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虎廠那些舊報廢單一翻,廠裡頭很多人也算看明白了。
前面那些年,廠子不是自然慢慢爛下去的。
當然,市場不行是有,裝置老是有,訂單斷了也是事實。可要說只有這些原因,那就太輕了。真正讓人心裡發冷的,是你會發現,有些東西早就被人一張表、一張單、一份評估、一套流程慢慢往死裡推。
裝置還在,先掛報廢。
工裝還能用,先寫待處理。
檢具還沒散,先歸到附屬淘汰。
這樣一來,廠子哪怕真有一天想往回走,也會發現到處都是絆腳的東西。
所以楚天河把與精密機械線有關的裝置、工裝、檢具全部轉成保產狀態以後,車間裡那幫老師傅心裡總算踏實一點。
東西保住了。
路通了。
接下來就真要看人了。
這個時候,最關鍵的人,不只是老師傅,還有年輕工人。
因為一條線要真往下走,不可能只靠老張和張世海他們幾個。老師傅年紀擺在那兒,能頂一陣,頂不了一輩子。紅虎廠如果想靠手藝活下去,後邊就得有人接。
這道坎,其實比裝置還難。
裝置壞了,你還能修。
人心散了,手藝斷了,那就麻煩了。
前幾天試製件過的時候,廠裡很多年輕人是高興的。但高興歸高興,真讓他們往機床邊上站,往工藝裡扎,就不是每個人都能沉得下去。
因為這些年,他們在廠裡也被耗壞了。
很多年輕工人進廠的時候,紅虎廠已經不怎麼像廠了。沒多少活,沒多少訂單,老師傅也沒幾次真把他們往深裡帶。平時更多就是乾點零活、搬搬東西、看著裝置、糊弄日子。時間一長,很多人心裡也覺得,學那麼細幹甚麼,反正廠子早晚要黃。
現在突然要他們認真學,認真上手,認真按老師傅那套規矩來,衝突就出來了。
這天上午,張世海帶著兩個年輕工人做一批輔助件。
本來不算最難的活。
但要求穩。
那個年輕工人叫小梁,二十六七歲,進廠也有幾年了,腦子不笨,手腳也快。可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急,總覺得差不多就行。
張世海讓他按步驟先校工裝,再試一刀,再量,再調整。他幹到一半就有點不耐煩,嘴上沒敢頂,手上卻偷快了一步。
結果件一出來,孔位偏了一點。
偏得不大。
要是普通活,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可現在紅虎廠做的是精密配套試單,差一點就是差一點。
張世海拿著件看了幾秒,臉就沉下來了。
“小梁,你自己看。”
小梁心裡其實知道不太對,但嘴上還是嘀咕了一句:“張師傅,這個偏得不算多吧?後頭磨一下,應該也能調回來。”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老師傅臉色都變了。
因為這種話,最怕。
不是說錯得多大,是習慣不對。
今天你覺得“差一點也能調”,明天就會覺得“差不多也能交”。這種想法,一旦帶進這條線,後邊遲早出事。
張世海把件放到檯面上,聲音一下冷了。
“你再說一遍。”
小梁愣了一下,也有點掛不住臉。
畢竟周圍還有人看著,他一個年輕工人,被當著這麼多人訓,心裡肯定不舒服。
“我說後面還能調。也不是不能用。”
張世海一聽,火就上來了。
“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你現在覺得能調,後面裝上去跑起來出了問題,你去跟人家客戶說能調嗎?”
“你知道這個件往哪兒去嗎?你知道它裝上去受多大力、跑多久嗎?你以為這是給門口修腳踏車啊!”
小梁臉漲得通紅,嘴上也有點頂不住了。
“張師傅,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可你這要求是不是太死了?現在不都是講效率嘛,一件一件這麼摳,甚麼時候能出活?”
這話說完,車間裡氣氛就更僵了。
這其實不是小梁一個人的問題。
很多年輕人都是這樣想的。
前面紅虎廠閒散慣了,突然讓他們按高精度活去做,他們會本能覺得老師傅太磨嘰、太老派、太講究。可他們沒想明白,這條線之所以能被外頭看一眼,就是因為它不是糊弄活。
老張站在一邊,聽到這裡也想開口罵。
張世海卻抬手攔住了。
他看著小梁,臉上的火反而慢慢壓下來。
“你覺得我慢,是吧?”
小梁低著頭,不吭聲。
張世海把那件廢掉的小件拿起來,遞到他手裡。
“你拿著。”
小梁接過去。
“你現在記住它。”張世海說道,“不是記它廢了,是記住你那一步偷快,廢的不是一塊鐵,是這條線的信用。”
小梁手一下僵住了。
這話比罵他還重。
因為前幾天他們都知道,紅虎廠這條線能不能活,就靠這一批試單。外頭給機會不是因為紅虎廠多可憐,是因為試製件過了。後面如果真交付時出問題,那人家不會說某個年輕工人手上差一點,人家只會說紅虎廠還是不行。
這一下,小梁臉上那股不服氣慢慢下去了。
不過年輕人總歸有點倔,低著頭還是小聲說了一句:“可一直這麼慢,後面量起來怎麼辦?”
這回張世海沒罵。
他看著小梁,沉聲說道:“先穩,再快。”
“連穩都沒有,你快甚麼?”
“你以為我們這幫老傢伙年輕時候不想快?想。可精密活不是搬磚。你前頭那一刀走歪了,後頭十道工序都在替你擦屁股。那才叫慢!”
這話說得很實。
旁邊幾個年輕工人聽著,也沒人再笑。
楚天河正好就是這時候進車間的。
他本來是過來看看試單線進度,結果還沒走近,就聽見了這一段。
他沒急著出聲,站在旁邊聽完了。
顧言也在他後頭,聽到小梁那句“後頭量起來怎麼辦”的時候,差點又想開口,可最後還是忍住了。
因為這種時候,張世海比他更適合說。
車間裡的事,還是得車間裡的人來說,才壓得住。
等張世海說完,楚天河才走過去,看了眼小梁手裡那件廢品。
“廢了?”
小梁一看是楚天河,臉一下更紅了,小聲說道:“是我沒按步驟來。”
楚天河點了點頭,沒有罵他,只問:“知道錯在哪了嗎?”
小梁抿了抿嘴:“知道。想快。”
“想快不是錯。”楚天河說道,“但你得知道甚麼時候能快,甚麼時候不能快。”
他說完,看了眼張世海,又看向車間裡那幾個年輕工人。
“老師傅不怕老,就怕沒人讓他上機床。”
“年輕人不怕笨,就怕剛學兩步,就覺得差不多。”
這句話一出來,車間裡不少人都抬起了頭。
因為說到他們心裡去了。
老師傅怕甚麼?
怕自己老了,手還在,沒人要了。怕這點手藝隨著自己退休,一起丟進灰裡。
年輕人又怕甚麼?
有些人怕苦,有些人怕慢,有些人怕自己學了也沒前途。所以乾脆不細學,混一天是一天。
現在紅虎廠好不容易有了活,這兩頭都得往一塊兒拽。
楚天河繼續說道:“紅虎廠這條線要往下走,只靠老師傅不行,只靠年輕人也不行。老師傅得把手藝帶出來,年輕人得真接得住。”
“誰要是覺得老師傅慢,那就先學會穩。”
“誰要是覺得年輕人毛躁,也別光罵,把該教的教明白。”
張世海聽到這兒,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一點。
他其實也知道,年輕人不可能一上來就像他們當年那樣。廠子廢了這麼多年,很多人心氣早就散了,現在要重新帶,也得有個過程。
小梁這時候低著頭,忽然說道:“張師傅,我重做。”
張世海看了他一眼。
“重做可以。”
“今天我不替你上手。你自己做,我在旁邊看。”
小梁明顯愣了一下。
這對他來說,比罵他更有分量。
因為這就不是讓他打雜了,而是真讓他上機床,真讓他對這一刀負責。
老張在旁邊笑了笑,說道:“小子,別手抖。你張師傅盯人,比檢具還準。”
車間裡終於有了點笑聲。
小梁臉還紅著,但這回沒再頂嘴。他把那件廢品放到一邊,重新拿起材料,按張世海前面教的步驟,一步一步來。
張世海就站在旁邊看。
沒急著說話。
等小梁手伸到工裝夾緊那一步的時候,他才輕輕提醒了一句:“別憑感覺,先看定位。”
小梁點點頭,動作慢了下來。
這一慢,反而穩了。
楚天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再多說。
因為這就是紅虎廠真正該有的樣子。
不是一群老工人守著舊裝置罵天罵地。
也不是一群年輕人覺得廠子沒前途,隨便混著。
而是一條線、一臺機器、一刀一刀,把手藝往下傳。
顧言靠在旁邊,看著小梁重新上手,低聲對楚天河說道:“這比籤一張單還難。”
楚天河點了點頭。
“單子能接回來,人得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