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衛東被帶走以後,紅虎廠反倒安靜了下來。
這安靜不是前些年那種死氣沉沉的安靜。
以前的安靜,是沒活,沒人說話,大家心裡都覺得這個廠就這麼拖著吧,拖到哪天拖不動了,地一賣,人一散,誰也別再提了。
現在不一樣。
高衛東這條線一收,裝置科、後勤口、評估和賣地方向那些亂七八糟的口子,也算是被一把按住了。廠里人心裡都明白,以後再想拿“低效資產”“整體處置”這類話來壓這條精密機械線,沒那麼容易了。
所以這種安靜,更像是幹活之前先把屋子打掃乾淨。
紅虎廠總算可以不被那些賣地、處置、報廢單、評估價這種東西一直拖著了。
這個變化,最先體現在車間裡。
試單線繼續轉。
第一筆回款到了以後,張世海他們沒有飄,反倒更緊了。因為他們心裡都知道,第一筆錢是臉面,也是壓力。你既然已經靠自己的活掙了一筆,後邊就不能再按以前那套混著過。
老張這幾天每天早上都到得很早。
他年紀不小了,平時嘴也碎,可一到機床邊上,整個人還是穩的。前些天他還總愛罵高衛東,罵評估公司,罵這些年廠裡把好東西糟蹋了。現在罵得少了,更多是盯年輕工人和裝置。
小梁這幾天被張世海帶得挺緊。
前面那次孔位偏了一點,被張世海當著車間訓了一頓。換成以前,他心裡肯定不服,覺得老師傅太較真,廠裡本來就沒甚麼前途,還拿這些細節壓人。現在不一樣了,試單回款到了以後,他自己也知道,那一刀一量,後邊都是真的能換錢的。
所以這天早上,張世海讓他獨立做一個小配件的時候,小梁沒再急。
工裝校了兩遍,尺寸量了三遍,走第一刀之前,還特意停下來問了一句:“張師傅,這兒是不是還得再看一下定位?”
張世海聽完,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能問,就比前幾天強。”
這話聽著硬,可小梁反倒笑了一下。
因為老師傅這話,其實就是認可了。
廠子裡的人,有時候要的也不是多漂亮的表揚。尤其是這種老車間裡,一句“比前幾天強”,比甚麼“年輕人進步很大”都更實在。
顧言去紅虎廠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
他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等小梁那一刀走完,張世海點頭以後,他才慢慢走過去。
“這小子有點樣了?”
張世海看了他一眼:“還早。”
小梁聽見這話,臉上有點尷尬,可又不敢反駁。
顧言笑了一下:“早就早,總比前面覺得差不多強。”
小梁低著頭,耳朵都有點紅。
這種場景,前幾天是很難見到的。
前幾天廠裡更多是爭。
爭裝置是不是廢鐵,爭廠子是不是要賣,爭高衛東到底想幹甚麼。現在車間裡終於開始爭工藝、爭尺寸、爭誰能不能上機床,這就對了。
楚天河是下午到的。
他沒有提前通知廠裡,也沒讓郭平把人都叫齊。紅虎廠這邊現在已經不需要動不動就開大會、喊口號了。要看的東西就在車間,在財務室,在那條重新轉起來的精密機械線。
車進廠門的時候,他先看見的還是那根老煙囪。
前面那次重新冒煙,已經讓廠裡很多人心裡鬆了一下。這次再看,煙不算大,細細往上飄,和前些天著火後那種焦糊味完全不一樣。
顧言也看見了,坐在車上就說道:“這煙現在看著順眼多了。”
秦峰坐在前排,聽完笑了一下:“你前幾天還說這廠像個死人院。”
“那時候確實像。”顧言說道,“現在好歹像個還在喘氣的廠。”
楚天河沒接這句,推門下車,直接往車間走。
郭平迎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進度表。
“楚市長,第一階段試單已經按計劃排下去了,回款也做了專項管理。裝置保養和工裝補齊這邊,先用了那筆回款的一部分,財務也單列了。”
他說話比前面穩了很多。
這也正常。
前面他臨時接廠務的時候,心裡也虛。因為紅虎廠這攤子前面被高衛東拖得太久,誰接都得怕。可現在第一筆回款進來,線體也開始跑,他終於有點底氣了。
顧言接過那份表看了看,點了點頭。
“賬先這麼走。回款少,不怕,怕的是一進來就被攤薄。”
“這錢先養線,先補最關鍵的裝置和工裝,別想著到處撒。”
郭平點頭:“明白,工作組這邊也是這個意思。”
楚天河看著車間裡正在忙的幾個人,問道:“人心怎麼樣?”
郭平想了想,說道:“比前面穩了。尤其高衛東那條線收了以後,廠裡那些等著看賣地的人基本沒聲了。原先幾個中層也老實很多。老師傅這邊不用說,勁頭很足。年輕人那邊還要帶,但已經有人願意真學了。”
這個答覆其實已經不錯了。
紅虎廠不可能一下變成甚麼新廠。
它還是老廠,裝置還是老,廠房還是舊,管理底子還是薄。可只要人心往幹活上走,事情就還有得辦。
楚天河點點頭,往車間裡走。
老張正拿著一份工藝卡和老周說話。
老周這兩天還是不放心,時不時來廠裡看看試單線。見楚天河過來,他也沒停,先把那條引數跟老張講完,才轉頭打了個招呼。
“楚市長。”
“進度怎麼樣?”楚天河問。
老周實話實說:“比預想順一點,但不能急著放大。紅虎這條線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做,是持續穩定。前面幾批如果都能穩住,再往後談第二批、第三批才有底氣。”
顧言聽著,點頭說道:“這話對。現在誰要是一上來就喊擴大產能,我第一個罵他。”
老張也接了一句:“我們也不敢吹。現在就把手上這口飯吃穩。”
這話讓楚天河多看了他一眼。
以前老張說話裡火氣多,今天這句反而穩了。
這就是廠子慢慢回到正軌上的樣子。
人不是不激動了,而是知道激動以後還得幹活。
張世海這時候從檢測臺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件剛過檢的小件,遞給楚天河看。
楚天河接過來,看不出太細的門道,但他知道這東西不再是舊櫃子裡的老樣件,也不是證明過去的東西。
這是現在做出來的。
這就夠了。
張世海說道:“這件是小梁做的。”
小梁站在後頭,聽見這句,明顯有點緊張,眼睛都往這邊看。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不錯。”
就兩個字,小梁臉一下紅了。
張世海在旁邊補了一句:“還差得遠。”
小梁趕緊點頭:“我知道。”
車間裡幾個人都笑了。
這種笑,和前面那種苦笑不一樣,是有活幹以後才會有的笑。
楚天河把那件小件還給張世海,又看了一圈車間。
“這條線先穩住。”
“別想著一口吃大,先把第一批、第二批都交明白。”
張世海點頭:“明白。”
顧言也說道:“高衛東那邊的事後面繼續算,別讓廠裡再被那些爛事拖住。現在最值錢的是這條線,人、裝置、工藝、錢,都往這兒先保。”
郭平立刻點頭。
“已經按這個做了。”
幾個人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廠區裡那根菸囪還在冒煙。
這一次,楚天河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老張也跟了出來,看著那煙囪,忽然說道:“以前這煙囪冒煙,我心裡還煩,總覺得廠裡又在空轉,燒一天算一天。現在看著,倒不一樣了。”
顧言聽見這話,問他:“哪裡不一樣?”
老張想了想,說道:“這回不是嘆氣了。”
這話說得有點土,可幾個人都聽懂了。
以前煙囪冒煙,像是在拖一天算一天。
現在冒煙,是有單子,有人,有機器在轉。
味道不一樣。
楚天河看著那點白煙,開口說道:“這回不是廠子在喘氣。”
“是江城這口工業底子,又緩過來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