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虎廠第一筆回款一到,廠裡那股氣就算是真的順了。
前邊大家嘴上再怎麼說,心裡其實都懸著。試單是試單,傳真是傳真,樣件過了也只是說明人家願意再看看。可錢一到,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這個錢,不是材料上的字,不是別人嘴裡的“機會”,是實打實打到廠賬上的。
這就說明,紅虎廠這條線,已經不是講講情懷、講講老底子了,是真能往外換飯吃了。
而且也正因為這筆錢進來了,廠裡前面那幫想賣地、想看笑話、想等著市裡熱乎勁過去的人,算是徹底沒話說了。
前面他們最愛說的是甚麼?
紅虎廠就是快死了。
老師傅那點本事也就是講講過去。
外頭企業最多給個面子,後邊還得按市場規律來。
現在市場規律真來了,錢先打回來了。那他們前邊那些陰陽怪氣的路子,就全顯得特別沒勁。
可問題也就在這兒。
表面上,這幫人是沒話了。
實際上,楚天河、顧言和秦峰心裡都明白,紅虎廠前面能走到這一步,不是一兩個人嘴碎的問題,是有一整套老路子在推。
高衛東被停了,裝置夜裡外拉被堵了,舊報廢單也翻了,車間裡想卡線的人前幾天也已經露頭了。事情到這一步,廠裡的活路是有了,可前邊那攤爛賬,還沒真正算清楚。
而這種賬,不算清楚,後面遲早還會冒頭。
因為高衛東前面做的,不只是“守攤子”。
他是明明知道廠裡還有點底,卻還是一路把東西往“整體處置”“低效退出”“賣地盤活”上推。說得輕一點,是躺平。說得重一點,那就是借廠子半死不活的時候,給自己和外頭那幫人鋪後路。
所以回款到賬後的第二天,顧言一到辦公室,第一件事不是繼續算紅虎廠試單那點預算,而是把前面攢著的幾摞材料全拖出來了。
有高衛東夜裡拉裝置被堵的記錄。
有前面評估公司低價報告的前後版本。
有舊報廢單和裝置狀態變更清單。
還有趙廣軍、後勤口那幾個被秦峰一壓以後吐出來的口供。
這些東西前面其實已經夠讓高衛東下不來臺了。
可顧言想要的,不只是讓他下不來臺。
而是得讓這筆賬,一條條都講明白。
不然的話,後面很多人會覺得,高衛東不過就是保守了一點、眼光短了一點。紅虎廠這種老廠難,本來也怪不到他頭上。時間一長,這種話一傳,後邊廠裡那幫還想走老路子的人,就又會覺得“高廠長也挺冤”。
顧言最煩這個。
冤不冤,看賬。
前面裝置夜裡往外拉,那不是保守,是急著清骨頭。舊報廢單和工裝檢具預埋,那不是眼光短,是後路鋪得太熟了。
所以顧言把材料一份份攤在桌上,看得比前幾天還細。
秦峰上午也過來了,手裡拿著昨晚新整理出來的幾份筆錄。
“趙廣軍這邊徹底鬆口了。”
顧言抬頭:“怎麼說?”
“前邊高衛東讓他做過三次裝置和產線低效清單梳理。第一次是正常摸底,第二次開始往能賣、能處理的方向篩,第三次就是給整體處置做準備了。夜裡拉裝置那次,也是高衛東親自點的,說先把最礙事的往外清。”
顧言聽到這兒,點了點頭。
這就對上了。
前邊他和楚天河判斷得沒錯,高衛東不只是懶,也不只是覺得廠子沒希望。他是真在提前給賣廠賣地那條路騰地方。
秦峰接著往下說:“後勤口那邊也交代了一些。前面試單線被卡,不是他們自己腦子一熱,是前面廠裡就留過話。誰要是想把那條精密機械線硬往前拽,後勤和裝置就別太配合。”
顧言一聽,冷笑了一聲。
“高衛東這人,是真有點意思。明著說‘廠子不行’,背地裡還怕別人證明廠子其實沒那麼不行。”
秦峰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其實也很常見。
很多人不是一點能力沒有,而是前面把自己那條路走死了,走著走著就開始怕。怕後面真有人把事做成了,把他前面那些“客觀困難”“沒有辦法”全照成笑話。所以他寧可讓廠子繼續爛著,也不願意讓別人把它拽回來一點。
因為一拽回來,他那點臉和那條後路都沒了。
楚天河聽完這些,沒急著表態,而是先把幾份材料看了一遍。
高衛東這個人,前面一直表現得像個守攤子的老廠長。說話謹慎,愛講困難,愛講廠子歷史包袱重,也總把“市場變了、沒法子”掛在嘴邊。你要是不細看,還真容易覺得這人最多是沒本事,不至於太壞。
可一份份材料擺下來,味就變了。
夜裡拉裝置。
舊報廢單埋雷。
放任甚至默許後勤和裝置科給試單線使絆子。
還有和那幾個地產掮客、評估公司之間的來往。
這一套東西,已經不是“能力不行”能解釋的了。
顧言看著楚天河,把話說得很直。
“這賬不往下算,後邊廠裡總有人會覺得高衛東不過是保守,甚至還會有人替他叫冤。”
“可這人前邊乾的,壓根就不是守。他是看見廠子快死了,先給自己找出路。”
楚天河點了點頭。
“那就算賬。”
話一落,意思就很明白了。
高衛東前面停職,是先把他從紅虎廠那攤子上拎下來,不讓他再攪。可停職歸停職,和後面帶不帶走,是兩回事。
現在這賬攢得差不多了,也就該往下一步走了。
下午的時候,秦峰安排人把高衛東從臨時看管點帶了出來。
不是帶去局裡,是先放到市裡一間辦案點的小會議室。
高衛東這兩天瘦了一圈,眼圈也黑,整個人都顯得沒前幾天那麼“像廠長”了。前邊他還想著,事情再差,最多也是個管理失當、保守過頭。可這兩天裝置科、後勤口那邊一鬆,他心裡就知道不妙了。
很多事情,真要一條條對上,自己就沒那麼好講了。
所以秦峰一進門,他先開口。
“秦局,我前面該講的都講了。紅虎廠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扛得住的。真要說責任,我承認我有。但你們不能把整個廠這些年的問題都扣我頭上。”
這話其實還是老路子。
先認一點。
再把鍋往“歷史形成”“體制問題”上分。
秦峰沒立刻接,先把材料放下,然後才說道:“高衛東,沒人跟你算全廠幾十年的賬。現在跟你算的是,你自己做過甚麼。”
這話說得不重,可味道很硬。
高衛東臉上肌肉抽了一下,還想再往回說。
“秦局,我前邊確實推動過低效資產梳理,也和評估公司、裝置科他們討論過後邊處置方向。可這也是為了給廠裡減負。紅虎廠前面那種狀態,不往這個方向想,還能怎麼樣?”
顧言這時候推門進來了。
他一進來,聽見這句,直接就笑了。
“減負?”
“高衛東,你真會給自己找詞。”
他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臉色一冷。
“夜裡拉裝置,叫減負。”
“把還能用的工裝和檢具提前掛報廢,叫減負。”
“外頭掮客都快把地皮價格打聽明白了,你在廠裡還跟大家講‘整體盤活’,也叫減負?”
高衛東一聽顧言開口,臉色就更難看了。
因為前邊每次和顧言對上,他都沒佔過便宜。
顧言這人最煩的地方就在於,他說話不繞,也不吃你那套“我也難、廠子也難”的路子。
你講困難,他講結果。
你講客觀,他講動作。
最後說來說去,總能把你那層皮一把扯下來。
高衛東沉了口氣,還是想往回擰。
“顧主任,紅虎廠那時候甚麼樣,你們現在也看到了。沒訂單,沒資金,裝置老,市場也接不上。前面我推動處置,是因為我覺得這廠真沒活路了,不是為了給自己謀甚麼後路。”
顧言聽完,直接把那份夜裡拉裝置的登記單拍到桌上。
“這叫沒後路?”
“試單線剛有點動靜,你半夜就讓人把裝置往外拉。高衛東,你這不是覺得廠子沒活路,你是怕廠子真活了,你那條賣廠的路走不成了!”
這一下,高衛東臉色一下就白了。
因為顧言這句話,點得太準了。
前面很多事,他還能講成“判斷失誤”“過於悲觀”“按大勢做打算”。可夜裡拉裝置這個事,時間點太致命了。
試單線剛一動,他就急著把最礙賣廠的那幾樣東西先弄出去,這哪裡是甚麼保守,這是心虛。
秦峰這時候把另一份筆錄推過去。
“趙廣軍交代了,三次裝置和產線梳理,最後一輪就是你要求做的‘整體處置前置準備’。”
“後勤口也交代了,試單線前期被卡,你知情。”
“還有那幾個外頭掮客,前面進廠看地、吃飯、遞話,也都跟你這邊聯絡過。”
“這些,你還準備怎麼解釋?”
高衛東低頭看著那幾頁紙,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承認……我承認我前面確實想過,把紅虎廠往整體處置那條路上推。可我那也是為了廠裡好。廠子拖成那樣,不找條幹脆路,後面怎麼辦?”
這話一出口,顧言就知道,這人其實已經鬆了。
不是全認了,是開始承認那條方向了。
剩下的,就看楚天河了。
楚天河這時候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看著高衛東,沒有立刻說話。
高衛東看了他一眼,心裡更沉。
因為他知道,前面和顧言、秦峰還可以講講邏輯、講講動機。可楚天河一坐下來,就意味著這事已經不只是“你說你怎麼想的”,而是“後面組織怎麼看”。
楚天河看著他,慢慢說道:“高衛東,紅虎廠前面難,這我知道。可難不是你把它往死裡推的理由。”
“你前邊不是沒辦法。”
“你是根本不想找辦法。”
“廠裡還有點底子的時候,你不想試。”
“老師傅還在的時候,你不想用。”
“有人來問活的時候,你不敢接。”
“等到廠子越來越差,你反過頭來告訴所有人,只能賣地。”
說到這兒,楚天河停了一下。
“你不是在給廠裡減負。”
“你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這句話一出來,高衛東眼神都塌了一下。
因為這就是最難聽也最真切的那句話。
他前面所有那套“客觀困難”“市場不好”“廠子不行”,被這一句全掀了。
顧言這時候也沒再補甚麼狠話。
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話到這裡,高衛東前面那點硬撐,其實已經散了。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才低聲說道:“我就是覺得……這廠子真不行了。”
“你覺得不行,就可以不讓別人試?”楚天河看著他,“你覺得沒活路,就能先把裝置拉走,把後路堵死?”
高衛東這回是真答不上來了。
這時候,顧言才慢慢開口。
“高衛東,有些人前面把廠守死,是沒本事。”
“你不一樣。”
“你是看見它快死了,就想著趁著它還沒嚥氣,先把剩下那點肉怎麼分一分。”
這話一說,高衛東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點。
因為他心裡最清楚,顧言這句其實也沒說錯。
他前邊未必想過自己能從裡頭撈多大一筆,可他確實想過,廠子早晚不行了,那不如順著這條路走到底。地也好,裝置也好,評估也好,前面能安排的先安排上,後邊哪怕自己不在這個位置上了,起碼也算做了“處置準備”。
可現在再回頭看,這些話和想法,都沒甚麼好講的了。
因為紅虎廠不是一點機會沒有。
它就是讓人先按死了。
秦峰這時候把材料收起來,看了眼楚天河。
楚天河點了點頭。
“高衛東,後面的賬,你慢慢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