘇明嫿瞬間失色的臉龐之間緩緩移動，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足足過了數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意味：“藏書閣雜書萬千，看錯了也是常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卻是對著雲昭：“小丫頭，有些話，看到了，也要當作沒看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禍從口出的道理，還需老夫教你嗎？”
這話看似在訓斥雲昭多嘴，實則卻是在警告她閉嘴，更是隱隱透出對蘇明嫿的迴護之意！
雲昭立刻“惶恐”地躬身：“弟子知錯！弟子再不敢妄言！”
蘇明嫿也迅速回過神來，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重新擠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已有些勉強：“師叔說的是，師妹定是看錯了。弟子近日一直在研習師尊賜下的《青鸞丹訣》，怎會去看那等偏門雜書？”
楚長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重新將目光投向雲昭，那渾濁的眼底，探究之色卻比之前更濃了幾分。
這看似怯懦的小丫頭，隨口一句話，卻精準地戳中了要害……是巧合？還是……
他不再多言，轉身踱向桌邊，目光再次落在那盤野莓上，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似是隨意道：“這野莓倒是新鮮。”
蘇明嫿立刻會意，連忙上前，端起果盤，笑容溫婉地遞向雲昭：“師妹，楚長老難得來此，還不快奉上鮮果？”
雲昭看著那盤鮮紅欲滴的野莓，又看了看蘇明嫿那無懈可擊的笑容，最後迎上楚長老那看似渾濁、實則深不見底的目光。
心臟，驟然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