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雜役房的喧囂早已散去，只餘下冷風穿過廊下的嗚咽聲。雲昭扶著阿梨，慢慢走回那間簡陋的小屋。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阿梨臉上的紅腫指印愈發清晰，嘴角的血跡已乾涸，結成暗色的痂。她時不時抽噎一下，身子還在微微發抖，像只受驚後久久無法回神的小獸，緊緊抓著雲昭的衣袖不肯放開。
雲昭打來清水，用乾淨的布巾蘸溼，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拭臉上的汙跡和淚痕。冰涼的觸感讓阿梨瑟縮了一下，卻乖乖仰著臉，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依賴地望著雲昭。
“昭昭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滿是委屈和後怕，“那些靈石……是你攢了好久好久，想買新功法玉簡的……都、都給我糟蹋了……”說著，眼淚又像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雲昭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功法玉簡可以再攢，阿梨只有一個。靈石是死物，花了便花了，只要你人沒事，就值得。”
阿梨怔怔地看著她，似乎難以理解這份毫無保留的迴護。在雜役房這地方，一顆下品靈石都值得爭破頭，為了幾塊靈石背後捅刀子、栽贓陷害的事她見得多了。從未有人對她這樣好過。
“可是……可是張嬤嬤她明明就是故意找茬……”阿梨吸了吸鼻子，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絲憤憤不平，“那幾株赤焰草，根本就不是周師叔煉丹要用的那份！我認得，煉丹用的赤焰草年份更足，葉片尖端帶金線，放在藥圃最裡面的暖玉圃裡，有專人看守，我根本靠近不了！我採的那幾株，是長在外圍普通藥田裡的，雖然也珍貴，但絕沒到要打斷腿的地步！”
雲昭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迅速掠過一絲寒芒。
果然如此！
前世阿梨被重罰，根本就不是因為偷了多麼不得了的靈草，而是有人借題發揮，要徹底廢掉這個可能與她親近、給她提供助力的傻丫頭！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衝著她來的一個警告或試探！
張嬤嬤……她背後是誰？是蘇明嫿直接指使？還是幽冥殿滲透的勢力？
“昭昭姐，”阿梨並未察覺雲昭的心思，自顧自地小聲繼續說道，像是要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我、我雖然笨，總是迷路，但我認得好多藥草！真的！藥圃裡哪些是寶貝，哪些只是看著好看，哪些是長老們要緊的，哪些是充數的……我偷偷看了好多書，都記下來了！我……我以後可以幫你……”
她越說聲音越小，似乎覺得自己這點本事根本算不了甚麼，又低下了頭。
雲昭卻心中一動。阿梨在草藥辨識上確有天賦，前世若非被早早廢掉，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這份純然的善意和想要報答的心意，在此刻陰謀環伺的境地裡，顯得尤為珍貴。
她放下布巾，輕輕揉了揉阿梨柔軟的頭髮，語氣放緩，帶著一絲真實的暖意：“嗯，我知道阿梨很厲害。以後說不定真有要你幫忙的地方。”
得到肯定，阿梨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注入了星光，但很快又被愧疚覆蓋：“但這次還是害你沒了靈石……”
“說了不必再提。”雲昭打斷她，從床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摸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粗糙卻香氣撲鼻的麥芽糖，“喏，吃點甜的，壓壓驚。”
這是她前世藏的一點私房，偶爾用來哄哭鼻子的阿梨，重生後竟也下意識地備了一些。
阿梨看著那糖，嚥了口口水，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裡，甜味化開，讓她微微眯起了眼，情緒似乎終於穩定了些。
“昭昭姐，”她含著糖，聲音模糊卻異常認真，“你對我太好了……我、我沒甚麼能報答你的……等我以後……等我以後能去後山了，我一定去摘山頂最甜最紅的野莓給你吃！我認得路！那次我迷路走到那裡，看到過！好多好多！”
看著她這副一本正經發誓的模樣，雲昭不禁莞爾，心底那片冰冷的復仇之地，彷彿也被這稚嫩的誓言注入了一絲暖流。她伸出手，替阿梨捋了捋蹭亂的鬢髮，柔聲道：“好，我等著。等你摘到最甜的野莓，我們一人一半。”
“嗯！一人一半！”阿梨用力點頭，破涕為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紅彤彤、甜滋滋的野莓，看到了她和昭昭姐分著吃的溫暖場景。
小小的屋子裡，油燈噼啪輕響，暫時驅散了外面的寒意與陰謀。
然而，這份溫情並未持續太久。
雲昭的耳廓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敏銳地聽到院外極遠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夜梟掠過高空的振翅聲，但頻率卻略顯怪異。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夜梟。
是某種低階的傳訊或監視用的傀儡機關獸發出的聲音！極其微弱，若非她靈魂力量因重生和鳳血而增強，絕難察覺！
蘇明嫿的人……果然一直在盯著！剛才她拿出靈石解圍，或許讓對方暫時摸不清虛實，未能立刻發難，但絕不會就此罷休！
必須儘快讓阿梨離開這是非之地！
雲昭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溫和地對阿梨說：“時辰不早了，你今日受了驚嚇，快回去歇著。記住，今晚之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張嬤嬤那邊既然收了靈石，短期內應不會再為難你，但你平日也要更加小心，儘量避開她，知道嗎？”
阿梨乖巧地點頭：“嗯！我聽昭昭姐的！”
送走一步三回頭、再三保證會小心的阿梨，雲昭輕輕合上門扉，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化為一片冰封的銳利。
她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外面沉沉的夜色。那詭異的振翅聲已然消失，彷彿只是她的錯覺。
但她知道，絕不是。
對方比她預想的還要謹慎和耐心。
她退回屋內，吹熄了油燈，讓自己徹底隱於黑暗之中，只有掌心緊握的那枚護心玉，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溫熱。
靈石能暫時買來安寧，卻買不斷暗處窺伺的眼睛和蠢蠢欲動的殺機。
蘇明嫿，你下一步，又想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