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廣順一帶走,城發投和文旅投那邊就更繃不住了。
這個也很正常。
因為前邊體育新城停工的時候,很多人心裡還覺得,這事再大,頂多也是一個資金排程出了問題。後邊鄭建國被停,大家雖然慌,但也還存著一點僥倖,想著可能就是先把帶頭的摁住,後邊整改整改,風頭也就過去了。
可何廣順這個人一進去,味就全變了。
因為何廣順不是平臺的人,他是平臺外邊那層殼。
一旦殼出事,就說明平臺裡邊那些不好往檯面上擺的東西,已經開始一層一層往外漏了。
而且更麻煩的是,這種殼公司一旦出問題,它牽出來的不會只是一個點,而是一串。
哪個專案做過假策劃,哪個標怎麼圍的,哪些諮詢費其實是回流,哪些專案從頭到尾就是拿來包裝融資的,這些東西一串一串都能往外冒。
所以那兩天,幾家平臺最忙的地方就兩個。
一個是辦公室。
一個是財務室。
辦公室忙著開會,研究怎麼應付市裡。
財務室忙著翻賬,看哪筆錢不能再露出來。
可這種忙呢,說到底沒多大用。
因為楚天河已經不打算再給他們慢慢整理的時間了。
體育新城的工人堵過門,文旅古城也實地看過了,何廣順這條線一抓,殼專案、圍標、假諮詢也出來了。這時候要是還慢慢走調查節奏,那不叫穩,叫給人收拾殘局的機會。
所以第三天一早,市裡就把平臺重組的專項會開了。
會的規格不算特別大,但來的都是真有關係的人。
城發投、建投、文旅投、交投,再加上國資委、財政、住建、金融辦,還有幾個平臺的分管負責人。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聽到風了,說楚市長這次不是要敲打,是要動真格的,所以一大早進會議室的時候,一個個神色都不輕鬆。
尤其是建投和文旅投。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前邊這幾輪查下來,火雖然是從城發投炸起來的,可最後肯定不會只落在城發投一家頭上。
顧言也來得很早。
他手裡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材料,表情倒是挺平靜,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這種樣子,越說明心裡已經把事情盤清楚了。
秦峰坐在一邊沒怎麼說話。
這場會按理來說和公安關係不大,可他還是來了。因為前邊何廣順那條線剛剛咬開,後邊很多事情能不能狠狠幹下去,就看今天楚天河怎麼下刀。
人坐齊以後,楚天河沒有先講話,而是讓顧言先把材料發下去。
第一份,是幾大平臺最近三年的主要專案和資金口。
第二份,是幾條互保關係和對應的風險點。
第三份,是平臺下屬公司和殼專案清單。
第四份,是擬停、擬並、擬保的專案分類表。
這幾份東西一發下去,會議室裡那股氣就不對了。
因為很多人原本以為今天最多是說說整改、壓壓責任,沒想到上來就是動結構。
尤其是那張“擬停、擬並、擬保”分類表,看得人心裡都發緊。
顧言等他們翻了幾分鐘,才開口說道:“都看得差不多了吧?那我就簡單說說。”
他說著,把白板拉了過來,在上邊寫了幾個名字。
城發投。
建投。
文旅投。
交投。
園區平臺。
這幾個名字,江城很多人都耳熟。
平時說起來也都挺有排面,誰家平臺負責甚麼專案,哪個平臺下屬公司多,誰家融資能力強,圈子裡的人都愛拿這些說事。
可顧言今天往白板上一寫,味就不一樣了。
因為他不是來講這些平臺有多重要的,而是來拆的。
“體育新城這次停工,不是偶然。”顧言說道,“前邊大家可能都還覺得,是城發投在某個節點上出問題了。可這兩天往下一拆,問題已經很清楚了,城發投不是專案一時緊,是平臺整個盤子都亂了。”
說到這兒,他拿起筆,在城發投和文旅投中間連了一條線。
“體育新城的錢,抽去保文旅古城二期的貸款節點,這個大家都知道了。”
然後又在建投和交投之間各畫了一條線。
“建投和交投這邊,前邊也有互保,個別專案還存在反擔保和過橋安排。”
再往下一拉,又點到城發投下面那幾個殼專案。
“平臺最怕甚麼?最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保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虧在哪兒。現在江城幾家平臺,就是這個狀態。表面上看都還在轉,專案也都有,攤子也都挺大,真往裡一拆,全是互相借命。”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因為顧言這話說得雖然難聽,但確實沒偏。
這些平臺這些年越鋪越大,專案越掛越多,很多時候早就不是在看專案本身值不值,而是在看哪個窟窿更急,哪個節點更不能炸。
今天保這個,明天墊那個,時間一長,誰都說自己有道理,最後就成了一團亂賬。
顧言繼續往下說:“所以今天這會,不是來討論要不要整頓。是來告訴大家,怎麼整!”
這話一出來,文旅投的常衛民先坐不住了。
他前邊在古城現場已經很難看了,今天一看材料裡直接把文旅古城三期列進擬停專案,臉色更差。
“顧主任,文旅古城三期現在只是前期放緩,真要說停,是不是太草率了一點?文旅專案和一般基建不一樣,前期投入大,培育週期長,要是因為短期現金流和運營效果不理想就完全停掉,前期這麼多沉沒成本……”
“沉沒成本?”顧言一聽這四個字,臉上就帶了一點譏諷,“常總,你們最愛說的就是沉沒成本。可你們那個古城,現在除了繼續往裡砸錢,還有哪點像是有活路的樣子?”
常衛民臉色一沉,還想再爭。
“古城二期和三期是聯動的。二期現在熱度起不來,和三期配套不完整也有關係……”
“你先別跟我講聯動。”顧言擺擺手,“你二期連鬼都不愛去,三期修出來給誰逛?給平臺自己年終彙報用嗎?”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沒忍住,臉上的表情有點繃不住。
因為顧言這人說話就是這樣,嘴特別損,可你又不得不承認,他老能說到最難聽、也最對的地方。
常衛民被頂得一時沒接上來。
建投那邊的總經理孫國盛這時也開口了。
“楚市長,平臺專案有真有假,這個我們承認。可這次要是一下砍這麼多,會不會動作太猛?體育新城停工已經讓外頭看笑話了,要是平臺重組、專案停擺一塊兒往外放,銀行那邊會怎麼想?市場會怎麼想?”
這話其實就是在提醒楚天河,刀可以動,但別動得太狠。因為平臺這種東西,本來就靠一個“信用”撐著。你今天砍一個專案,明天停一個平臺,後邊銀行一看你自己都不信自己人了,那貸款和授信更容易一起收。
這也是很多地方到了這一步,不敢狠狠幹的原因。
怕越砍越亂。
可楚天河心裡很清楚,這鍋要是繼續留著,不是穩,是等著一起爆。
所以他沒順著孫國盛的話去講市場預期,而是直接把那份專案分類表拿了起來。
“今天砍的,不是活專案。”
“今天保的,也不是面子專案。”
“我給你們講清楚。”
說著,他把表往桌上一放,伸手一點。
“假古城三期,停。”
“體育新城配套商業街,停。”
“會展中心外圍商業綜合體殼專案,停。”
“園區那兩個掛牌兩年連企業都沒進來的空園區專案,停。”
這幾項一落下來,屋裡那股氣都沉了。
因為這不是說說,是點專案了。
而且點的全是各家平臺心裡最清楚、平時卻最不願意拿到檯面上講的東西。
這些專案怎麼說呢?
有些是當年為了包裝城市形象上的。
有些是為了融資好看先掛上的。
還有些是因為某個領導拍過板,後邊大家心裡都知道不太行,但誰也不願意先說停。
現在楚天河一句一句點出來,就等於把這層臉面直接撕了。
交投那邊一個副總皺著眉說道:“楚市長,這幾個專案雖然現在推進慢,可也不能說全沒有價值。尤其園區專案,招商本來就要時間……”
顧言直接把話接了過去。
“招商要時間我知道。可你們那兩個園區,我前天讓人去看了,門樓修得挺好,圍牆也挺整齊,裡邊連只老鼠都懶得常住。你跟我講招商時間?那地方壓根就是先修個門面給自己看,後邊連招商方案都湊不全!”
這下交投那副總也沒話了。
因為顧言說的是實情。
很多這種園區類專案,前邊最喜歡乾的就是先把門樓、主路、景觀做出來,照片拍好看,彙報能交差,至於企業甚麼時候進、產業甚麼時候來,後邊再說。
可後邊一拖,就拖成殼了。
楚天河這時才繼續往下說:“這些專案停,不是因為我想砍。是因為它們現在除了繼續喝血,已經沒別的用了。”
“城發投、建投、文旅投三平臺,合併重組。”
“交投和園區平臺,保留殼,但停止新增專案和新增融資。”
“所有財務口,統一進市裡平臺財資專班。”
這幾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裡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建投的孫國盛第一個皺起眉:“楚市長,三平臺合併,這動作是不是太大了?平臺執行不是搭積木,合併以後人怎麼管,債怎麼接,專案怎麼劃,後邊內部梳理會非常複雜……”
“複雜也得做。”楚天河看著他說道,“現在不做,後邊更復雜。”
“可——”
孫國盛還想再說,楚天河已經繼續往下壓了。
“你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專案多,不是任務重,是誰都想留著自己那攤子。”
“留專案,留人,留融資口,留話語權,最後留出一鍋誰都說不清的亂賬!”
“今天這個口子不收,明天就還會有第二個體育新城,第三個體育新城!”
這話一出,孫國盛也閉嘴了。
因為會議室裡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楚天河這句話一點沒說錯。
現在不止城發投這樣,建投、交投、文旅投,其實都在幹類似的事。只不過有的雷還沒炸而已。
顧言這時候把另一份清單往前一推。
“除了專案停,平臺裡頭那批閒人也要清。”
他說著,點了點幾張人員名單。
“城發投專案協調服務中心,二十七個人,真正在幹活的不到一半。建投下邊那個對外合作辦公室,十幾個人,裡頭有一半是拿著工資等退休的。文旅投的活動策劃中心更有意思,一年辦不出幾個像樣活動,獎金倒發得挺及時。”
說到這兒,顧言臉色一冷。
“從今天開始,這些地方全砍。”
“能調崗的調崗,不能幹活的走人。”
“平臺不是養老院,更不是你們拿來養關係戶的地方。”
這一下,屋裡好幾個人臉色都掛不住了。
因為這些所謂協調中心、策劃中心、合作辦公室,平時就是各家平臺最愛藏人的地方。
名頭好聽,工作模糊,最適合塞人。
楚天河抬頭掃了一眼眾人,然後淡淡地說道:“從今天開始,江城不再養這些看著熱鬧、其實全在喝血的玩意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