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江分校過渡校區一動起來,東城名郡那邊的業主群也跟著更亂了。
前幾天,大家吵的是一個問題。
孩子到底怎麼辦!
這幾天,開始變成三個問題纏在一起。
孩子怎麼辦?
房子怎麼辦?
錢還能不能拿回來!
市政府信訪接待室旁邊的小會議廳,下午臨時擺了幾十把椅子。
來的不是全體業主,是從前幾輪登記裡篩出來的代表,退房派、保學位派、怕爛尾派都有人。
楚天河沒打算再開甚麼大場面。
大場面適合先壓住情緒。
真要把事往下辦,就得把這些最現實、最難聽、最容易撕起來的話當面攤開。
顧言站在門口翻名單,邊翻邊皺眉:“三類人,三種心思,今天這場要是沒壓住,他們自己能先打起來。”
秦峰站在旁邊看了一眼裡面,冷聲說:“已經快打起來了。”
確實。
屋裡還沒開始,前排兩個男家長已經吵紅了臉。
一個拍著合同說:“我買這房就是為了學位!現在學位沒了,房我不要了,憑甚麼還讓我接著還貸款!”
另一個立刻頂回去:“你不要房你退,可你別把專案搞死啊!工地真停了,誰都完!我孩子明年就得上學,房一爛尾,學位沒了,錢也沒了!”
旁邊還有個女家長聲音發顫:“我現在甚麼都不敢想,我就怕最後兩頭落空。退房退不出來,分校也沒趕上,孩子卡在中間最慘!”
這就是真情況。
不是簡單兩撥人。
是三撥,甚至更多撥。
有人鐵了心要退。
有人打死都想先保上學。
還有人既想退,又怕一退錢拿不回來,專案一爛,自己前面交的錢也跟著懸了。
楚天河進門的時候,屋裡聲音已經壓不住了。
有人一見他來了,情緒更上頭。
“楚市長,今天您得給句準話!”
“我們不能天天登記、天天填表!”
“吳萬豪那邊是不是就是想拖死我們!”
楚天河沒有立刻坐下,先掃了一眼。
前排林紅也在。
她這回看著比文化宮那天冷靜多了,可眉頭一直沒鬆開,手裡還攥著筆記本。她身邊坐著幾個家長,臉色都不好看,一看就是這幾天在群裡沒少吵。
楚天河抬手壓了壓。
“先別喊。”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再講一遍空話。”
“是把你們現在最真實的三種訴求拆開說。”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反倒靜了一點。
因為大家都聽出來了。
今天不是要把他們混成一鍋粥統一安撫。
是要拆。
這對很多已經吵累的人來說,反而是好事。
楚天河坐下以後,沒有先念材料,直接開口:“先說清楚,你們現在大體分三類。第一類,只要退房退錢退利息,房不要了。第二類,房可以先不說,孩子上學不能掉地上。第三類,最怕的是專案一停到底,最後房爛了,錢懸著,孩子也沒著落。我說得對不對?”
下面一陣低聲議論。
有人點頭。
有人抿著嘴沒說話。
也有人當場就喊:“對!就是這麼回事!”
顧言坐在一邊,看了眼楚天河,沒插話。
他知道,今天第一步最關鍵,不是給方案,是先把這三撥人都承認下來。
只要承認他們不是一撥人,後面很多氣就能往下落。
果然,前排剛才吵得最兇那個男家長先開了口:“楚市長,我就是第一類。我不賭了!這房子就是騙子房,我不要了。我現在只想把首付拿回來,把已經還的利息拿回來!”
他話音剛落,後排另一個女家長就立刻接上:“可我們不是啊!我們孩子已經準備轉學了,書都換了,資料都遞了,這時候你讓我們一退了之,我們怎麼辦!”
旁邊有人馬上幫腔:“對!你退你的,我們不攔。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孩子等不起!”
先前那個男家長一聽這話,火立刻又上來了:“就是因為你們這種人還想著賭學位,開發商才有底氣一直拖!你們越不肯退,他越高興!”
“我賭甚麼了!”那女家長眼圈一下就紅了,“我孩子今年上初三!我現在不是賭,是已經被逼到這兒了!”
眼看著又要炸,秦峰往前一步,聲音很硬:“都坐下說!誰今天還想在這兒互相撕,門就在後面,出去撕去!”
這一下,總算把場子壓住了。
楚天河也沒急著訓誰。
他太清楚了,這些家長不是天生愛吵,是被逼出來的。
你要他們現在都高高興興坐下來理性討論,那才是假。
他看著那幾個情緒最衝的,聲音沉著:“吵能不能把孩子吵進學校?能不能把錢吵回來?”
沒人接。
“吵不能。”
“只會讓吳萬豪那邊最舒服!”
這句一落,屋裡的人都不說話了。
因為大家心裡其實都明白。
他們現在最危險的,不是訴求不一樣。
是不同訴求的人被故意往對立面拱。
楚天河繼續說道:“今天這場,我先把底線給你們說清楚。第一,不會要求所有人走一條路。你要退房,有退房的賬。你要先保學位,有保學位的線。你最怕爛尾,有爛尾風險控制的做法。”
“第二,不允許任何一類人被另一類人裹挾。別動不動扣帽子。要退的,不是破壞大局。先保上學的,也不是幫開發商說話。怕爛尾的,更不是膽小。”
“第三,市裡不會把你們逼到二選一。不是今天要錢就得放棄孩子,也不是今天先保孩子,後面就預設房子這賬算了。”
這三條一出來,屋裡那股繃著的勁明顯鬆了一點。
尤其是最後一句。
很多家長最怕的,就是被逼著今天立刻做生死選擇。
顧言這時候接過話,語氣還是一貫的冷,可比平時少了點刺,更多是往明白處講。
“我把賬跟你們說透一點。”
“第一,退錢不是嘴上喊一聲開發商退,就能立刻到賬。因為這裡頭有首付、有按揭、有監管賬戶、有專案資金鍊,還牽著一堆合同和銀行流程。”
“第二,保交樓也不是讓大家繼續傻等。專案現在的資金口已經被卡住,不是為了把樓一下掐死,是防著有人繼續轉錢、拆錢、空你們的底。”
“第三,保學位更別再圍著一中那兩個字打轉。政府現在走的是過渡安置和分校線。這個線是不是立得住,不看售樓員怎麼吹,看的是學校、老師、場地和方案是不是往前走。”
他一口氣說完,屋裡沒人插嘴。
因為這話雖然不好聽,但句句都是真話。
這時候一個穿灰色羽絨服的男人站了起來。
“顧主任,你說得都對。可我們怕的就是,錢鎖住了,專案也卡住了,最後退房的人退不出來,怕爛尾的人更怕,保上學的人還得繼續等。那我們不是全被吊在半空了嗎!”
這話把三撥人的心思都說到了。
顧言看了他一眼,點頭:“你這個擔心有腦子。”
那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顧言會這麼回。
顧言繼續道:“所以你們現在最該防的,不是政府把專案卡住。是吳萬豪把你們三撥人互相當盾牌!”
屋裡一靜。
顧言把手裡的幾張群聊截圖拍到桌上。
“你們看看這個。”
“有人在群裡說,退房的人是在逼專案爛尾。有人又說,保學位的人是在幫開發商拖時間。還有人專門放風,說政府一旦插手,房就更不穩。”
“這些話,誰最愛聽?”
這回不用他解釋,下面已經有人低聲罵了出來。
“吳萬豪!”
“就是他的人在帶節奏!”
林紅坐在前排,這時候也抬起了頭。
她這些天一直在幾個家長群裡,早就覺得不對勁。有些人平時不出聲,一到關鍵節點就開始挑,專門挑最容易讓家長炸的話講。
她忍不住開口:“楚市長,我能說一句嗎?”
“說。”
林紅站起身,聲音不算高,但很穩:“我原來也是隻想著先保孩子。因為我家情況擺在這兒,孩子明年就得走線。我也知道,有些家長現在是真想退,是真撐不住貸款了。可這兩天群裡吵來吵去,我越來越覺得不對。”
“怎麼不對?”楚天河問。
“太像有人故意讓我們吵了。”林紅抿了抿嘴,“每次一提到登記、分流、分類處理,立刻就有人跳出來說這是在分化家長。每次有人說想退房,也馬上有人說你是想把大家都拖死。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情緒,現在看,更像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分開把話說清!”
顧言看著她,點了點頭:“你比群裡不少人清醒。”
林紅沒接誇,只繼續道:“我今天來,就想聽一個最實在的。我們如果現在先把孩子這條線保住,後面退房和賠償這筆賬,還算不算?”
楚天河看著她:“算。”
這一個字,說得很穩。
林紅眼圈一下紅了,但還是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旁邊幾個原本情緒最衝的家長,這會兒也安靜多了。
因為他們終於聽明白了。
不是所有人都走一條路。
也不是今天先辦孩子的人,就等於以後把房錢認了。
一箇中年男家長這時候站起來,聲音發悶:“楚市長,那我們這種怕爛尾的呢?說實話,我現在真不信吳萬豪,可我也真怕專案徹底停死。房子沒了,錢又退不回,我們怎麼辦!”
楚天河看著他,沒有迴避:“你這個擔心最現實。”
“所以專案現在不能讓吳萬豪繼續捏在手裡,想怎麼講就怎麼講,想怎麼拖就怎麼拖。”
“市裡現在做的,就是把風險先卡住,把錢先盯住,把孩子那條線先單獨拉出來。你們怕爛尾,不是繼續跟著開發商跑就能保住,是得先把它的風險口掐住!”
那個男家長聽完,慢慢坐下了。
他臉上還是不安,可那種亂勁已經少了些。
顧言這時候又補了一刀:“再說難聽點。你們現在最蠢的做法,就是繼續在群裡互相罵。你們一罵,吳萬豪最省事。他都不用出來,一個群裡放幾句風,你們自己先把自己撕開了!”
屋裡幾個人聽得臉發熱,卻沒人反駁。
因為這就是事實。
秦峰這時候把一份新列印出來的材料放到楚天河手邊,低聲說:“剛送來的。”
楚天河翻了一眼,目光頓時冷了。
那是從業主群裡固定下來的幾段聊天和所謂“統一答疑口徑”。
表面是普通置業顧問轉發的。
可話術都差不多。
“政府接管意味著風險加大。”
“過度強調退房只會導致專案崩盤。”
“分校方案目前無官方檔案,不排除後續變化。”
“理性業主應優先維護專案穩定交付。”
這根本不是普通員工隨口說的。
這是有人在背後有組織地放風!
楚天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看向秦峰:“來源呢?”
“萬豪市場副總那條線。”秦峰聲音很冷,“幾個群管理和中介門店經理已經對上了,口徑都是從他那邊往外散的。”
顧言聽完,直接罵了一句:“這狗東西還真會玩!自己賣房的時候拿孩子釣家長,現在出事了又拿業主互相當盾牌!”
楚天河臉上的神色也徹底冷了下來。
前面他還想著,這幫人至少會先縮一縮,等局面穩一點再動。
結果吳萬豪那邊根本沒停。
他不是在自救。
他是在挑!
挑退房派和保學位派打,挑怕爛尾的人去恨前兩撥,最後把所有人都拖在原地,好讓自己還能在中間喘。
楚天河看著下面這些家長,聲音壓得很穩,卻帶著一股火。
“你們今天都聽清楚。”
“誰想退,就按退房那條線登記,別在群裡跟人吵,跟政府交材料。”
“誰先保學位,就把孩子情況報清楚,走安置和分校方案,別再被人拿一中兩個字勾著鼻子走。”
“誰最怕爛尾,就把你的合同、付款節點、施工進度訴求交上來,市裡會單獨歸類。”
“從今天起,少在群裡吵,多把材料交出來。誰再拿幾句挑火的話,就把你們帶得團團轉,最後吃虧的還是你們自己!”
這幾句話壓下來,屋裡徹底靜了。
不是所有人都服了。
是大家都開始回過味了。
前幾天他們總覺得,自己是在和開發商鬥,和學校鬥,和政府講理。現在才一點點發現,他們內部也早被人埋了雷!
林紅低頭在本子上飛快記著,記到最後,忽然抬起頭。
“楚市長,我願意幫忙。”
楚天河看向她:“幫甚麼?”
“我認識不少家長,大家現在最缺的不是火,是清清楚楚的分類和資訊。我可以幫忙把今年、明年不同訴求的家長資訊先整理得更細一點,別讓他們繼續在群裡亂耗。”
這話一出口,顧言都看了她一眼。
楚天河點點頭:“行,但別替政府背活。你只幫家長把自己情況說清,不負責安撫,也不負責承諾。”
“我明白。”
今天這場會,開到最後,沒有誰拍桌子,也沒有誰哭著喊著衝出去。
可很多人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和進門時不一樣了。
進門前,他們大多隻想著自己那一點事。
出來時,至少開始知道,這局不能再按吳萬豪想的方式打了。
人都散得差不多時,秦峰把那份“統一答疑口徑”又拿起來看了一遍,臉色很不好。
“這孫子是真不怕死。”
顧言冷笑:“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覺得,只要業主還在互相頂,他就還有活路。”
楚天河把最後幾份材料收攏,站起身時,聲音很沉。
“他不是在自救,是在拿業主互相當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