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甚麼?你讓我閉嘴?現在你讓我閉嘴?
我把那件事告訴你時,你怎麼不讓我閉嘴?讓我去侯府試探時,你怎麼不讓我閉嘴?
呵呵,當時你是怎麼說的?
你說這裡永遠都是我的孃家,你說遇到事時,你們會給我撐腰。
現在我只是找你們借點銀子,你就讓我閉嘴了?
我究竟是不是你生的?
是不是?”
三老太太被女兒懟得啞口無言,越發憤怒,她上前一步,朝著程玉琴便是一記耳光。
“賤人,我生你養你,就養出你這麼一個白眼狼!
早知如此,當年懷你的時候,我就該一碗藥喝下去,把你落下來!”
程玉琴冷笑:“誰讓你不喝落胎藥的,你既然把我生下來,就必須管我,五萬兩,你必須替我出!”
三老太太勃然大怒,又抽了程玉琴一記耳光。
程玉琴又羞又氣,她都是要當祖母的人了,回到孃家還要捱打,而且還是當著丫鬟婆子打她,他們沒把她當成女兒,分明當她是仇人。
“好好好,你打我,好,很好!”
想當初,為了生兒子,程玉琴求神拜佛,試遍各種方子,她不但吃過壁虎幹,甚至配著米酒生吞了十八隻青蛙,打個嗝都覺得青蛙要跑出來。
歷經千辛萬苦,她終於生下耀祖。
耀祖不僅是她的兒子,還是她的命!
為了耀祖,她可以放棄尊嚴。
程玉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三老太太的腿:“娘啊,您不心疼女兒,也要心疼耀祖吧,耀祖最孝順您,他現在被人賣去做礦奴了,只有您才能救他,您就幫幫他吧!”
三老太太想要把她一腳踢開,可畢竟年紀擺在那裡,被程玉琴緊緊抱著動彈不得。
她氣得只能揪住程玉琴的頭髮撕打:“賤人,你這個賤人,你想掏空孃家救你生的那個賤種,做夢!一個姓鄒的,他死了也好當奴才也罷,和程家有甚麼關係,賤人生的賤種,母子兩個都是一樣的賤!”
別看三老太太上了年紀,下手卻是又狠又重,程玉琴被扯下來一大把頭髮,疼得她不住求饒,可是雙手卻沒有鬆開,依然緊緊抱著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打累了,對嚇得怔在一旁的丫鬟婆子們吼道:“你們愣著做甚?還不把她拖出去!”
丫鬟婆子們如夢方醒,有的去拽程玉琴,有的掰她的手指,程玉琴終於被拖了出去。
兩個丫鬟要扶她,程玉琴不讓她們扶,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望著還在晃動的門簾,眼中浮起一抹狠意。
好,好,好!
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程家三房的這處宅子,還是當年分家分來的,雖然比不上侯府,卻也是內城裡一等一的好位置。
這一帶都是官宅,能住在這裡的,個個身份不俗,相比之下,程家三房是最不起眼的一家。
程玉琴從小住在這裡,太清楚這裡的左鄰右舍了。
她對自己帶來的兩個丫鬟說道:“待會兒我怎麼說,你們就跟著一起說,不許勸我,也不許攔著我,聽清楚了嗎?”
兩個丫鬟已經被剛剛的事給嚇懵了,哪裡還敢多問,迷迷瞪瞪跟著程玉琴走了出去。
出了三房大門,又到了衚衕口。
程玉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天搶地號啕大哭。
兩個丫鬟嚇壞了,程玉琴怒瞪著她們:“傻站著做甚,跟著我一起哭!”
“殺人啊,謀財害命啊!搶爵位啦!”
程玉琴出門的時候,便有程家下人悄悄跟了出來。
這時聽到程玉琴的哭喊,跟在後面的人嚇了一跳,連忙回去稟報。
三老太太一聽,氣得差點暈過去。
瘋子,這是個瘋子!
“去,你們快去,堵住她的嘴,把她關到柴房裡去,快啊!”
幾名婆子聞言衝了出去,可還是晚了。
此時,衚衕口已經圍滿了人,不知誰喊了一聲:“毛御史來了!”
沒錯,人送外號“毛鐵嘴”的毛御史也住在這裡,毛府與程家三房就是前後衚衕,毛御史回家,必須要經過這裡。
毛御史今天心情很好,他一出衙門,就看到了小女兒毛三姑娘。
別看毛御史在朝堂上是個鐵嘴銅牙的煞星,可是回到家裡,面對妻女,他卻是個和言悅色的好好先生。
今天寶貝小女兒不但來接他下衙,還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他最愛吃的滷豬鼻子。
毛御史家境不俗,考上舉人之後,和同窗一起四處遊歷增長見聞時,生平第一次吃到滷豬鼻子,他便喜歡上了。
可是成親後,夫人看到豬鼻子就覺噁心,家裡廚房不做,也不許從外面買回來。他實在饞了,只能在外面偷偷吃。
今天毛御史坐在馬車裡,吃著小女兒孝敬給他的滷豬鼻子,快到家時,最後一塊豬鼻子下肚,他嚼了茶葉,又用清水漱了口,確保夫人不會聞到味道。
小女兒太貼心了,真是他的小棉襖啊。
“說吧,閨女,想要甚麼,阿爹都給你買!”
小棉襖雖好,可是知女莫若父,毛御史知道,閨女是有求於他。
“女兒約了張五姐姐,明天一起去逛錦繡街。”
毛御史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豪氣干雲:“拿去花,想買啥就買啥。”
毛三姑娘接過銀票一看,好吧,只有十兩。
明天就是《花滿路》上市的日子,她不但要買書,還要到雲棠閣去買買買,十兩銀子,不夠啊!
“阿爹,再給點唄,十兩不夠。”
......
毛御史無奈,又給二十兩。
毛三姑娘眉開眼笑,毛御史看到閨女笑了,他也高興。
閨女就要富養,至於家裡的那兩個臭小子,想從他手裡摳錢,做夢!
忽然,一陣殺豬般的哭嚎傳進耳中,毛御史嚇了一跳,這是出人命了嗎?
隨從在車外說道:“大人,外面是程家的姑太太,帶著丫鬟坐在路邊正哭呢。”
毛三姑娘耳朵尖,隱隱聽到甚麼“搶爵位”,她連忙喊道:“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有熱鬧看啊!
她這麼大一個爹,當然不好意思出去看,可她沒事啊,她一小姑娘,去看婦人哭喪,不行嗎?
程玉琴在聽到“毛御史”這三個字時,便停下哭聲,她下意識地向衚衕口張望,只見孃家的幾個婆子已經朝這邊跑過來了。
好,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鐵面無私的毛御史啊,您要為民婦作主啊,民婦要大義滅親,大義......”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幾個婆子便衝到她面前:“哎喲,姑太太啊,您可別使小性子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啊,快點回屋裡去,這大冷的天,彆著涼了!”
婆子們半拉半拽,程玉琴只做勢掙扎幾下,便不情不願地跟著她們回去了。
毛三姑娘雖然錯過了前半場,但是後半場卻看得清清楚楚。
她回到馬車上,對毛御史說道:“爹,您被人利用了,阿孃如果知道,一準兒要數落您。”
聽女兒提到夫人,毛御史打個激靈,他是罵遍朝堂無敵手,可那也僅限於朝堂,可是在夫人面前,論起吵架,他從未贏過。
他是唇槍舌劍,他夫人就是溫柔一刀,而且是兵不血刃!
“究竟怎麼回事,好閨女,快和阿爹說說。”
毛三姑娘把她看到的聽到的,以及從圍觀嬸子那裡聽來的,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毛三姑娘是當熱鬧看的,可是毛御史卻是當成正事聽的。
這裡面有問題,很大的問題!
“閨女,乖,你先回家,阿爹晚點回去。”
......
沒有人看到,就在不遠處的一駕馬車裡,程宴發出一聲冷笑。
沒想到,毛御史竟然出現了,這可真是神來之筆。
程玉琴重又見到了三老太太,三老太太臉色鐵青,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把事情說出去,對你有甚麼好處?”
程玉琴目光冷冷:“五萬兩,給我五萬兩,毛御史查到我頭上,我就裝瘋賣傻,否則......”
“你這個孽障!”
三老太太再次揚起手,可是這一次,巴掌沒有落下去。
“五萬太多了,家裡是甚麼情況,你也清楚,哪有這麼多銀子。”
程玉琴冷笑:“就要五萬,少一兩也不行!”
五萬是她兒子的命,她絕不退讓。
三老太太惡狠狠瞪她一眼:“你給我等著!”
她轉身出去,去找三老太爺。
三老太太還沒進屋,便聽到裡面傳來年輕女子嬌滴滴的聲音:“老太爺,您快別摸了,奴家好癢......”
三老太太用力扶住丫鬟的肩膀,才沒讓自己被氣暈。
這個老不休,一大把年紀了,反而比年輕時更不要臉了!
她推門進去,一個丫鬟嚇得忙從三老太爺腿上站起來,卻又被三老太爺拉回懷裡。
“誰讓你直接推門進來了,沒規矩。”
三老太太強忍怒氣:“耀祖被人算計了,玉琴來借銀子,五萬兩,你若是不給她,她就要魚死網破,告到毛御史面前,這銀子,你給不給!”
三老太爺被老妻擾了好事,正氣著,聽到這裡,開口便罵:“她想告那就去告,你想給銀子你就給,想從我這裡拿錢,做夢!”
三老太太咬著牙,怒瞪著他:“我哪有這麼多銀子,我拿不出來,你若是不怕她把事情鬧大,你就必須出銀子,否則我可不知道她會怎麼做,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兒孫們想想,五萬兩換一筆大財加一個爵位,難道不值嗎?”
三老太爺怔了怔,下意識看向懷裡的丫鬟,這個死老婆子,竟然也這麼不管不顧,當著丫鬟就開始胡說八道。
“乖,明天就給你開臉,抬你當姨娘。”
丫鬟裝出一副驚喜的表情,心裡卻苦哈哈。
她原本也只想要幾件首飾,留著將來給自己當嫁妝的,黃土埋到脖子了,誰想給你當姨娘啊,那還不如當寡婦呢。
丫鬟知道三老太爺是想堵她的嘴,三老太太也知道,她原本還想趁著這機會把這小浪蹄子滅口呢,沒想到反被這死老頭子將了一軍,這下好了,五萬兩銀子還沒拿到,家裡又多了一個狐狸精。
“一萬兩,給她一萬兩,她若是嫌少,那就當你少生了一個女兒吧。”三老太爺惡狠狠說道。
三老太太雙腿一軟,險些倒下。
這死老頭子可真狠啊,捨不得弄死這個狐狸精,卻能對親生女兒下手。
“她回趟孃家,若是就這麼不明不白死了,鄒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到時鄒家人找過來怎麼辦?”
三老太爺冷哼一聲:“他們找就找唄,我還要找他們要女兒呢,我女兒嫁到他們家,誰知道怎麼就尋了短見,不但要退回嫁妝,還要陪咱們萬兒八千的,到時讓人把屍體扔到河裡,就當是自己想不開投河了。”
丫鬟越聽越怕,完了,她連這個都知道了,她這個姨娘當定了,不然,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程玉琴也不傻,等來等去,沒有等到五萬兩銀子,卻等來兩個婆子:“老太爺讓您去見他。”
程玉琴後退幾步:“我不去,我就在這裡等著拿錢。”
婆子上手便朝她抓過來,程玉琴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殺人滅口啦,殺人滅口啦!”
兩個婆子慌了,一個攔住那兩個丫鬟,另一個去追程玉琴:“攔住姑太太,快,攔住她!”
程玉琴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一路往前面跑,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婆子,跑出垂花門。
門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程玉琴撞開,她跌跌撞撞向衚衕口跑去,剛好一駕馬車從這裡經過,程玉琴求救:“救救我,有人要殺了我!”
車上伸出一雙鐵鉗般的大手,將程玉琴拽了上去!
程家三房的人追出來時,只看到一駕馬車飛快離開。
他們追了一段路,看著那駕馬車上了大路,揚長而去,只好悻悻回來。
馬車裡,程玉琴驚魂未定,她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一抬頭,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堂姑,別來無恙啊!”
程玉琴嚇了一跳:“程宴?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