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展片區這場展,辦到第三天的時候,味道就更出來了。
前面第一天,人剛進館,很多還在看。
看紅虎廠到底是真有兩把刷子,還是拿幾件老樣件出來撐門面。看東江精工和華芯這些東西,是真能接單,還是隻是擺出來給人拍照。採購和技術那幫人,最開始其實都挺穩的,問題問得也細,但真正把話往深裡走的,還不算多。
第二天就不一樣了。
有些人前一天只是留了電話,回去看了資料,晚上又把圖紙和需求細翻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再進館的時候,話就直接多了。
這種變化,常總監是看得最明顯的。
前面他最熟的是那種“大而滿”的展。人多,館熱,媒體一拍,臺上再來幾個簽約,最後好不好不一定,但場面起碼有了。可這次沒那個場面,反而是展館裡那幾張桌子邊上,來來回回都是同一撥人。
不熱鬧。
但黏。
有些人前天來問一回,昨天又來,今天還來。說明甚麼?說明前面看過的東西,他是真在想,能不能接。
這就不一樣了。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紅虎廠那邊就來了第一撥“回頭客”。
還是前面那家高階裝備企業的人,韓工沒來,這次來的是他們採購部一個姓唐的經理,帶著法務和一個做供應鏈協調的。幾個人一進館,也沒繞,直接奔紅虎廠展臺去了。
張世海這兩天已經有點習慣了。
第一天來的時候,他還不太放得開,總覺得館裡這地方不比車間,說話也得收著。現在不一樣了。幾撥人一聊下來,他心裡也明白了,館子再亮,真要談成事,靠的還是手裡這點東西。
所以唐經理一過來,他先把前面那幾批試單和過程記錄攤開了。
唐經理也直接。
“張師傅,前面那批測試件,我們內部評估過,結論是穩定性比預想的好。”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老張先是沒吭聲,可手卻在褲邊上擦了擦。因為他知道,這種話從採購經理嘴裡說出來,就不是客套了。
張世海點了點頭,也沒裝輕鬆。
“前面量小,車間盯得緊。”
“真要往後走,後續還得看批次穩定。”
唐經理聽見這句,反而笑了一下。
“對,我們要的就是你這句。”
“前面有些廠不是做不出來,是一上來就跟我們講沒問題、全沒問題。真一做,反而處處是問題。你們前面那批件,我們看完以後,覺得最難得的反倒是你們知道自己哪兒還得再收一收。”
這話一說,紅虎廠這邊幾個人心裡都明白,前面那步算是走對了。
不是一味吹自己多強,而是把能做、還得穩、哪些地方後邊要繼續看都講清楚。外頭真懂點東西的人,反而更認這個。
唐經理這次來,也沒空手。
他直接把一份新需求單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次不是測試件,是一批小批次試配件。”
“量還是不算大,但後面如果你們能穩住,我們那邊會考慮把更多的輔件和部分支撐件也往你們這邊放。”
這話一落,老張眼睛就亮了。
不是因為量有多大,是因為這意思很清楚了。
前面試單,還是看你行不行。
現在這批小量試配,就是在看你能不能穩著接。
再往後,那就是真有繼續往下走的機會了。
唐經理說完以後,法務和供應鏈的人也坐下來,把交付節點、驗收標準、付款條件一條條往下談。
這就不是“回頭聯絡”了。
是實打實往前走。
顧言前面就站在不遠處,看見這邊坐下來談了,自己沒馬上過去插嘴,而是先在邊上聽了幾句。因為這種場合最怕的就是領導一過去,氣氛又容易變成“配合市裡工作”那套。現在這樣最好,大家都按企業對企業、工藝對工藝的路子來,反而最實。
等那邊談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走過去。
“怎麼樣?”
唐經理抬頭一看見顧言,倒也沒繞,直接說道:“我們這邊準備給紅虎廠再放一批試配單,流程不走虛的,今天把框架先敲定,後面法務再收口。”
顧言點點頭,嘴角終於有點松。
“這就對了。”
“展館是讓你們把事情談明白的,不是讓你們拿宣傳冊拍照的。”
唐經理聽見這句,也笑了笑。
“顧主任,這話我認。”
紅虎廠這邊剛有動靜,東江精工那邊也開始熱了。
和紅虎廠不太一樣,東江精工更“新”一點,工裝、輔具、檢測裝置這些東西擺出來,外行看著也更像高階製造。前面張得志沒親自來,但派來的人也是廠裡技術和市場一起上,講起來比紅虎更順一點。
所以盯上他們的,反而是另一類企業。
那種做整機、做模組、手裡訂單不少,但自己內部工裝能力又沒完全做細的。
中午前後,南邊一家整機廠的技術負責人就坐下來了。
這人前面其實是奔著省城一家老供貨商來的,來江城這邊更多算順路看看。結果逛了一圈以後,發現東江精工這邊擺出來那幾套工裝設計思路和現場檢測能力,比他想的要實。
他坐下來以後也沒磨蹭,直接問。
“你們這類工裝,如果我們後面給模組化需求,定製週期能壓到多久?”
東江精工這邊的人先給了個穩妥時間。
對方皺了皺眉。
“還是偏長。”
顧言這時候正好在旁邊,一聽這話就知道,有戲。
為甚麼呢?
因為真正沒興趣的人,不會嫌你長,他只會客客氣氣說一句“我們再看看”。只有真有想法的人,才會開始嫌你週期、嫌你細節、嫌你匹配不夠。
所以顧言沒讓東江精工這邊急著接,而是插了一句。
“週期不是不能壓,得看你們需求是不是能一次講透。”
那技術負責人一聽,也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倒也是。”
說完,他乾脆把隨身帶著的一份模組圖展開了。
這一展開,展臺邊上立馬就又圍過來兩個人。
一個是東江精工這邊的工藝負責人,另一個是前面一直幫著串線的老周。三個人站在展臺邊上,從工裝夾具、檢測口、材料介面,一點點往下對。外頭人看著可能覺得沒甚麼,就是幾個人圍著圖紙說話。可真懂點門道的都知道,這才是展館裡最值錢的時候。
因為一旦圖紙展開,後邊談的就不是概念了,是活。
下午的時候,華芯那邊也接了一筆意向。
不是主件,是輔件和材料封裝口的一次試配機會。
按前面章法看,這筆單子不算特別扎眼,可放在會展片區這場展裡,意義也很大。因為它說明,不光紅虎廠和東江精工這種偏機械的東西能接上,華芯這邊原來偏安靜、偏細的那條線,也開始有外頭人來問了。
這就說明,楚天河前面講的“把真東西擺進館裡”,是對的。
真東西一多,後邊要接的口就不止一個。
顧言這時候也有點感慨。
前面會展片區最怕的就是,甚麼都想往裡裝,最後甚麼都不真。現在反過來,真東西擺得多了,反而有人願意坐下來。
到了下午四點多,館裡頭終於出現了前面平臺那幫人最愛看的場面。
簽約。
可這次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沒有大背景板。
沒有領導站一排。
也沒有主持人拿著話筒念“現在讓我們共同見證”。
就是在展館一側臨時隔出來的對接區,幾張桌子拼起來,法務、技術、採購各坐一邊,把條款再過一遍,確認沒問題了,直接籤。
先是紅虎廠。
那筆第二批試配單的意向確認,雙方連茶都沒怎麼喝,幾個人把節點、標準、付款比例一條條對清楚,簽字蓋章。
張世海站在邊上,不怎麼說話。
這種場面他前面很少經歷。前些年廠子越來越死,他最常見的是評估公司和處置公司拿著表來廠裡量裝置、量房子。現在不一樣,坐在這張桌邊上的是要給活的人,桌上擺的是工藝和交付條款,不是報廢清單。
所以那幾個人一落筆,他自己反而沒甚麼大動作,就是手在褲邊上蹭了兩下,然後慢慢吐了一口氣。
緊接著是東江精工。
那邊的工裝合作意向簽得更快,因為前頭圖紙對過,思路也已經磨合了一輪。對方技術負責人直接說道:“先給你們一次試配合,週期壓一壓,能接住後邊再擴大。”
這句話對東江精工來說,也夠了。
至少不再是嘴上好看。
而是一頁紙、一行字,往後能進車間的東西。
常總監這時候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他前面做會展,最熟悉的就是簽約儀式。紅地毯、背景板、閃光燈、統一筆,簽完以後大家一起鼓掌。可說實話,那種簽約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很多隻是形式。真落不落,後邊另說。
今天這個不一樣。
今天這幾個字一簽,後邊是真得做。
說得再直白一點,這種簽約才值錢。
他站在那兒,心裡那股滋味也挺複雜。
前面幾年,他帶著片區往“像樣”上走,總覺得只要把聲勢做出來,後邊自然就有東西跟上。現在看,反過來才對。只有東西先立住,後邊這地方才能真的像樣。
楚天河這時候從另一邊走了過來,也沒多說甚麼。
就站在邊上看了看。
顧言倒是先開口了。
“這就對了。”
“簽約不靠酒桌,靠展臺。”
這話一出來,常總監都沒反駁。
因為眼前這場面,比前面那些酒桌和大會議室裡頭講得再漂亮的“意向合作”,都更像回事。
張世海這時候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
“以前還真沒想過,紅虎廠的東西能擺到會展館裡來籤。”
顧言聽見,笑了一下。
“以前會展館裡擺的東西太虛。”
“現在總算有點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