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琴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在這裡看到程宴!
程玉琴不喜歡程宴,從小就不喜歡。
程宴含玉匙出生,三歲就被封為世子,十七歲秋狩拔得頭籌,被皇帝欽點進了金吾衛,短短三年便升為鎮撫,還有靖國公府這個岳家。
而她的耀祖只比程宴小三歲,同樣都是永明侯府的血脈,卻因不姓程,而姓鄒,就被排除在侯府之外,逢年過節侯府飲宴,都要和旁支湊在一桌,而程宴卻能坐在主桌,就連族老也要滿臉堆笑的和他說話。
憑甚麼?
就憑程宴是長房的子孫,便在孃胎裡就有爵位;而他們三房同樣是嫡出血脈,卻只能上趕著去撿長房指縫裡漏出來的那點東西。
都是老祖宗的血脈,為甚麼就差了這麼多?
馬車裡昏暗,程玉琴瞪著程宴,目光裡像是淬了毒:“程宴,你是故意的,等在這裡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程宴點點頭:“是啊,你現在要回孃家嗎?需要我調轉車頭把你送回去嗎?”
孃家?
程玉琴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兩個面容猙獰的婆子,知母莫若女,她知道那兩個婆子要把她帶去哪裡,要麼是把她關起來,關到她發瘋為止;要麼就是一條白綾子把她吊死。
這樣的事情,她不但親眼見過,甚至還幫著做過。
只是她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個被關起來,被吊死的人會是她。
程玉琴打個激靈,下意識的瘋狂搖頭:“不回去,我不要回去,你不要把我送回去!”
程宴似笑非笑看著她:“堂姑,你不回孃家,那到哪裡給表弟籌錢呢?5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只憑鄒家,能湊出來嗎?”
程玉琴大吃一驚,她指著程宴,不可置信的問道:“你怎麼知道?你為甚麼會知道?是你對不對?是你做的對不對?你為何要害耀祖?我和你拼了!”
程玉琴揮舞著長長的指甲,朝著程宴撲了上去。
可是她連程宴的衣裳都沒有碰到,就被重重摔了回去。
也不知道程宴是從哪裡找的這架馬車,陳舊簡陋,座椅上連靠墊也沒有,程玉琴跌坐在座位上,骨頭被撞得像裂開一樣疼。
劇烈的疼痛終於讓她冷靜下來,她如一尾被衝到岸上的魚,大口喘著粗氣。
“堂姑如果還想繼續發瘋,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陪著你,但是耀祖怕是沒有時間了,往礦山去的大車明天一早便要動身。”
說到這裡,程宴似是想到甚麼,補充說道:“忘了和堂姑說了,耀祖要去的那座礦山,是個私礦,不是官礦,堂姑就不要想著透過衙門救他出來的事了,衙門可沒有這麼大權力。”
程玉琴臉色大變,程宴太狡猾了,連最後的一條路也給堵住了。
程玉琴在去孃家要錢的路上,便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孃家不肯給錢,那就要找關係,用人把耀祖換出來這個辦法。
礦山要的是礦奴,只要年輕力壯,是誰並不重要。
如果對方嫌一個不夠,那她可以給兩個、三個、十個,只要能把耀祖換出來就行。
可是現在程宴卻告訴她,那是私礦!
本朝除了金銀鐵礦以外,是允許私人開礦的,話雖如此,普通百姓和商賈根本保不住礦山,能開私礦的,要麼是王爺公主,要麼也是頂尖的勳貴。
如果耀祖是被賣進官礦,那還有被換出來的機會,可如果是私礦,除非侯府肯幫忙,否則便真的是死路一條。
程玉琴瞬間擺正了自己的位置:“阿宴,好侄兒,你幫幫姑姑,救救你表弟吧,從小到大,你表弟最聽你的話,你讓他向東,他不敢向西,你讓他站著,他不敢坐著,打碎骨頭連著筋,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啊!”
程宴給逗樂了:“呵呵,耀祖聽我的話不是因為他怕我揍他嗎?
他調戲我們府裡的丫鬟被我當場抓住打了一頓,還有一次,他在酒樓裡看到唱曲的姑娘長得好,便要把人家帶回府裡,人家不從,他便打出我的旗號,事情傳揚出去,他擔心被我廢了,從那以後他見我就躲。
這就是你說的他最聽我的話,和我打斷骨頭連著筋?”
程玉琴被懟得啞口無言,只好期期艾艾:“耀祖他還小,小孩子不懂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和他一般見識,你不看他,也要看看我呀,你從小我最疼你,把你當成親侄子一樣看待……”
“行了,堂姑,我看你是一點都不著急,現在距離明天早上也不過六七個時辰了,你若是還想和我繼續閒話家常,我倒是也能陪著你。”程宴聲音冷冷。
程玉琴又是一驚,是啊,明天一早,她那可憐的耀祖就要被送出城,送到那吃人的地方了。
“……那你要想讓我怎麼做,才能放過耀祖?”
程宴的上半身忽然向前探過來,與程玉琴近在咫尺:“堂姑,那你就說說謀財害命,搶爵位的事吧。”
程玉琴的腦袋嗡嗡作響,程宴果然一直都在盯著她,甚至就連她在衚衕口說的那些話,他也聽到了。
“這件事和我沒有關係,就算爵位真的被搶過來,也到不了我頭上。”
程宴微微一笑:“無論這爵位搶過來給了誰,現在要送去礦山的只有你的兒子。”
程玉琴渾身顫抖,是啊,她的哥哥、弟弟和侄子們平安無事,只有她的耀祖被人設計了。
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啊!
侯府的爵位是好,可也輪不到她這個外嫁女!
“怎麼,堂姑是想回孃家了?”
“不不不,我不回去!”程玉琴用力搖頭,回去就是送死,耀祖還沒放回來,她絕對不能死!
“我說,我全都告訴你!”
馬車緩緩駛在漫長的街道上,似是永無盡頭。
鄒耀祖雖然尚未成親,但卻已經有了七八個通房,程玉琴抱孫心切,但也知道,她想耀祖尋一門好親事,正室尚未進門前,絕對不能有庶長子。
可她雖然嚴防死守,還是有一個通房懷上了。
這個通房擔心被落胎,一直瞞著,直到顯懷,這才瞞不住了,她又一直哭鬧求饒,耀祖也捨不得,一來二去,下定決心終於要落胎時已經六個月了。
可能是月份太大,一屍兩命了。
通房嚥氣後,孩子也落下來了。六個月的孩子已經能看出性別,是個男丁。
從那以後接連幾天,程玉琴噩夢連連,聽人說若是不能超度枉死嬰靈,便會影響到後面的子孫。
她坐不住了,便去了水月寺。
在去水月寺的路上,馬車陷進了路邊的水溝,車輪子壞了,剛好有一位姓高的娘子從這裡經過,一問之下,原來是太僕寺楊大人的表妹。
高娘子請她們主僕上車,聊過之後才知道高娘子也是去寺裡上香的,但不是去水月寺,而是去松林寺。
松林寺能求子的事,程玉琴當然也知道,但她不是去求子的,而是去超度的,因此,雖然高娘子邀請她一起去松林寺,她還是拒絕了,高娘子索性陪她一起去了水月寺。
經過這次的事,兩人一見如故,後來又見了幾次面,程玉琴也終於知道,這位太僕寺的楊大人何許人也,竟然是以前那位大太監楊文俊的乾兒子。
太后勢微,程玉琴本想避嫌,但是高娘子出手大方,第二次見面,就送給她一塊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還點名是送給耀祖的,程玉琴最疼兒子了,見高娘子對兒子這麼大方,看高娘子也親切了幾分。
她與高娘子每次見面,高娘子都會送她禮物,而且禮物越來越名貴,而她也漸漸知道,無論是太后還是楊文俊不但在宮裡過得好,而且在宮外仍有人脈。
程玉琴的小叔子外放,在任上出了點事,她和高娘子說了,沒過多久,小叔子便讓人帶信過來,說那件事已經擺平了。
從此之後,程玉琴對高娘子更加信賴,兩人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
不過高娘子畢竟是楊太監家裡的親戚,程玉琴自持身份,不想讓人知道她與太監家裡有來往,因此,她與高娘子每次見面都很隱秘。
高娘子總是會抱怨家中嫂子刁蠻無理,而她也把對侯府的恨意表達出來,高娘子是一個很好的聽眾,耐心聽她咒罵侯府的那些人,甚至還會陪著她一起罵。
直到有一天,她在銀樓裡,看到銀樓掌櫃對著楊明蘊阿諛奉承,卻對她帶搭不理,她對高娘子說:“長房要甚麼有甚麼,而我們三房卻要看他們臉色,老天爺太不公平了,就該讓他們全都死絕了,他們怎麼還不死!”
高娘子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你想讓他們死嗎?我可以幫你。”
“你是在說笑話吧,那可是侯府啊,皇帝面前的大紅人,你怎麼行?”
“我不行,但是有人行,你若不信,可以等著看。”
幾天後,程玉琴的公爹被人彈劾,事情尚未鬧大,便被人擺平了,就連公爹都莫名其妙。
但是程玉琴知道,高娘子背後的人出力了。
程玉琴回孃家時,將與高娘子結交的事情告訴了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再三叮囑,讓她一定要維護好與高娘子的關係。
她也的確是這樣做的,與高娘子成了最好的姐妹。
不久,高娘子便讓她想辦法讓永明侯夫人,或者世子夫人,來松林寺的靜安堂上香,引薦慧寧師太給他們認識。
於是便有了那天的事,雖然永明侯夫人沒有當場答應和她一起去松林寺,但是也沒把話說死,她看出永明侯夫人有想去靜安堂的打算,她還想再去幾次侯府,把這件事敲定下來,沒想到耀祖便出事了。
“侄兒啊,我就是小心眼兒,眼皮子淺,偶爾抱怨幾句而已,我可沒有做過傷害侯府的事,是老太爺和老太太,聽我說起高娘子的事,他們便有了想法,我頂多就是給他們跑腿而已。”
程玉琴哭得梨花帶雨,她真的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她就是被孃家給坑了。
程宴問道:“這件事除了三老太爺、三老太太還有誰知道?”
“我大哥也知道,那日我從侯府回來,便來了孃家,我說我被世子夫人懟了,我大哥還說我沒用,說我要是平時能和侯夫人婆媳多走動,也就不會有今天這事。”程玉琴說道。
“你和高娘子經常見面,是如何掩人耳目的?”程宴問道。
程玉琴眼神飄忽,不敢與程宴對視,含含糊糊說道:“就是……就是去一些人少的地方見面而已。”
“是嗎?堂姑,我看你是真的不關心耀祖啊!”程宴語帶嘲諷。
程玉琴嚇了一跳,咬咬牙說了實話:“高娘子有處宅子,我們每次都是在那裡見面。”
“那處宅子在哪裡?宅子裡平時還有甚麼人?別告訴我那宅子平時是空著的,如果是空宅子,你會不敢說?”程宴聲音冰冷。
程玉琴心臟砰砰直跳,程宴太可怕了,竟然連這都能猜到。
“那……那宅子裡有幾個男人,我……我……這事兒你千萬千萬不要讓你姑父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著了他們的道……”
程宴怔了怔,他原本也只是詐一下,沒想到卻詐出這麼大一個瓜!
“仙人跳?”
程玉琴捂住臉:“可能算是吧,我也不知道怎麼就稀裡糊塗著了道,我……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程宴笑了,他只聽說過男人會遇到仙人跳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仙人跳對女人也有用?
第一次程玉琴是被仙人跳了,可是後來估計是嚐到甜頭了。
“說吧,那宅子的地址在哪裡?”
“就……就在去松林寺的路上,有個伴山村,那宅子就建在伴山村。”程玉琴說道。
“宅子裡平時都有甚麼人,男人女人各有幾個?”程宴問道。
程玉琴此時已經嚇得六神無主,生怕程宴將此事捅出去,那她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那宅子裡都是男人,我經常見到的有四個長得很……很好的,他們是陪……陪……我和高……高娘子的,還有幾個端茶倒水的小廝,對了,我還在宅子裡見過幾個人,一看就是有武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