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國被暫停職務以後,城發投那邊表面上還算穩。
起碼樓裡的人還照常上班,辦公室也照樣開著燈,專案群裡該發的通知也還在發,財務室那邊甚至比平時還忙一些。你光從外頭看,未必覺得平臺已經到了甚麼塌天的地步。
可真要說人心呢,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因為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表面上的秩序,是最好裝的。
檔案照發,會議照開,考勤照打,報表照報,這些都不難。難的是大家心裡那根弦一旦斷了,很多原來靠預設、靠默契、靠一把手壓著才能運轉的東西,就開始一節一節往下掉。
鄭建國這幾年在城發投裡,壓得住的東西太多了。
誰先簽,誰後報,哪個專案先保,哪個坑先壓,哪家銀行先哄,哪筆錢先挪,底下人很多時候不是懂規矩,是知道“鄭總的意思”是甚麼。
現在鄭建國一被暫停,底下最先怕的,就不是專案能不能繼續幹,而是前面那些跟著一起簽字、一起點頭、一起默許過的事,後面會不會全翻出來。
這種時候,最怕的又不是查,是有人往外吐。
而鄭建國這人也不是傻子。
他在平臺裡待了這麼多年,這種風向一變,是甚麼味兒,他比誰都聞得快。
所以他被暫停職務的當天晚上,就給幾個老關係打了電話,想看看後邊到底能不能有人幫著緩一緩。結果前邊也說過了,這種時候,願意接電話的人都已經不多了。就算接了,也沒人肯跟他說一句落地的話。
但鄭建國呢,還是有一點僥倖。
因為他覺得,自己和吳萬豪不一樣。
吳萬豪是商人,學區房、舊改、安置房那一套,做得再大,說到底也是資本一頭的。可他鄭建國不一樣,他是平臺的人,是幹過專案、扛過債、在江城城建體系裡有年頭的人。
這種人呢,最容易產生一種錯覺。
總覺得自己就算有問題,組織上也會念著自己前邊那些苦勞,不會下手太快,更不會真讓自己難看。
可惜,他這回碰上的是楚天河。
楚天河這人,前邊沒撕臉的時候還好,一旦真把局看清楚了,甚麼功勞苦勞老資格,都得往後放。
因為說到底,他現在看的是整個江城,不是你鄭建國個人的情緒。
所以第二天上午,秦峰那邊把何廣順的賬本、硬碟和公司電腦一併梳出來以後,顧言就先把裡面和鄭建國有關的那幾塊拎出來了。
這一拎,問題比想象中還硬。
何廣順這種人,平時乾的就是殼專案、諮詢費、圍標、關係協調,他的賬不是平臺總賬那種大數字,可它有個特點,特別髒,也特別真。
因為他不講漂亮話。
平臺報表還能寫“綜合價值釋放”“分階段推進”“統籌安排”,何廣順那本小賬本可不這麼寫。他記的就是哪個專案誰點頭,哪筆諮詢費分給誰,哪家殼公司是陪標用的,哪次圍標提前做過口風,哪位領導或者平臺老總身邊的人要留多少口子。
這玩意兒一開啟,很多事情就全變了味。
前邊還能說是平臺運作粗糙。
現在呢?直接就成了有人拿平臺做自己的生意。
顧言坐在辦公室裡,把賬本攤開,一邊看一邊罵。
“鄭建國是真敢啊!”
“前邊我還想著,他最多是貪權、保面子、瞎調錢。現在看,不光調錢,這王八蛋還真往裡伸手了!”
秦峰坐在對面,手裡翻的是另一份東西,何廣順公司電腦裡匯出來的標書底稿和顧問費往來。
看了一會兒,秦峰抬頭說道:“不光諮詢費。”
“你看這個‘體育新城配套商業街前期方案’,遠策拿了三千多萬諮詢費。賬本里分了兩筆,一筆走了個平臺協調口,一筆備註‘老鄭那邊已知’。”
顧言一聽,眼神立刻就冷了。
“已知?”
“這兩個字就夠了。”
很多時候啊,體制內和平臺上的事情,最怕的不是你直接寫“誰拿了”。真要那麼寫,反而好處理。最麻煩的就是這種話,說得不死,但誰都知道意思。
“已知”,基本就等於認了。
而且越是這種平臺老油子,越喜歡留這種半遮半掩的話。真出了事,還能說自己只是知道,不一定參與。可實際上,專案要是沒他點頭,那些人敢這麼幹嗎?
所以顧言當時就拍了板。
“差不多了。”
“他這個功臣,也該下去了。”
楚天河把材料看完,沒多說,只讓秦峰按程式辦。
到這一步,已經不是“給你個機會自查”的事了。
證據線已經夠了。
平臺財務口、殼公司、諮詢費、圍標、閒人中心,再加上體育新城停工和古城那個空殼子專案,鄭建國再往後坐一天,平臺那邊就多一天亂。
所以抓人這事,不能拖。
時間定在下午。
地點,是城發投董事長辦公室。
這個地方,鄭建國已經坐了很多年。平時他最喜歡在這間辦公室裡見人,牆上掛著一張江城重點專案分佈圖,旁邊書櫃裡擺滿了獎牌和榮譽證書,桌上還常年放著幾個專案樣板模型。誰第一次進來,都會覺得這人確實像個幹大工程的。
這也是鄭建國最得意的地方。
因為他很清楚,這種辦公室本身就是一種氣勢。
讓人一進門就覺得,你不是在和一個普通平臺老總打交道,而是在和一個“江城建設功臣”打交道。
可惜,今天這間辦公室裡的味兒不一樣了。
鄭建國中午沒怎麼吃飯。
平臺重組、財務收權、專案停砍,這幾件事情連著來,他心裡已經知道不妙了。但他還在想,事情也許不會壞到那一步。畢竟他這些年在江城不是白混的,就算真要動,總該還有個緩衝。
他甚至中午還給秘書交代了一句。
“把前幾年體育館、會展中心和東江物流港那幾份獲獎材料找出來,回頭說不定有用。”
秘書聽著這話,心裡都發虛。
因為都到這份上了,還想著拿獲獎材料說事,說明鄭建國是真有點亂了。
果然,下午三點多,門外腳步聲一重,秦峰帶著人就進來了。
秘書先是一慌,下意識想攔一下,可看見秦峰那張臉,話都沒敢說出口,只能站在門邊,臉色發白。
鄭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頭,抬眼一看,心裡當時就沉了一半。
顧言也在。
市紀委和國資的人也在。
這陣勢,已經不是來“談一談”了。
可鄭建國到底是老資格,到了這一步,臉上那股架子還在。他慢慢把手裡的檔案合上,看著秦峰,聲音不高。
“秦局,這是甚麼意思?”
秦峰把程式檔案往桌上一放,語氣很平。
“鄭建國,關於城發投相關專案資金使用、諮詢費流向、殼專案圍標及關聯問題,請你配合調查。”
鄭建國聽完,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步。
可真到這一步的時候,心裡還是有火。
因為他總覺得,自己不該是這種下場。
自己前面幹了那麼多年,平臺大事小事都是自己頂著,結果現在出了問題,市裡頭第一刀就砍到自己頭上了。
這種心理呢,很常見。
很多人一旦在某個位置坐久了,就會慢慢把那個位置上的資源、功勞和權力,看成是自己個人的一部分。時間一長,甚至會覺得,平臺離不開自己,專案離不開自己,誰來動自己,誰就是不念舊情。
所以鄭建國沒立刻起身,而是盯著秦峰,語氣也慢慢沉了下來。
“秦局,我可以配合。”
“可在這之前,我想問一句,市裡到底是查問題,還是打算把城發投這麼多年幹出來的東西,連鍋端了?”
這句話,說得很像回事。
甚至還有點悲壯。
要是換個人,說不定還真會讓他帶起一點情緒。可惜,秦峰不吃這套。
秦峰看著他,說道:“城發投這些年幹出來的東西,沒人抹。”
“但你自己伸手搞出來的東西,也別想藏。”
這話一出口,鄭建國嘴角明顯一僵。
他本來還想再往“功勞苦勞”上帶,結果秦峰一句話就把賬給分清了。平臺不是你的功勞簿,更不是你的護身符。你真伸手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顧言這時候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本賬本和幾份圍標底單往桌上一放。
“鄭總,你前面不是老愛講自己扛專案、扛風險嗎?”
“來,今天看看你扛的都是甚麼。”
鄭建國低頭一看,臉色立刻就變了。
何廣順那本賬,他當然認。
遠策諮詢那幾筆諮詢費,他也知道。
可他沒想到,這些東西真會這麼快就擺到自己桌上!
顧言也沒給他緩的機會,直接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說道:“體育新城配套商業街,諮詢費三千二百萬。備註,老鄭那邊已知。”
“鄭總,這句話你解釋一下吧。”
鄭建國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道:“諮詢公司那些賬,未必就一定真實。何廣順這種人,為了自保,甚麼都可能亂記。”
這話其實也不算錯。
因為殼公司老闆為了保命,確實有可能記得誇張一點,甚至記錯一點。
可問題是,現在不是隻有一本賬。
還有專案底單、付款審批、諮詢合同、圍標測算、電腦裡的歷史版本。
這些東西一對上,就不是一句“可能亂記”能糊弄過去的。
顧言聽完,點了點頭。
“行,那我們再看這個。”
他說著,又翻到另一頁。
“文旅古城二期活動包裝諮詢,六百萬。城發投專案協調費用,八百萬。會展外圍專案方案服務,四百多萬。”
“鄭總,遠策這公司這麼神啊,哪兒都有它。你真一點沒覺得不對?”
鄭建國這回沒立刻接話。
因為他知道,這些賬壓根不能細講。
一講就更難看。
顧言看著他這副樣子,語氣也冷了下來。
“你最會裝功臣了。”
“平臺有功,專案有功,苦勞也有。可這不代表你就能拿平臺給自己的人、自己的路子、自己的殼公司鋪路。”
“你不是在干城建,你是在拿江城建設做自己的盤子!”
這幾句話一砸,鄭建國臉都青了。
他這個人,平時最在乎臉,最在乎自己那點“老資格”“老功臣”的名聲。現在顧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他這點殼狠狠幹掀了,他心裡那股火一下就拱了上來。
“顧言!”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說話注意點!我在江城幹了這麼多年,不是讓你這麼潑髒水的!”
顧言聽見這話,反而笑了。
“髒水?”
“賬是你們的,專案是你們的,殼公司也是你們繞出來的。現在水髒了,你說是我潑的?”
這一下,鄭建國氣得臉上肌肉都抖了。
可偏偏他還不能真發作。
因為秦峰和紀委的人都站在面前,這時候再擺架子,除了顯得更難看,沒別的用。
辦公室裡氣氛已經很沉了。
秘書站在門邊,臉都白了,手一直攥著門把手不敢動。外頭路過的幾個人也都下意識慢了腳步,誰都知道,這間辦公室裡的天,真的是變了。
鄭建國沉了幾秒,最後還是想再爭一下。
“我承認,平臺這些年有些事情做得不規範。但你們真要這麼處理,我也有話說。江城這些年那麼多大專案,哪個不是平臺在扛?沒有城發投,體育館、會展中心、物流港這些能起來?”
這就是老路子了。
又開始講苦勞。
顧言前面已經聽夠了,這次乾脆沒接,轉頭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一直沒說話。
到這時候,才看著鄭建國說道:“鄭建國,你有苦勞,我沒說沒有。”
“可現在真正苦的,不是你。”
“是體育新城被拖欠工資的工人。”
“是前邊那些被假專案、假諮詢、亂挪用拖進去的人。”
“你要是前面真把這些事情都做明白了,今天誰也不會站在這兒找你。”
這幾句話,不算狠,可比罵人更讓鄭建國難受。
因為它把那點所謂的“苦勞”狠狠幹拆開了。
不是你自己苦。
是別人替你苦。
你撐場面、保面子、轉專案、保貸款,後邊真正頂著的是工人、商戶和老百姓。
鄭建國聽到這兒,整個人像被抽了口氣,肩膀都往下塌了一點。
秦峰見差不多了,也不再廢話,直接點了點身邊的人。
“帶走吧。”
兩個工作人員上前的時候,鄭建國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他沒有再大喊,也沒有再罵,只是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張辦公桌。
桌上還擺著江城重點專案分佈圖,旁邊模型一個沒少,獎牌也還都掛著。
這一眼看過去,反而顯得更諷刺了。
因為這些東西,以前是他的底氣。
現在看起來,就像在提醒他,這麼多年,到底是拿它們幹了甚麼。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樓道里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人抱著材料裝忙。
有人站在茶水間門口不敢進。
還有幾個人,明明剛才還在裡面開小會,這會兒都停住了。
誰都沒說話。
可誰都看見了。
鄭建國這個在城投體系裡坐了這麼多年、平時最愛講“城市建設”四個字的人,今天是真的下去了。
樓道盡頭,不知道誰低聲說了一句。
“城投的天,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