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進宮是可以帶至少兩名隨從的,但他平時最多隻帶白粥一人,今日更是讓所有隨從候在宮外,他在進宮之前,便做好去慈寧宮的準備,不帶隨從,更方便他在後宮行走。
方公公面面俱到,聽說燕荀要去慈寧宮,便派了兩名內侍跟在身邊。
一來是讓燕荀有能使喚的人,二來,若是太后被燕荀氣暈,也能有個通風報信的人。
出了御書房,內侍問道:“王爺,奴婢去慈寧宮知會一聲。”
燕荀笑得陰風陣陣:“不用不用,太后娘娘一直惦記本王,本王就是要給她老人家一個驚喜。”
內侍心裡打個突,瑞王爺這表情,真的是想給太后娘娘一個驚喜嗎?
事實證明,內侍是有眼光的。
片刻之後,燕荀便來到慈寧宮外。
太后畏寒,慈寧宮早早便燒上了地龍,可是太后仍然覺得不夠暖和,坐在屋裡,腿上也要搭著錦被。
此刻,太后坐在玫瑰椅上,閉著雙眸,楊文俊站在身後給她揉捏肩膀,十年前,她的肩膀疼了一陣子,後來好了,可是最近幾年,每到季節交替時便又痠疼起來。
楊文俊為此專門學了一套按摩手法,不但能夠緩解太后的疼痛,就連太后的睡眠也好了起來。
正在太后昏昏欲睡時,一名內侍進來稟報:“太后娘娘,瑞王爺來給您請安了,此刻已經在宮門外了。”
太后秀眉蹙起,沒好氣地說道:“那個孽障,他來做甚?”
她從燕荀還在孃胎裡時,便討厭他了。
或者,她討厭的不是燕荀這個人,而是老瑞王妃一把年紀還能老蚌生珠這件事!
都是皇家兒媳,老瑞王妃在當祖母的年紀還能名正言順生下小兒子,而她......
因此,當年老瑞王妃抱著燕荀進宮時,她便對這個尚在襁褓裡的孩子心生厭惡,二十七年來,這種厭惡不但沒有減退,反而與日俱增。
她正想說“不見”,耳邊傳來楊文俊溫柔的聲音:“他最近可沒有閒著,忙得很,見見也好,知己知彼。”
太后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好吧,讓他進來。”
宮婢捧上香茶,太后抿了一口,楊文俊從她背後走出來,侍立在側,白淨的臉上一片平靜。
燕荀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大大咧咧走進來,一邊走一邊高聲說道:“太后可真會享福,慈寧宮裡早早就燒上地龍了,溫暖如春,比起御書房可暖和多了。”
太后面若寒霜,這東西每次過來,都是咋咋呼呼,全無皇室子弟應有的莊重。
瑞王一脈的那些人也真是廢物,一群人鬥不過一個小孩子,硬是讓他活到現在。
“怎麼,哀家不配用地龍嗎?”
“配,當然配,地龍不在慈寧宮,難道還在慈恩寺嗎?對了,聽說慈恩寺裡前陣子又去了一位,還是以前懷過皇嗣的,不知太后可有恩賜?”
太后臉色一變,怒意上湧。
當年先帝的後宮裡,孕育過皇家血脈的,並非只有香川長公主的生母展妃一人。
太后不想讓其他人搶在她前面誕下皇子,沒少在嬪妃身上用落胎藥絕子藥,展妃能生下公主,並非是太后心軟,而是展妃藏得太好,到了藏不住要顯懷的時候,先帝親自護她,破天荒讓她住進寢宮,香川長公主這才得以平安誕下。
而太后雖然嚴防死守,也沒能搶在先帝駕崩之前懷上龍嗣。
先帝駕崩後,除了展妃之外的其他妃嬪,全部被太后送去了慈恩寺,從此青燈古佛,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那些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就連太后也已許久沒有想起她們了。
現在燕荀卻巴巴地跑到她面前報喪,太后只覺晦氣。
“先帝龍馭賓天時,她們就應該追隨而去,她們苟活這麼久,是她們無情無義,不知感恩,如今去
燕荀恍然大悟:“太后至今仍然鳳體康健,不知是前世不修,還是不知咳咳咳......”
燕荀的幾聲假咳嗽如同尖針一樣,扎得太后想要跳起來扇他!
甚麼意思,這是用她自己說的話來打她的臉嗎?
先帝死了,而她還活著,是她前世不修,沒有福分,是她不知感恩,無情無義!
“大膽,來人,把這個不知好歹,以下犯上的東西打出去!”
話音未落,燕荀便討饒了:“太后娘娘,您消消氣,大人不記小人過,楊公公,你快幫本王勸勸太后,別讓她老人家動怒,動怒傷身。”
“你慢慢勸,太后您悠著點,臣先告辭了。”
燕荀說走就走,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人已在殿外了。
太后喘著粗氣,楊文俊一邊為她順氣,一邊柔聲勸她:“你早就知道他是甚麼人,他就是故意來氣你的,就不要為他動氣了,他不值得。”
太后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撲進楊文俊懷裡,痛哭出聲:“他是想氣死哀家,他們兄弟是一樣的人,都想讓哀家早點死,如果沒有哀家,這皇位哪裡輪得到他們?”
楊文俊輕撫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是他們沒有良心,是他們狼心狗肺,你沒有做錯,沒有做錯。”
當年先帝大行之後,宗人府屬意的繼位人選是當時年富力強的老瑞王!
畢竟,先帝既無子嗣,又無親兄弟,與他血緣最近,且身份最高的,只有老瑞王一人。
那時的老瑞王只有二十五歲,青澀褪去,走向成熟,加之他從未參與黨爭,正是最適合繼位的不二人選。
而這也是後黨一派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當時的太后還只是皇后,而老瑞王是先帝堂兄,若是由他做了皇帝,先帝的皇后將處於尷尬境地,而緩解這種尷尬的便是離開皇宮,搬去慈恩寺。
皇后不是一個人,她身後還有偌大的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為了家族,她也不能讓老瑞王登基。
那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最終皇后勝出了,她過繼了老瑞王的兒子,她成了名正言順的太后,而她的家族,也從此走進權力中心。
太后咬牙切齒:“如果不是哀家據理力爭,一旦老瑞王坐上龍椅,充盈後宮,還不知要生出多少皇子,他們兄弟怕是連活著長大的機會都沒有,他們要感謝哀家,是哀家斷了老瑞王的登雲梯,才能讓他們有今日的榮華富貴。”
說到這裡,太后又嚶嚶嚶地哭了起來:“可他們非但沒有知恩圖報,還殺了哀家的兄弟,哀家連孃家也沒有了,沒有了......哀家恨啊,哀家好恨啊......”
“對,你說得對,這是他們欠你的,無論怎麼做,都是他們應得的。”楊文俊將太后擁入懷中,如同這些年裡的每一次。
“對不起,當年我不該一時衝動隨你進宮,否則......”
那時的他還太年輕,皇宮對他而言充滿神秘和危險,那時的他,以為要進宮只有淨身做太監這一條路,於是,為了能陪在她身邊,他義無反顧地淨身了。
後來他在宮中站穩腳跟,才知道想要進宮還有其他辦法,可是一切都晚了。
先帝在世時,為了能讓她有孕,他想過很多辦法,甚至想過借種,可惜那時先帝對皇后已有戒心,想弄個男人進宮難如登天。
那時他便悔不當初,如果他還是一個完整的男人該有多好。
可惜一切晚矣,他能做的,也只有幫她過繼一個兒子繼承皇位。
但是過繼來的兒子終歸不是親生的,更何況那個兒子還是瑞王府的。
好在後來終於有了轉機......
這是他和她共同的秘密,為了這個秘密,他們都要活著,活著看到那一天,才不負這一世的等待與付出。
......
燕荀回到御書房時,兩位大臣已經離開了,見他臉上毫不掩飾的得意,寶慶帝冷哼一聲:“這是又把太后氣著了?”
燕荀嘻嘻一笑:“知弟莫若兄,太后娘娘這會兒怕是又在嚶嚶嚶了。”
寶慶帝無奈地搖搖頭:“小兒手段,只為逞一時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也是快,看她生氣我就高興。”
燕荀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寶慶帝使個眼色,方公公帶著幾名內侍退了出去。
寶慶帝看著他:“說吧,你不吃不睡,所為何事?”
燕荀揉揉眼睛,別說,他還真有點困了。
“松林寺的那位慧寧師太,如今暫時關在王府地牢了......”
燕荀將從慧寧師太口中得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寶慶帝眉頭擰成川字:“他們直指永明侯府,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燕荀輕揚眉角,他就說吧,皇兄一聽就會生氣。
“皇兄,關於那位太爺,您可有懷疑的人?”
寶慶帝看著他,目光炯炯:“少賣關子,你懷疑誰了,直說便是!”
“楊文俊!”燕荀壓低聲音,說出了這個名字。
寶慶帝冷哼一聲:“在今日之前,朕以為他們所做的這些事,只是為了掩蓋當年掉換長安一事,朕以為他們越老便越是畏懼死亡,所以才會不惜一切代價,十幾年後再次害死朕的皇兒。
可是他們卻又將手伸向永明侯府以及京中各府,如果他們只為掩蓋罪行,根本不用多此一舉。
他們想做甚麼?
想要顛覆朕的皇位,想要殺死朕的其他兒子?
若太爺真是楊文俊,那他們所圖為何?”
燕荀搖搖頭:“臣弟就是想不通才進宮的,太后自己沒有孩子,她的孃家也已凋零,莫非她想當女帝?她該不會連這點自知之明也沒有吧?至於楊文俊,他一個無根之人,難道還想當皇帝嗎?”
寶慶帝沉默不語,良久,寶慶帝忽然說道:“無影。”
一道人影閃身進來,曲膝行禮:“屬下在。”
寶慶帝沉聲說道:“去查,看看太后孃家是否還有未記入族譜的男丁。”
“屬下領命。”
見無影離開,燕荀說道:“皇兄,那位慧寧師太該如何安置,還讓她回到松林寺,還是......”
寶慶帝略一思忖,說道:“若是沒有打草驚蛇,就讓她回去吧。楊文俊用孩子吊住自己的養女,怕是還有後招,這條線不要斷。”
燕荀告辭出宮,讓慧寧師太回到松林寺,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度很大。
只憑他怕是沒有這個本事,還要讓五朵金花出馬。
燕荀坐在馬車裡,一路想著這件事,就連灑錢的事也給忘了。
看著瑞王爺的車駕漸行漸遠,一群百姓從地上爬起來:“瑞王爺怎麼沒灑錢?”
“是啊,我大老遠看到瑞王爺的馬車,抄近道跑過來的,好不容易搶了個好位置,他老人家卻沒灑錢?虧了,虧大了!”
“該不會是瑞王爺沒錢了吧?”
“怎麼可能?瑞王府家大業大,又不用分家,都是瑞王爺一個人的,他躺著花坐著花,幾輩子也花不完。”
“不過沒事,瑞王爺最近常去錦華樓,回頭咱們就上那裡等著,準能撿到錢。”
這時,一個小個子忽然問道:“錦華樓門外的侍衛能讓你們在那裡等?不把你們轟走?”
那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小個子:“你小子該不會是從鄉下來的吧,錦華樓是酒樓,酒樓開啟門做生意,只要不是乞丐,就不會讓人驅趕。”
小個子繼續問道:“酒樓?瑞王爺只上那家酒樓吃飯?就不換地方了?”
那人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二弟以前就是錦華樓的夥計,後來錦華樓換了東家,他這才離開,你可知錦華樓現在的東家是誰?”
小個子一臉懵懂:“誰啊?有錢人的事,我哪知道。”
那人哼了一聲:“我猜你也不知道,我告訴你,你可聽仔細了,錦華樓背靠大樹,那是瑞王府的產業,懂了吧?”
小個子恍然大悟:“難怪瑞王爺總到錦華樓吃飯呢,原來是自家開的。”
那人見他呆頭呆腦,懶得理他,轉身走了。
小個子聳聳肩,也消失在人流之中。
片刻之後,他出現在一條巷子裡,走到一戶人家門前,他敲響了門。
“你怎麼才來?”
“路上遇到瑞王府的車駕,耽擱了一會兒,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