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虎廠前邊那股雜音一壓下去,車間裡頭總算安生了點。
劉長河和胡志勇那幾個被拎到車間裡頭以後,嘴是沒以前那麼碎了。別的不說,光看張世海他們一天下來圍著一套試單怎麼轉,很多平時在辦公室裡嘴上說得輕巧的人,心裡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因為有些事情,站在辦公室門口看,和真在車間裡跟一天,味道完全不一樣。
前面你會覺得,不就是做幾個件嗎?
可真跟著看了,才知道這裡頭光工裝定位、熱處理、再校和檢驗,就能把一個人繞暈。更別說老師傅們那股子較真勁,差一絲都能停下來再來一遍。
這種時候,那種“試單也沒甚麼了不起”的話,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再說出口。
所以廠裡頭這一塊,算是先壓住了。
可紅虎廠這邊,麻煩也不是壓住了人心就沒了。因為前面高衛東留下來的爛東西太多了。
有些問題,是人一動就能看出來的。
比如後勤故意卡線,裝置科故意拖材料,這種一查就能翻。
可還有些問題,是藏在那些舊單子、舊狀態、舊流程裡的。平時沒人動,就趴在那兒不出聲。一旦你真把廠子往活路上推,它們就會冒出來,卡得你渾身難受。
而且這種東西,比明著使壞還煩。
因為它打著“程式”的旗號。
誰一說,就先跟你講制度、流程、審批、歷史遺留,好像全是照規矩來的。可偏偏就是這些規矩和流程,一卡上去,事情就真往前走不動了。
紅虎廠這邊,最先炸出來的,就是一張舊報廢單。
這個事,起因其實挺小。
前面試單那邊第一批做得差不多了,後邊企業那邊又給了一個更細的技術要求,要補一組檢具資料和一臺輔助裝置帶出來的穩定性引數。按理說,這不算甚麼大事。裝置就在廠裡,工裝和檢具也都在,照著補一輪就行。
結果張世海這邊一讓裝置科把那臺輔助裝置和對應的一組檢具調出來,裝置科卻突然說,不行。
為甚麼不行?
報廢狀態凍結了。
這幾個字一出來,老張當場就罵了。
“甚麼叫凍結了?”
裝置科那個年輕管理員縮著脖子,拿著一沓表,嘴裡卻還在按規矩說:“張師傅,不是我不給,是系統裡頭已經掛了‘待報廢處置’狀態。現在按廠裡的裝置管理流程,沒重新解凍、沒重新啟用審批,誰也不能隨便調出來。”
張世海一聽,臉就拉下來了。
“這裝置還在不在?”
“在。”
“能不能轉?”
“應該能……”
“那你跟我講甚麼凍結?”
裝置管理員被他問得有點發慌,可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張師傅,不是我不通融,是後邊審計和盤點都要對賬。裝置一旦掛了報廢狀態,臺賬和實物就不能亂動。不然後邊追責,誰都說不清。”
這話聽著有沒有理?
有。
而且還挺像那麼回事。
前頭高衛東那幫人為了整體處置和低效資產退出,確實做過一批裝置狀態的調整和預埋單。現在你突然把這裝置又拿出來用,系統和臺賬都得改。真要較真,那就是程式問題。
可問題在於,這裝置為甚麼會被掛進去?
它現在明明還在,前幾天張得志、老周都看過,還說能用。結果現在一到要補第二輪試單引數,裝置科突然把“凍結”“待報廢處置”翻出來了,這時機就太巧了。
更別說那組檢具也一塊兒在這單子裡頭躺著。
這就不像巧合。
更像一顆前頭早就埋下去、平時你不動它沒事,一到關鍵時候就絆你一跤的釘子。
張世海罵完以後,第一反應不是再和這小管理員磨,而是直接給郭平打電話。
郭平聽完也頭大。
因為前幾天廠裡才剛把那股雜音壓住,這邊試單線正要往下走,這時候裝置和檢具一凍住,後面交付和引數複測立馬就得往後拖。
更噁心的是,這事不能硬來。
你真要不管系統、不管單子,直接把裝置拖出來用,後邊賬和流程一查,又會變成新的口子。
所以郭平不敢自己拍板,第一時間就往市裡報了。
顧言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和工業口看紅虎廠第二階段裝置維護預算。一聽“報廢狀態凍結”,人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嘴角就往下壓了。
“好啊。”
“原來前邊那幫人不是給廠子留了後路,是留了遺書啊!”
秦峰坐在旁邊,抬頭問道:“甚麼意思?”
顧言把電話一放,臉色很差。
“前面高衛東那套賣地和整體處置的路,走得不是一天兩天。他不是光嘴上說,他前邊早就把很多東西一張張單子往死裡預埋了。平時不動沒甚麼,真要往活路上推,這些舊單子就會自己跳出來咬人。”
這話一說,秦峰也明白了。
這種事在老單位、老平臺裡太常見了。
很多看著沒用的舊流程、舊審批、舊狀態,平時沒人覺得有甚麼。可真到了關鍵時候,它就能卡住你最急的地方。你要是強行繞過去,它又會變成後邊的隱患。
說白了,這比明著反對還煩。
因為它不跟你撕破臉,它是讓你“按制度”自己慢下來。
楚天河聽完以後,直接把材料一推。
“去廠裡。”
這次到紅虎廠,楚天河沒先進車間,而是先去了裝置管理室。
那屋裡頭不大,兩排舊鐵皮櫃,一個電腦桌,上面堆著各種臺賬和裝置履歷卡,桌角還有一臺老印表機,旁邊放著一摞“報廢待處置裝置彙總表”。
顧言一進門,先掃了一眼那張表,火就上來了。
因為這玩意兒一看就不是今天才弄的,是前邊好幾輪“低效資產梳理”時一點點掛上去的。也就是說,紅虎廠前面那套“先把值錢裝置慢慢往死裡掛,等後面統一處置”的路子,是早就鋪好了的。
裝置管理員和裝置科副科長都在。
副科長姓馬,臉色不太好看,見楚天河他們來了,趕緊站起來。
“楚市長,顧主任,這個情況我也剛知道。前邊裝置報廢狀態是老廠長那會兒整體梳理定的,不是今天專門針對試單……”
“少來這個。”顧言直接打斷他,“我們還沒問你針對不針對,你自己先解釋上了。”
這句話一出來,馬副科長臉一下有點白。
因為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自己都知道,這事卡得不正常。
顧言把那張“報廢待處置裝置彙總表”拿起來,翻了兩頁,冷笑了一聲:“行,真會挑啊。車間現在最需要的輔助裝置和那組檢具,偏偏都在上頭。高衛東前面是挺會做事,知道哪些東西后邊最礙賣廠的路,先一個一個給我掛死。”
張世海站在一邊,臉上那股火又上來了。
“顧主任,我就說前面他們不是隨便亂掛。工裝和檢具這種東西,別人不懂,他們自己心裡還能沒數?裝置沒了還能想辦法修,檢具和工裝要是散了,後邊很多件你連精度都不好校!”
這話是實話。
有些外行人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工裝和檢具。
總覺得真正值錢的是大裝置。可真幹精密活的人都知道,有時候決定你後邊還能不能把一條線重新架起來的,不是那臺床子多大,而是配套的工裝、夾具和檢測鏈在不在。
這些東西前邊一旦給你按“報廢附屬件”一塊兒扔進清單裡,後邊就麻煩了。
楚天河看了眼那份表,又看向裝置科那兩個人。
“誰籤的?”
馬副科長張了張嘴,小聲說道:“前邊是高廠長那邊推動整體處置,我們裝置科按梳理要求報的。後邊廠辦、財務和資產口都簽過……”
“你自己認不認得這些東西還能不能用?”楚天河又問。
馬副科長這回不敢裝傻了。
他心裡清楚,前邊要是再往“都老了、都沒用了”上說,後邊就更難看了。因為張得志和老周前幾天都已經看過,這會兒再硬說不行,等於自己打自己臉。
所以他沉了兩秒,還是隻能點頭。
“有些……確實是還能用的。”
顧言一聽,立刻笑了。
“那不就結了。”
“裝置在、能轉,檢具在、能校,前邊你們一張待報廢單給人掛死了,現在又拿這張單說不能動。你們這不是按流程辦事,是前面挖好坑,後面等人掉進去。”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的人都不吭聲了。
因為事情到這一步,味已經很清楚了。
不是今天有人臨時下絆子。
是高衛東前邊那條賣廠賣地的路,早就埋了一堆釘子。現在紅虎廠剛想往活路上走,就被這些舊單子、舊狀態、舊流程一卡一卡往回拽。
秦峰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可這時候,他反而最清楚,這事已經不是廠里正常扯皮了。
因為這種舊單子最容易被拿來做文章。你真不去管它,它後邊還能在別的地方繼續出問題。
所以他直接問道:“除了這幾樣,後面還有沒有別的關鍵裝置和工裝,也在這張表裡?”
馬副科長一聽,臉都白了。
因為這話一問,就不是解決今天這一件事了,是要把高衛東前面埋的這批單子一起翻。
他低頭看了眼清單,聲音都虛了點。
“有……還有幾樣,是熱處理那邊的配套裝置,還有一套老檢具,也在裡頭。”
顧言聽到這兒,火都不想壓了。
“好傢伙!”
“這不是報廢單,這是把後邊能活的那點東西全提前往棺材裡摁啊!”
他說完,轉頭看著楚天河:“得全翻。”
楚天河點頭。
“翻。”
然後他把那張舊報廢單拿了過來,看了幾秒,直接拍在桌上。
“從今天開始,凡是與紅虎廠精密機械能力線有關的裝置、工裝、檢具,一律轉保產狀態。”
“舊報廢單作廢重審。”
“誰還拿舊流程來卡新試單,誰就別在廠裡待了。”
這幾句話一出來,張世海他們那口氣總算順了。
因為前面他們最怕的,就是今天解決這一件,明天又從別的舊單子裡跳出來一件。現在楚天河直接把口子一次性卡死了,後邊這條線才真有可能穩一點。
馬副科長還想說一句“程式上還得補手續”,楚天河直接看著他。
“手續你們補。”
“先讓線轉起來。”
“紅虎廠這幾天最重要的,不是守著老單子講程式,是把活做出來。”
這話說完,顧言把那張舊報廢單拿起來看了看,眼神冷得很。
“前面高衛東這幫人,是真夠會做準備的。”
“車還沒開,遺書倒先寫好了。”
張世海站在邊上,聽到這句,臉上的表情一下又沉了。
因為前面他們還只是覺得高衛東想賣廠。現在一看,這哪是想賣,是從裝置、工裝、檢具、評估,一整套路都提前給鋪好了。
也就是說,紅虎廠前面不是差點死在沒訂單上。
是差點死在一張張早就寫好的單子上。
顧言把那張單子往桌上一扔,聲音也慢慢壓下來。
“這單子,差點就把試單也一塊兒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