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少夫人微微一笑,將茶水倒一滴在桌上,伸出纖纖玉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名字。
梁盼盼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一臉迷惘。
“這個阮......”她張口便要說出那個名字,意識到甚麼,便把後面的字咽回肚裡。
“......這人是誰?”她問道。
丁少夫人收起笑容,眉宇間染上幾許傲意:“梁大奶奶,不該問的就不要問,你只需告訴你家夫君,殿下不想看到這個人便可以了。”
梁盼盼的怒氣就要壓不住了,這個小丁氏是個甚麼東西,仗著姐姐嫁給二皇子,便在她面前擺主子架子了,真以為她和那些小官太太們一樣,是個沒見過世面的。
她,是大都督府的嫡長女。
這個小丁氏,無論是出身還是夫家,都和她的孃家無法相比。
換作從前,小丁氏這種高嫁來京城的年輕媳婦,都不配和她坐在這裡喝茶!
梁盼盼從來不是忍氣吞聲的人,眼下雖然強忍怒氣,但是她的憤怒已經寫在臉上。
小丁氏眼底閃過一絲不屑,真以為自己還是以前那個身嬌肉貴的梁大小姐嗎?
以前的梁大小姐夠資格做王妃做皇子妃,而現在的你,不過是個小官太太而已。
梁大都督有七個女兒,你只是其中一個。
他們這樣的人家,嫁出去的女兒,無論嫡庶,其實都是一樣的,對於孃家有幫助的,即使是庶女,那也是嬌貴的姑奶奶,可若是非但幫不上孃家,反而還要處處依靠孃家,即使是嫡女,也是個打秋風的窮親戚,孃家幫你一次兩次那是情分,想要再多,那就是拎不清了。
梁盼盼並不知道,就在她為薛坤奔走謀劃的時候,眾人看她的目光,已經和以前不同了。
小丁氏似笑非笑,對梁盼盼說道:“梁大奶奶,落子無悔啊!”
落子無悔!
這四個字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潑下,梁盼盼那被憤怒即將衝昏的頭腦瞬間清醒過來。
她和薛坤夫妻一體,而他們在算計傅家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向二皇子妃遞上了投名狀。
傅家的事,二皇子妃和丁家,從頭到尾沒有參與,他們可以全身而退,片葉不沾身。
而薛坤和她不行,這件事是他們計劃並且實施的,他們脫不了身!
傅黨的輿論越大,他們和二皇子府捆綁便越緊。
他們已經不能後悔,只能被二皇子妃牽著鼻子走了!
梁盼盼硬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對丁少夫人說道:“好,我回去便把這件事轉告夫君,少夫人等好訊息吧。”
丁少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端起了茶:“梁大奶奶月份大了,我就不留你了。”
梁盼盼起身告辭,走出雅間的那一刻,她踉蹌一下,被單蓮和丫鬟一左一右扶住,這才沒有摔倒。
確定她已經走了,丁少夫人又坐了一會兒,也起身走了。
就在雅間屋門被關上的那一刻,雅間的後窗下,一個從屋頂倒掛下來的小小身影靈巧地跳到了屋後的一棵樹上,又從那棵樹上滑下去,消失了蹤影。
幼安剛給一個客人梳了頭,淨過手,便端了水盆去後院倒掉,卻見眼前一花,樂天從後牆上跳了下來,嚇了她一跳,盆裡的水潑出一半。
再看樂天,身上的衣裳已經髒得像抹布了,頭髮上還沾著兩片樹葉,一張小臉更是白一道黑一道,像只狸花貓。
“小東家,你這是去逃難了嗎?”
樂天伸出黑乎乎的小爪子去摟幼安的脖子,嚇得幼安連忙躲開:“天姐,要不你先洗洗手?”
樂天萬般無奈,就著盆裡的髒水洗了洗,壓低聲音,對幼安說道:“阿孃,我不是去逃難了,我是去偷聽了。”
她朝著銀樓的方向呶呶下巴,幼安猛的想到在銀樓門前見到的梁盼盼,她板起臉來:“你好大的膽子!被人發現就麻煩了。”
樂天:“不會的,我謹慎著呢,阿孃,您想不想知道我聽到啥了?”
幼安:“嗯,說吧。”
樂天討價還價:“那您要先保證三天不罵我,也不打我。”
幼安:說的好像我天天打她罵她苛待她一樣,那也要我打得動她才行啊,她壯實得像個小牛犢子一樣。
“好,我答應你,三天不打你不罵你。”
樂天心滿意足,把她在隔壁偷聽到的對話惟妙惟肖學了一遍。
聽到丁少夫人在桌上寫下的那個名字時,幼安眉頭微蹙:“梁盼盼說了一個阮字?”
幼安摸摸樂天的腦袋:“以後不能再做這種事了,這太危險了。”
樂天揚起眉毛:“三天,您說的三天,不能反悔!”
幼安無奈,好吧,不能反悔。
“小東家辛苦了,賞個雞腿怎麼樣?”
樂天小嘴咧到了腮幫子,小雞啄米連連點頭:“好啊好啊,謝謝阿孃,阿孃真好!”
說著便要往幼安身上撲,幼安一臉嫌棄:“你先去洗洗,再換身乾淨衣裳!”
“好嘞,遵命!”
樂天蹦蹦跳跳地走了。
望著樂天歡快的背影,幼安陷入沉思。
這位丁少夫人十有八九是二皇子妃的孃家姐妹,就是不知道她的夫家是哪位,不過這應該不難打聽。
丁少夫人說的那番話,意指這個姓阮的人,薛坤是認識的。
她說二皇子不想再看到這個人,兩種可能,一是讓這人在京城消失,二是讓這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後者的可能更大一些。
這個阮某,礙了二皇子的眼。
讓二皇子礙眼的人有很多,但是那些人身居高位,薛坤夠不到,而這個阮某,則是他能夠得著摸得到,並且有能力解決掉的人。
這個人是誰呢?
幼安懷疑,這個人十有八九就是京衛營的,而且官職不高。
幼安很想提醒這個人小心薛坤,但是她不知道這人是誰。
次日便到了與老邢約好的時間,幼安喬裝改扮,又去了老邢的茶館。
老邢正和一個年輕人低聲說著甚麼,幼安假裝甚麼也沒有看到,轉身出了鋪子,在小攤子上逛了逛,再回來時,那個年輕人已經走了。
“上次的事可查到了?”幼安問道。
老邢一臉倨傲:“我老邢出馬,就沒有打聽不到的事。你先付尾款吧。”
幼安乖乖地奉上尾款,老邢收了,這才說道:“老楊家的確來了一位女眷,據說是他家大奶奶的表妹,姓高,二十四五歲的年紀,高氏的丈夫死了,孃家也沒有甚麼人了,便來京城投奔表姐了,看樣子是想在京城找個好人家二嫁了。
不過,這位楊大奶奶好像和這位表妹關係不是很融洽,表妹住進來當天,楊大奶奶就和楊大公子吵了一架,第二天,楊大公子便是頂著一臉抓疤去的衙門,還說這是被家裡的貓兒抓的。”
果然如此!
這和幼安的猜測便對上了。
如果住進來的是自己的親表妹,楊大奶奶又為何要和楊大公子吵架呢?
因此,這個高氏根本就不是楊大奶奶的表妹,而是楊家那位“死”去多年的大小姐。
同時,她也是孫家的媳婦。
如今孫家兄弟被傅大人抓了,傅大人為了傅小公子的名聲,既不會放過他們,也不會將他們送官,他們會無聲無息地死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三個禍害,不知道坑騙了多少人,壞事做盡,死不足惜。
而那位楊大小姐,當年是被孫家兄弟騙走的,後來同流合汙想來也有苦衷,只要她以後不會再做壞事,幼安便當不知道這件事。
畢竟不是所有誤入歧途的女子都能找到歸路重新開始。
不過,透過這件事,幼安算是見識到老邢的能力了。她想起那個姓阮的人,便問道:“京城可有姓阮的官員?”
阮這個姓,幼安在現實中從未見過,想來京城也不多。
老邢想了想,緩緩搖頭:“沒有,至少現在應該沒有,我記得有個新科進士是姓阮的,不過同年他便外放去做知縣了,沒有留在京城,那人老家是南邊的,並非北方人,其他的姓阮的,我便沒有印象了。”
幼安問道:“京衛營呢,那裡會不會有?”
老邢說道:“京衛營?如果是在京城有家有業的,我才能知道,若是那種吃住都在營裡的單身漢,我如何會知曉?”
他的人脈在後宅,那些外地來的單身漢,他怎會知道?
從老邢這裡雖然沒有打聽到想要的訊息,但是幼安受到了啟發。
這個姓阮的人,十有八九是在京城沒有家業的,孤身一人!
這就太難查了。
幼安只好把這件事暫時放到一邊,回鋪子的路上,買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都是買給扶風的,有吃的,有用的,還有穿的。
擔心東西太多,被香川長公主的人盯上,幼安便讓店家把東西送去了壽眉衚衕,那裡如今是她的小工坊。
她給扶風準備了整整一車的東西,原本是想讓江虹一個人送去的,可是樂天也要跟著,並且要親自駕車,幼安剛要反對,樂天立刻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三天!”
幼安:“我只答應你,三天不罵你不打你,沒說這三天事事都要依著你。”
樂天:“可是我想小舅公了,您不讓我去,我會很傷心的,這比打我罵我更痛苦。”
幼安無奈地搖搖頭:“去吧去吧。”
後面的話幼安沒有說出來,她已經下定決心要送樂天去私塾了,就讓她再沒心沒肺玩幾天吧,等到上了私塾,就不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至少也要做完功課再說。
可憐的樂天還不知道她孃的打算,趕上她的好朋友大黑,和江虹一起興高采烈出城了。
樂天和江虹是從壽眉衚衕走的,幼安回來後,還沒進鋪子,便看到了一箇中年女子正從鋪子裡出來,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有臉面的婆子。
雲棠閣裡可沒有這樣的客人。
幼安進了鋪子,柳依依便悄悄告訴她,那個婆子是來打聽扶風公子的,不是上次的那位,這次換人了。
幼安心累,這位長公主殿下不是應該見異思遷的嗎?
這已經十天了,怎麼還沒有尋到新歡呢?
唉!
看來小舅舅是要在莊子裡過冬了,今天給小舅舅準備的東西還是有些少了,過幾天再送一批吧。
“陽東家,陽東家!”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幼安轉身,便看到了白粥。
“是白小哥,歡迎光臨。”
白粥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難怪王爺對這位陽東家另眼相看,你聽人家多會說話。
自從他被柴孟改了名字,他便同時擁有了一堆外號,甚麼粥粥,稀粥,可是人家陽東家叫他白小哥,聽上去就像他姓白一樣,白雪的白,白金的白,而不是白粥的白。
“陽東家,王爺讓小的來問問,鋪子裡可能訂製這個。”
說著,白粥把手裡的一隻捲筒遞了過來。
幼安接過,從捲筒裡取出一塊捲起來的殘破羊皮,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張殘缺的機括圖。
她看了看,對白粥說道:“圖紙不全。”
白粥有些失望:“那就是不能訂製了?”
幼安微笑:“倒也不是,仔細參詳一下或許能做。”
白粥大喜,對幼安說道:“這張羊皮是我家王爺花高價買的,若是做不出來那就虧大了。”
幼安說道:“我也只能試試看,不能保證做出來。”
白粥忙道:“沒事沒事,陽東家只管試試,王爺說他不急的,您慢慢試。”
白粥想到甚麼,掏出一張銀票:“這是訂金,您先收下,如果做出來了,另有重金酬謝。”
幼安讓柳依依收下銀票,對白粥說道:“若是做出來了,我就和隔壁銀樓的掌櫃說一聲,你看可好?”
白粥忙道:“好好好,這樣最好,有勞陽東家了。”
白粥正要告辭,幼安心中一動,問道:“白小哥對京城熟悉,不知可否聽說過一位姓阮的官員,他的官職應該不高,也有可能是武官。”
白粥仔細想了想,緩緩搖頭:“不瞞陽東家,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姓阮的人,倒是王府裡有幅古畫,出自一位阮姓大家之手,我也只知道那麼一位。”
送走白粥,柳依依驚喜地說道:“東家,瑞王爺出手可真大方,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來呢,就給了三千兩的訂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面額的銀票呢。”
幼安一怔,三千兩?給的這麼多?
不過那張羊皮圖紙缺失太多,的確要費些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