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車就開進了東城老片區邊上的錦安家園。
這地方離東城名郡不算太遠,可氣味完全不一樣。
東城名郡那邊是玻璃幕牆、樣板房和售樓部冷氣。這裡是半舊不新的樓、圍擋沒拆乾淨的空地、堆在角落裡的建築垃圾,還有一股下水道返上來的味兒。
車剛停穩,顧言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臉色就已經不太好看了。
“這地方叫安置家園?”
他推開門下車,站定以後環視一圈,嘴角冷得厲害:“我看更像個被人隨手糊起來的爛攤子!”
錦安家園一共幾棟樓。
有幾棟外牆刷好了,看著像是已經完工。
可旁邊還有兩棟腳手架都沒完全拆乾淨,底下堆著沙石和水泥袋,鐵皮圍擋歪歪斜斜靠在那兒,風一吹還嘩啦響。
小區路面也沒像樣修出來。
從門口進去的那條主路坑坑窪窪,邊上井蓋高低不平,稍微下一場雨就得踩一腳泥。
更扎眼的是,小區中間那片原本該做綠化的地方,現在就是一塊黃土混著碎磚的空地,幾隻野狗在那兒跑來跑去。
顧言把資料夾往胳膊下一夾,忍不住又罵了一句:“民生工程!他們是真敢往臉上貼金啊!”
秦峰站在旁邊,掃了一眼四周,已經先注意起細節了。
樓下晾衣繩拉得到處都是。
有的視窗裝了防盜網,有的還糊著塑膠布。
最關鍵的是,很多樓道口看著有人氣,可又不像正常交付入住的樣子。
門口有穿著拖鞋的大爺,手裡拎著菜往樓上走,見有車來,只瞥一眼,又悶頭往上去。還有個老太太抱著水桶從另一頭過來,邊走邊喘,水桶還在往外晃。
“這兒到底算交了,還是沒交?”秦峰低聲問。
顧言翻開手裡的資料,冷笑一聲:“紙面上,有幾棟是‘具備交付條件’。現在看,具備個屁!”
楚天河沒急著說話。
他先順著樓棟看了一圈,又看了看腳下那條破路,最後抬頭看向其中一棟樓門口。
門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寫著“喜遷新居”。
可紅紙邊緣都捲了,下面牆皮鼓著,門框邊還滲著水印。
這喜,貼得真夠諷刺!
這時候,專案代建單位、住建口和街道的人已經接到訊息趕過來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代建專案經理,四十來歲,姓高,見人就先笑,可那笑明顯發虛。
“楚市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來看看你們交的房。”
高經理臉色一滯,還想往回圓:“專案整體已經進入收尾階段,部分樓棟前期確實存在一點配套不完善的問題,但我們一直在搶進度……”
顧言直接抬手打斷,表情道:“別跟我背詞!你這套話留著去寫彙報。現在帶我進一戶已經具備交付條件的房子看看!”
高經理喉結動了一下,明顯不想帶,可又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這邊……這邊三號樓有幾戶已經拿了鑰匙。”
“拿了鑰匙?”顧言冷笑著跟上去,“行,那就看看拿鑰匙以後能不能住人!”
一行人進了樓道。
樓道燈一明一滅,腳下臺階邊緣還有水漬。剛上到二樓,迎面就碰見一個拎著塑膠袋的女人,三十多歲,身後跟著個小男孩,男孩揹著舊書包,一邊走一邊咳嗽。
她原本是往下走的,一看樓道里突然站了這麼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楚天河臉上,整個人都像是頓住了。
“你……你是楚市長吧?”
楚天河點了下頭:“你住這兒?”
女人苦笑了一下,眼圈瞬間就有點紅了:“住甚麼住啊!鑰匙拿了半年,住不進來。今天是回來看看師傅到底來沒來,結果樓下還是積水,廁所一沖水又返味,我家孩子一進去就咳嗽。”
高經理一聽,趕緊接話:“這位業主,您反映的問題我們已經登記了,物業和施工單位會盡快——”
女人猛地轉頭,火一下就上來了:“你別跟我說盡快!你們都說幾個月了!每回我來,都是這句!”
她這一嗓子,把旁邊幾戶門裡的腦袋都喊出來了。
有人推開門往外看。
有人直接把門開了一半,站在門口聽。
楚天河看著那女人:“你家是哪戶?”
“二單元四零二。”
“現在住哪兒?”
“租房。”女人吸了口氣,聲音發顫,“老房子拆了,新房住不進去,過渡費有時候發有時候不發,我跟我媽、我兒子三個人在外面租了兩年多。房租一年比一年貴,這邊卻一直說再等等、快了、馬上可以住了。快到現在,我孩子都快把這兒當鬼樓了!”
顧言聽到“有時候發有時候不發”,立刻抬頭看向她:“你過渡費斷過?”
“斷過!”女人說著,直接從包裡掏出一疊收據和銀行流水,“你看!去年下半年斷過兩個月,後面補了一部分。今年又拖。街道說專案方沒撥,專案方說手續沒走完,誰都讓我等等!”
楚天河接過她的材料,看了兩眼,臉色慢慢沉下去。
這時候,樓上又下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手裡還拿著一串鑰匙,一邊走一邊喘。
“楚市長,你去我家看!那窗戶關不嚴,冬天風從縫裡灌進來,我孫女上次在那兒住了一晚,第二天就發燒!”
高經理臉都白了,忙說:“老人家,問題我們都在逐步整改,不是...”
“不是個屁!”老太太直接炸了,“你們嘴裡除了整改還有別的嗎!我拿著鑰匙一年了,回頭一看,廚房滲水,廁所返味,電閘跳閘,門套一碰就掉漆,你們這是交房還是交禍害!”
這一句罵得又狠又真,連旁邊街道的人都不敢抬頭。
楚天河把手裡的材料遞給顧言,轉頭對高經理說:“開門!先去看四零二。”
高經理只能摸出鑰匙,手都抖了兩下才插進鎖孔。
門一開,一股發悶的味兒立刻撲出來。
屋裡牆面看著像刷過不久,可仔細一看,靠窗那面已經鼓泡了。客廳地磚有幾塊踩上去發空。衛生間門一開啟,更絕,地漏泛著味兒,水漬還沒幹。
顧言一腳踏進去,先看了一圈牆角,又彎腰摸了摸窗框,指尖一抹,全是灰和水痕。
“這也叫具備交付條件?”
高經理張了張嘴:“這是區域性小問題,整體結構和使用功能是沒有影響的……”
“沒有影響?”顧言轉頭盯著他,眼神冷得嚇人,“牆鼓包,窗漏風,衛生間返味,地磚發空,你管這叫沒有影響?你要不要今晚就在這兒睡一覺試試!”
高經理臉一下漲紅,不敢說話了。
楚天河已經往衛生間走了過去。
他沒多說,伸手按了一下衝水。
水箱嘩啦一響,下一秒,地漏口“咕嘟”一聲,直接頂上來一股黑黃的水,味道瞬間更衝!
樓道口看熱鬧的人一下都炸了。
“你看看!”
“上次我家也是這樣!”
“這哪能住人啊!”
那女人站在門口,眼淚一下掉下來了:“我就說我不是亂鬧!我孩子才八歲,這屋子你讓我怎麼住!”
楚天河站在衛生間門口,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他回頭看著住建、街道、代建、物業這一串人,聲音壓得很低,卻讓人背後發涼:“這就是你們報上來的‘已具備交付條件’?”
沒人敢接。
高經理抿著嘴,額頭上的汗順著往下淌。
街道那邊一個幹部想幫著解釋兩句:“楚市長,這種問題有時候需要業主正式報修後統一……”
“統一個屁!”顧言這回真是壓不住火了,直接罵出了聲,“你人都住不進去,還讓人先按流程報修?你們是不是覺得只要把鑰匙發下去,賬面就算交付了?!”
這話一出來,圍在門口那些住戶情緒徹底上來了。
“就是!”
“鑰匙一發,後面就不認賬了!”
“誰家不是這樣!”
“我們還得自己租房,拿著鑰匙天天看!”
秦峰站在門口,一邊聽一邊把這幾戶說的情況記下來。
這些東西,都是能落到紙上的。
不是哭一哭就完。
越具體,後面越能狠狠幹!
楚天河從衛生間出來,直接走到客廳中央,轉頭看向高經理:“你現在告訴我,這房子能住嗎?”
高經理嘴唇發白,半天擠出一句:“得……得再整改。”
“多久?”
“這個要看施工班組和材料到位情況……”
“我問你多久!”
楚天河這聲不算大,可整個屋裡的人都跟著一抖。
高經理後背都溼了,咬了咬牙:“最少……半個月。”
“半個月?”那女人一下又急了,“你們上次也說半個月!”
楚天河抬手,讓她先別急,然後轉頭看住建口的人。
“你們今天都站這兒看清楚了。”
“以後再有人敢把這種房子報成‘具備交付條件’,我就按弄虛作假給他算!”
住建局來的人連忙點頭:“明白,明白!”
“明白個屁!”顧言冷著臉接了一句,“前面你們也是這麼明白的,結果把一堆鑰匙發出去,讓老百姓拿著鑰匙繼續租房!這叫交付?這叫拿交鑰匙給自己臉上抹粉!”
這句話太狠了。
可沒人敢說不對。
因為這就是事實。
看完這一戶,楚天河又連著去了兩戶。
一戶窗框漏風,手一推都晃。
一戶廚房管道沒封嚴,一開門就一股味。
最離譜的是一樓一戶,衛生間地面居然比客廳還高,一沖水就往外漫。
看到這兒,楚天河臉都冷透了。
他從樓裡出來,站在樓前那條破路邊上,回頭看著那幾棟所謂已經交付的樓,半天沒說話。
周圍圍著的住戶卻越來越多。
有人拿著鑰匙。
有人拿著收據。
有人乾脆把孩子也帶下來了。
都不喊口號,就是圍著,眼巴巴看著他。
那種眼神,比罵人還重。
因為裡面全是那種已經被拖怕了、又不敢再輕易信的勁。
楚天河看著他們,聲音沉沉地說:“回遷房不是你們嘴裡的節點,是老百姓晚上能不能有個屋睡!”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一下安靜了。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捂著嘴,眼淚又下來了。
顧言站在旁邊,手裡翻著過渡費臺賬,臉色越看越差。
他忽然抬頭,對楚天河低聲說:“還有個事。”
“說。”
“錦安家園過渡費這兩年發放節奏越來越亂。表面是手續問題,實際很可能是拿去墊別的了。”
他把兩張表遞過去,一張是計劃撥付,一張是實際到賬。
前面看著還正常。
越往後,時間差越大。
有幾批甚至直接少了一截。
楚天河看完,眼神更沉了:“也就是說,這邊房子交不出來,那邊過渡費還發不齊。”
“對。”顧言點頭,語氣很冷,“老百姓一邊住不進去,一邊還要在外面租著熬,他們就靠這兩頭壓著人。”
秦峰也補了一句:“代建單位和吳萬豪那邊的合作線,我剛讓人順了一下。錦安家園這個專案雖然不是萬豪單獨開發,但幾個施工和回款節點跟他們另一個商品房專案咬得很死,很可能真是在讓安置這邊給商品那頭騰錢。”
楚天河聽到這兒,胸口那股火已經不是往上衝了,而是壓成了一塊硬石頭。
前面紅旗裡、東紡北院,看到的是老住戶被搬走時怎麼吃虧。
今天錦安家園,看到的是搬走以後,日子還怎麼接著苦。
一塊地,前頭壓老住戶,後頭賣新房,中間連安置房和過渡費都不放過!
想到這兒,他轉頭看向住建、代建、街道、物業這幫人,聲音低,卻一字一頓:“今天你們都站這兒給我聽清楚。錦安家園不是修得慢,是被你們拿來給別的專案讓路了!”
沒人敢接。
因為現場全在這兒擺著!
他又看向顧言:“過渡費這條線,回去狠狠幹。”
顧言點頭:“我今晚就開賬。”
楚天河再看向秦峰:“代建單位、平臺公司、合作開發那條線一起拎。誰拿安置房給商品房當墊腳石,我讓誰把這坑自己填平!”
秦峰眼裡一硬:“明白!”
這時,那個之前抱著孩子的女人忽然低聲問了一句:“楚市長,我們這種房子,到底還有沒有住進去的一天?”
楚天河轉頭看著她,沒說空話,也沒給時間表。
他只看著她手裡的鑰匙,聲音很實。
“有,這回不是給你一把鑰匙就算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