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估報告一翻,紅虎廠這邊的味就變了。
前面很多人還覺得,這廠子最多也就是再拖一拖,拖到評估重做,拖到市裡把後邊的路徹底想明白。可老師傅那幫人心裡已經清楚了,楚天河現在既然不急著賣地,也不急著整體處置,那下一步看的,就不是這廠子值多少地,而是它到底還剩下多少真本事。
這對紅虎廠來說,是條活路。
可這條活路,不是嘴上喊出來的。
得拿東西說話。
所以會一散,老張那幫人就沒回家,直接往老車間和倉庫去了。
他們前面列出來的那張裝置和工藝清單,只是個大概。真要說服市裡,讓人相信紅虎廠不是光剩一口老氣、幾臺老床子和一堆快退休的人,那就得往深裡翻。
翻甚麼?
翻圖紙。
翻樣件。
翻老工裝。
翻過去留下來的合格證和來往函件。
老廠最怕的就是這個。平時你不翻,它們就一摞一摞壓在櫃子裡,誰也懶得碰。等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很多人還覺得沒用,想著乾脆一塊兒清了算了。可恰恰是這些舊東西,有時候才最能說明一個廠到底是甚麼底子。
第二天一大早,楚天河剛到辦公室,老張就帶著兩個老師傅到了。
三個人都沒換正經衣服,還是工裝,手裡抱著一箇舊木頭圖紙筒和一摞用線繩扎著的資料袋,身上還帶著股老車間裡頭那種機油和鐵灰混在一起的味兒。
小王看著他們進門,還愣了一下。
因為平時來市政府找市長的,不說都是局長、主任、老闆,最起碼也得是襯衣西褲、資料夾一夾那種。像老張他們這樣,穿著舊工裝、鞋邊還沾著灰,懷裡抱著老圖紙筒就進門的,真不多見。
老張進門以後,先把東西往桌邊一放,臉上那股子興奮勁壓都壓不住。
“楚市長,東西翻著了!”
楚天河放下手裡的筆,看了一眼他們帶來的東西。
“甚麼東西?”
“老底子!”老張一邊說,一邊把圖紙筒開啟,“前邊你不是說,不看情懷,要看還能幹甚麼嘛。我們昨晚翻到後半夜,把這廠子真正還能拿出來說話的那點東西,算是都翻出來了!”
顧言這時候也在。
他昨晚本來就睡得晚,早上來得也不算早,可一聽老張這口氣,人立刻坐直了些。
“先拿最硬的出來看。”
老張點點頭,小心地把一張發黃的大圖紙鋪開。
紙邊都起毛了,可圖還清楚。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尺寸、工藝要求和材料說明,邊角蓋著幾個老章,有紅虎廠自己的,也有外單位的。
楚天河低頭看了一會兒,看不出門道,但能看出來這不是普通民用小零件的圖。
因為精度要求很高,工藝步驟也很細。
老張站在一邊,手指點著圖紙,眼睛都亮了。
“這是一九八幾年的減速箱核心支撐件圖紙。當時紅虎廠給軍工系統二級配套,量不大,但要求很死。我們那時候做這個,檢驗要過三道,最後還得返總裝單位複驗。”
顧言一聽“軍工二級配套”這幾個字,眼神就變了。
前邊他對紅虎廠的印象,更多還是老機械廠、老裝置、老工人、半死不活。可一旦東西真翻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因為軍工配套這種事,別的不說,最起碼說明這廠子的底子不低。
不是說你有幾臺床子、會磨幾個件,就能碰這類活的。
還得有工藝、檢測、材料控制和那種長期磨出來的手感。
這時候,旁邊另一個老師傅也把一摞資料袋開啟了。
裡頭有些是合格證。
有些是出廠檢驗單。
還有幾封舊函件,紙都硬了。
老張把其中一封遞給楚天河。
“這個你看。”
楚天河接過來一看,是一封很老的來函,抬頭是某軍工研究所下屬單位的名頭,內容不長,大意就是對紅虎廠某批次導軌元件精度穩定表示認可,並希望後續繼續保持供貨。
信紙發黃,字是列印的,落款和印章卻都很清楚。
顧言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說道:“你們還真幹過硬活。”
老張嘴角動了動,那股子憋了很多年的勁終於有點往外冒。
“要不然呢?”
“前面高衛東他們張口閉口就說老黃曆,說軍轉民以後這點底子不值錢。可東西在這兒擺著,這不是黃曆,這是底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火,也帶著點委屈。
因為這廠子前面廢下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們這幫老師傅眼睜睜看著廠裡的圖紙進櫃子、工裝吃灰、老裝置沒人保、年輕人一撥撥走,心裡那股火其實一直都在。
只不過前幾年沒人聽。
現在楚天河讓他們把東西翻出來,他們才算是終於有了個把這些東西拿到桌面上的機會。
顧言把那幾封函件、檢驗單和合格證一份份翻過去,看得越來越認真。
“這不只是做過。”他說道,“這是做得還不錯。”
老張點頭:“當年最好那會兒,紅虎廠精密件、導軌元件、減速箱支撐座、特種軸承座,都碰過。不是說我們能包甚麼整機,可配套這一塊,廠裡是有手藝的。”
楚天河這時候才開口:“那為甚麼後面沒了?”
這句話問得很直。
老張臉上的神情一下就複雜了。
旁邊另一個老師傅先嘆了口氣。
“原因多。”
“前頭軍轉民,訂單體系變了。”
“後頭市場化以後,廠裡班子沒跟上。”
“再後頭就是人心散了,裝置沒人願意真養,活來也不敢接,慢慢就剩守攤子了。”
他說得不長,可意思都在裡頭。
老廠為甚麼廢,很多時候不是某一個坎邁不過去,而是一坎一坎過去以後,慢慢就沒人想邁了。
顧言聽到這兒,也點了點頭。
“這我信。”
“前邊看高衛東那樣子,就知道他腦子裡根本沒‘怎麼幹’這回事,只有‘怎麼收’這回事。”
老張一聽這話,表情更苦了一點。
“差不多吧。前些年也不是沒人想救,可每回一有點機會,廠裡先算的是風險。量小嫌麻煩,要求高嫌不好做,回款慢又嫌壓錢。時間一長,外頭的人也就不來找了。再往後,廠子自己都不信自己還能做,別人還怎麼信?”
楚天河聽著,沒接話。
因為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廠子不是一點沒有,是自己先不信了。
你沒有底子,那是另一回事。可你有底子,卻讓一幫不想往前的人守著,那就更可惜。
顧言這時候又從那摞資料裡翻出一張工藝卡,低頭看了會兒,臉色慢慢變得認真了。
“這東西有意思。”
“甚麼?”楚天河問。
“導軌元件的磨削和校正卡。”顧言把那張卡放到桌上,“看這幾道工藝和後邊的檢測要求,說明你們前邊不是隻靠老經驗硬湊,是有體系的。也就是說,紅虎廠以前那套精密製造能力,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是有工藝鏈條的。”
這就比單純幾臺舊機床有用得多了。
因為裝置是死的,工藝鏈是活的。
只要鏈條還在,老師傅還在,很多東西就不是完全斷掉了。
這時候,門外又有人敲門。
小王進來,低聲說道:“高廠長和工業口的人到了。”
楚天河點了點頭,讓人進來。
高衛東一進門,就看見桌上鋪著那一大堆老圖紙、老函件和檢驗單,臉色當時就有點不自然了。
他其實沒想到,老張他們真能翻出這麼多東西。
而且還真拿到了楚天河面前。
工業口那邊的人倒是識趣,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今天不是自己主講,乾脆往邊上坐了。
高衛東坐下以後,先開口說道:“楚市長,昨天下去以後,我也重新梳了下廠裡情況。紅虎廠前邊確實有過一些軍工配套底子,這個我不否認。但我還是那句話,這些東西現在更多是老歷史,真要往現有市場和訂單上接,不見得有那麼大價值。”
老張一聽這話,當時就想開口。
顧言先擺了擺手。
“高廠長,別急著往‘老歷史’上蓋。”
“你先看清楚桌上的東西再說。”
高衛東沉著臉,翻了兩頁,嘴上還是沒松。
“這些東西我當然知道。可問題是,做過,不等於現在還能穩定做。市場要的是連續交付和成本競爭,不是誰家前二十年幹過甚麼。”
這話,說得也不算全錯。
老底子能不能變成今天的活,不是自動成立的。
可顧言聽著還是煩。
因為高衛東總在一件事上繞。
那就是,先把希望往下壓,再把處置說成理所當然。
他懶得跟高衛東繼續玩那套“也有道理但就是不幹”的話術,直接把那幾封來函往前一推。
“高廠長,這廠子前面不是一點東西沒有,是有底子、有工藝、有配套能力。”
“你現在非說這些都是過去,不值錢,也行。”
“但我告訴你,值不值錢,不是你坐辦公室裡一張嘴說出來的,是後邊能不能真接單試出來的。”
這話一出來,高衛東臉色就更不自然了。
因為他已經聽懂了。
楚天河這邊現在不是在懷舊,不是在聽老師傅講當年勇,是在找一條能試的線。
一旦這條線真讓他們試起來,紅虎廠的命就不是他說了算了。
楚天河這時候看著那張老圖紙,又看了看高衛東,終於開口了。
“高廠長,紅虎廠這幾年的問題,我現在差不多看明白了。”
“廠子不是沒底子。”
“是讓一幫沒骨頭的人,守廢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可高衛東聽完,臉一下就僵了。
因為這不是罵他,是把他前邊幾年最不願意承認的那點事,直接點穿了。
廠子為甚麼越來越不行?
不是天一下塌了。
是人一天天往後縮,訂單來了先怕,裝置老了不想修,老師傅的話聽著嫌煩,最後連自己都不信還能做出點甚麼。
這樣的廠,不守廢才怪。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高衛東張了張嘴,還想解釋一句“廠裡確實客觀困難”,可楚天河已經沒再給他這個空間了。
“下一步,不談整體處置。”
“紅虎廠先做一件事。”
他說到這兒,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圖紙和工藝卡。
“把最值錢的那條線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