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市政府小會議室的燈卻還亮著。
桌上那幾摞材料從東城名郡鋪到了舊改專案清單,越翻越多,越翻味越不對。顧言把最後一頁看完,手裡的筆往紙上一戳,差點把紙面戳破。
“真行!”
“前面一塊地吃兩遍還不夠,後面連安置房都敢拿來墊!”
楚天河坐在桌子另一頭,沒說話,只把顧言剛剛挑出來的那份專案資料拉到自己面前。
專案名寫得很規矩,錦安家園安置專案。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東城片區舊改重點民生配套工程。
“民生配套工程。”
楚天河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顧言冷笑著把另一份表推過去:“名字起得多好聽!你再看下面。”
楚天河低頭去看。
前幾頁是專案概況。
再往後,是施工節點、回遷計劃、過渡費撥付計劃、商品房開發配套進度。
一開始看著還像正常專案,越往後越不對。
安置樓交付,一拖再拖。
過渡費一批一批往後順。
可同片區的商品房開發、銷售準備、景觀樣板區建設,卻推進得很快。
楚天河抬眼看向顧言:“你已經看明白了?”
“看明白一半了。”顧言往椅子上一靠,眼裡一股子煩火,“這個專案最髒的地方,不在它爛,而在它爛得有順序。”
秦峰站在窗邊抽了口煙,回頭問了一句:“甚麼意思?”
顧言把那幾頁施工進度表抽出來,往桌上一攤。
“你看!安置房一期、二期,說是主體封頂,實際上一直卡在配套驗收和交付節點。可旁邊商業配套和商品住宅的施工準備反而一路綠燈。”
“翻成人話,就是本來該先保回遷、先讓老百姓住進去的東西,被故意往後拖。拖出來的時間、現金流和施工資源,全優先讓給能掙錢的那頭了!”
秦峰罵了一句:“王八蛋!”
顧言點了點頭:“就這三個字,最貼切。”
他翻到一頁補充說明,拿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
“還有這句,寫得真漂亮,安置交付可適度後置,以確保專案整體現金流安全。”
說完,他把紙往桌上一拍,臉上那股冷意更重了。
“看見沒?他們連遮都懶得遮了。安置房交不了,老百姓繼續租房受罪,在他們眼裡叫後置。可商品房、商業配套、樣板區一旦耽誤了,就叫影響整體現金流安全!”
楚天河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手慢慢握緊。
這句話太髒了!
因為它不是一時失手寫上去的。
這是把老百姓的難,當成一種理所當然可以拿來調配的成本!
顧言還沒停,繼續往下翻:“這個錦安家園,不是純萬豪專案。表面上是平臺+合作開發+代建。好處就在這兒。真出了事,平臺說自己只負責統籌,代建說自己只負責施工,開發合作方說資金口不在自己手裡。誰都能甩鍋,最後安置戶只能自己熬。”
秦峰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臉黑得不行:“也就是說,這爛攤子不是沒人管,是大家一起裝看不見!”
“對!”顧言冷冷道,“安置戶最沒辦法,最能拖。拖著拖著,很多人自己都認了。你今天給他兩百過渡費,他再忍兩個月。你明天說手續沒走完,他再熬三個月。熬到後來,人都麻了,誰還有力氣天天跑?”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楚天河把那幾張表重新排了一下,問秦峰:“這個錦安家園,前些年鬧過沒有?”
秦峰想了想,點頭:“鬧過,但都不大。”
“為甚麼不大?”
“人散。”秦峰道,“這類安置專案有個特點。拆遷戶一旦搬走,就不再像原來住老街時那樣集中。有人租到城南,有人租到東郊,有人住親戚家,有人孩子在外地。想聚起來很難。”
“再一個,很多是老人,能折騰一次兩次,折騰不了太久。過渡費又不是完全不給,是一點點往外擠,擠得你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
顧言聽到這兒,哼了一聲:“這就是他們最會算的地方。會哭的孩子,至少能把售樓部砸了。不會鬧的老人,最好拿捏!”
楚天河抬頭看了兩人一眼,聲音不高,卻很硬:“明天先去錦安家園。”
顧言點頭:“我也正想去現場看看。紙上看歸看,真髒到甚麼程度,還得踩一腳才知道。”
秦峰問:“通知區裡和住建那邊嗎?”
楚天河搖頭:“不先打招呼。帶上顧言,你再帶兩個熟面孔。人不要多,別讓他們有時間提前收拾場面。”
顧言聽見這話,嘴角動了一下:“這回俺也去。安置房這種東西,圖紙和檔案最會騙人。你得進屋看,牆皮鼓不鼓,窗戶漏不漏,廁所返不返味,光看彙報能看出個屁!”
楚天河沒理他這句粗話,但意思是一樣的。
他把那份資料合上,手按在封面上:“這不是專案慢,是拿安置房給商品房讓路。”
顧言低頭又翻了一頁,忽然“嘖”了一聲:“你再看這個。”
“甚麼?”
“過渡費計劃。前兩年撥付節奏還算正常,後面開始越來越拖。尤其到商品房預售節點前後,最明顯。”
秦峰一下就聽出味了:“拿過渡費去填別的口子了?”
“八九不離十。”顧言把表遞過去,“安置戶每個月那點錢,對他們來說就是最好借的墊資。反正人已經搬出去了,一時半會死不了,先拿來頂專案現金流,後面再慢慢找理由補。”
秦峰臉都青了:“這幫人真是爛透了!”
顧言難得沒接著罵,而是低頭看著那份計劃表,眼神越來越冷。
過了幾秒,他忽然抬起頭,對楚天河說:“這條線一旦坐實,就不是簡單‘安置房延期’四個字了。”
“我知道。”楚天河點頭,“是拿老百姓最基本的住處和活路,給自己的生意墊腳!”
說到這兒,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已經快半夜了,市政府樓下空蕩蕩的,只剩路燈和偶爾一兩輛晚歸的車。
東城名郡那幫家長,現在好歹開始有人聽、有人登記、有人分類。
可錦安家園這種地方,後面那些租房熬日子的老住戶,恐怕很多人連這次市裡查到了哪一步都不知道。
他們甚至已經不敢抱太大希望了。
一想到這兒,楚天河心裡那股火反而更壓實了。
他轉回身,看著顧言和秦峰:“明天不先去萬豪,也不先去住建。先看錦安家園!”
顧言把資料一收,站起身:“行。我今晚把這個專案相關的代建、平臺、合作開發和過渡費臺賬再捋一遍,明天到了現場,心裡更有數。”
秦峰也站直了些:“我這邊讓人把周邊先踩一下。專案還住著多少安置戶、多少租在外頭、哪幾棟交不了、哪幾棟表面交了其實住不了,先摸個大概。”
楚天河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這會兒說太多也沒用。
一切都得去看。
去聞一聞那股潮味,去看看交房鑰匙後面到底有沒有門,去問問那些每個月盼過渡費的人,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臨出門前,顧言又把那張寫著“安置交付可適度後置”的紙抽了出來,抖了抖,氣得直笑。
“我現在是真服了這幫人!”
“前面逼老人搬,後面拿家長賣,中間連安置房都敢當墊腳石。要不是這紙白紙黑字擺在這兒,我都不信有人能壞到這份上!”
楚天河看著那張紙,臉色沉得很。
“壞到這份上,就別想再裝成正常做生意了。”
說完這句,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門快關上的時候,顧言把資料往胳膊底下一夾,低聲罵了一句。
“明天俺也去看看,這座爛尾樓裡,到底埋了多少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