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建設投資那邊的材料一封,訊息傳得很快。
可這回先慌的,還真不是東城名郡那幫家長。
第二天一早,東江新區那處舊培訓中心門口就熱鬧起來了。幾輛工程車停在院裡,原先鏽得掉皮的鐵門被人拆了一半,工人正往外搬舊桌椅和爛櫃子。牆上原先那些“培訓基地”“實訓中心”的牌子全摘了,空蕩蕩留著印子。
楚天河下車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新區教育辦的。
建設局的。
一中的副校長和兩個教研組長。
還有周伯明。
他今天沒穿正裝,還是那件舊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站在院裡看工人清場,臉上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
楚天河走過去,問了句:“昨晚睡得著嗎?”
周伯明看了他一眼,居然回了一句實話:“沒睡太踏實。”
“擔心甚麼?”
“擔心你們嘴上說得響,後面變卦。也擔心我這邊點了頭,最後帶過去的是個爛攤子。”
楚天河點了點頭:“擔心得對。”
周伯明聽見這句,反倒一愣。
他本來以為楚天河多少會說兩句寬心的話,結果一點沒兜。
楚天河往前走了兩步,看著院裡那棟舊樓:“所以今天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看這事到底能不能真幹。”
顧言從另一輛車上下來,手裡夾著一疊圖紙和預算表,昨晚顯然也沒怎麼睡,眼底全是疲色,可一見工地已經動了,嘴角還是往上一扯。
“至少比那幫只會開會的人強。”
“樓先清出來,錢的路我也在推。你們教育口要是還想慢悠悠磨,那就真說不過去了。”
新區管委會主任李國成也到了,趕緊上前彙報:“楚市長,按照最短路徑做的清單已經出來了。主樓教室、辦公室、衛生間、電路、消防先搶。操場先做基礎清整,食堂和宿舍按過渡標準修。要是沒意外,暑假前能把基本樣子拉出來。”
楚天河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沒誇,也沒罵,只問:“你自己信不信?”
李國成愣了一下,還是咬牙回道:“信。”
“那就按你信的去幹。”楚天河把清單合上,“別後面又拿配件、消防、驗收這些理由拖。”
“明白!”
這邊在看現場,另一頭,老城那邊卻已經先起風了。
不是家長鬧。
是中介和培訓機構急了。
顧言上午剛回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桌上就已經堆了幾張截圖。全是這兩天從家長群、業主群和中介朋友圈裡流出來的。
有人說:“分校就是掛個牌子,真老師不會過去。”
有人說:“本部不會把骨幹抽空,去的肯定是新人和邊緣老師。”
還有人更缺德,直接帶節奏:“東江分校就是給東城名郡擦屁股的安置點,去了等於孩子被拿去做實驗。”
顧言看完以後,直接罵了一句:“這些孫子鼻子真夠靈!分校牌子還沒正式掛,他們就先跳腳了。”
秦峰坐在沙發邊翻著另一份材料,抬頭問:“是誰在帶?”
“明面上是幾個中介和培訓機構顧問。”顧言把截圖甩給他,“往深了看,就是那幫靠一中唯一神話吃飯的人。”
楚天河正站在白板前看新區改造時間表,聽到這兒,轉過頭:“培訓機構也下場了?”
顧言點頭:“正常!分校一旦真立起來,一中這塊牌子的稀缺感就沒那麼神了!神話一鬆,最慌的絕不是家長,是靠神話掙錢的人!”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前面學區房能炒得那麼兇,說到底就是因為大家預設一個邏輯,一中只有一個,學位口子就那麼窄,誰靠得近誰值錢。
地產中介吃這個。
校外培訓也吃這個。
甚至有些老城家長,心裡也在偷偷吃這個。
現在東江分校一旦落地,哪怕只是先起個過渡校區,這個口子都不是原來那個口子了!
所以這些人當然慌!
楚天河沒立刻表態,只問了一句:“周伯明那邊甚麼反應?”
顧言攤了攤手:“他比誰都清楚會有阻力。家長會質疑,老師會猶豫,老城一些既得利益的人也會不舒服。但他昨天晚上倒是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了一句挺實在的話。”
“甚麼話?”
“他說,真要辦,就不能把最差的老師塞過去糊弄人。那樣不如不辦!”
楚天河聽完,點了點頭。
這就是周伯明。
他不是那種滿嘴口號的人。分校要是辦,他就得把底線先講清。
不然這塊牌子掛出去,最先砸的是學校自己。
下午,楚天河又去了一趟東江新區過渡校區。
這回沒帶太多人,顧言和秦峰跟著,李國成、周伯明也在。
工人已經把一樓一批舊課桌搬空了,灰塵很大。楚天河一路往裡走,邊走邊看。周伯明則帶著一中副校長一路看教室開間、辦公室位置和教師休息室。
走到二樓盡頭一間舊教室時,周伯明停下了。
他推門進去,先看窗戶,再看採光,再看教室前後空間,最後皺了皺眉。
“這間以後最多做普通班教室,不能塞太滿。”
一中副校長趕緊記。
楚天河站在門口問:“你現在最擔心的是甚麼?”
周伯明沒繞,直接說:“老師。”
“還是昨天那幾個問題?”
“比昨天更具體。”周伯明把筆記本一合,看著楚天河,“一中不是沒有老師,但真能拿出去扛一條線的骨幹,就那麼一批。你讓我抽幾個過去,不是不行。可抽誰、怎麼抽、抽了以後本部怎麼辦,家長怎麼看,這都不是一句‘政治任務’能壓過去的。”
楚天河嗯了一聲:“繼續。”
周伯明今天顯然是真準備攤開說了。
“還有一點,老城家長現在已經開始起反應了。有家長昨天就給我打電話,問學校是不是要把好老師往外送,是不是以後本部質量會下滑。”
說到這兒,他看了楚天河一眼。
“這話難聽,但是真話。很多人嘴上支援教育均衡,真輪到自己孩子那兒,心裡未必願意。”
顧言站在窗邊聽完,冷冷接了一句:“那是因為以前大家都預設,好東西只能擠在老城那一點地方。誰擠進去,誰佔便宜。現在要往外分一點,當然有人急!”
周伯明沒反駁,只是接著往下說:“老師那邊也一樣。有幾個骨幹老師已經私下找我了,不是說不願意去,是擔心去了以後生活、通勤、教研、績效,最後都成口頭支援。人一旦心不穩,教學秩序就起不來。”
這幾句,說得很實。
也把這條線往下推到了真正能落地的地方。
不是牌子一掛,事情就成了。
分校要真辦,最關鍵的是人心。
老師不穩,分校就空。
學校不信,家長就疑。
楚天河往教室裡走了幾步,看了眼牆角掉漆的地方,回頭問李國成:“教師住宿和通勤,能不能解決?”
李國成立刻答:“新區這邊能騰出一批人才公寓,離學校不遠。通勤車也可以先開一條專線。”
“績效和補貼呢?”楚天河又問。
李國成頓了一下:“這個得財政和教育一起定。”
顧言在一旁插了一句:“別又來‘一起定’了。一起定到最後,最容易一起沒動靜。”
李國成有點尷尬,忙道:“我回去就抓。”
楚天河這才看向周伯明:“你剛才說的三個口子,我給你三個回應。第一,編制和績效傾斜,不讓過去的人吃虧。第二,通勤和住宿,新區兜。第三,分校是真校,不是臨時安置點。”
周伯明臉上的神情終於鬆了一點,可還沒完全松。
楚天河看出來了,繼續說:“你怕它最後成了‘收爛攤子的學校’,我也怕。所以我今天把話說清楚,誰敢把分校辦成糊弄人的牌子工程,我先收拾誰!”
這句話一落,屋裡那幾個跟著的人臉色都正了。
李國成連忙應聲:“楚市長放心,新區這邊不敢糊弄。”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不是不敢,是不能!”
這時,顧言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直接氣笑了。
“又來。”
“怎麼了?”秦峰問。
顧言把手機遞過去:“一個本地大中介門店經理,在家長群裡放話,說東江分校就是‘掛羊頭賣狗肉’,一中牌子是真的,老師過去是假的。還勸家長別信,說真有本事的家庭還是得守老城。”
秦峰臉一下冷了:“名字給我。”
顧言又往下翻了兩頁:“不止一個。還有個培訓機構顧問在群裡說,分校第一屆學生就是‘試水’,建議家長趁現在還有時間,趕緊找關係往一中本部和實驗中學那邊靠。”
周伯明聽到這兒,臉色也難看了。
他最煩這種人。
學校還沒開始辦,這些人就已經把孩子當嚇唬家長的工具了。
秦峰把手機收回來,聲音很硬:“我去敲他們!”
楚天河抬手攔了一下:“別搞大。先固定證據,再讓網安和屬地派出所過去敲。重點不是把動靜做大,是讓他們知道,誰再拿孩子煽風點火,誰就別想裝成普通市場行為。”
秦峰點頭:“明白。”
顧言冷冷補了一句:“中介慌,培訓機構慌,說明這一步真踩到他們命門上了。家長怕不怕還兩說,他們先怕了!”
這句話說得一點沒錯。
前幾天家長最不信的時候,恰恰是這些人最活躍的時候。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家長繼續圍著一中那點口子打轉,他們的生意就還穩。
現在分校真動起來了,哪怕只是在清樓、改線、談老師,他們都得先下場唱衰。
因為一旦真讓大家相信,優質教育資源是能往外走的,那老城“唯一值錢”的殼就鬆了!
臨走前,周伯明又去看了最後一間空教室。
他站在窗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對楚天河說:“第一批老師,我自己定。”
楚天河看著他:“好。”
“但我再說一遍,我不要充數的。”
“你定。”
“也不能拿最年輕、最沒經驗的去頂。”
“你定。”
“我會帶一個副校長過去,再帶幾個年級組和教研組骨幹。”
楚天河聽到這兒,臉上終於有了點鬆動:“這話比甚麼都實在。”
周伯明呼了口氣,聲音不大,卻很穩:“真要辦,就辦像樣一點。不然這塊牌子,不如不掛。”
楚天河看著他,點了點頭,隨後往教室門口走了兩步,像是隨口,又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樣,丟下了一句。
“誰敢把它辦成爛攤子,我先收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