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朔朝,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員都要去上朝。
傅大人雖然掌管第一司,可他只是五品官,排隊都排不進大殿,只能在殿外的廣場上候著。
好在現在天氣尚不寒冷,在外面站上一兩個時辰也能勉強堅持下來,偶爾和同僚們壓低聲音聊上幾句,時間便很快過去了。
可是今天,傅大人往那裡一站,立刻便有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
這也在傅大人意料之內。
他是被大理寺軟禁過幾天的人,當然會備受重視。
不過,他今天還能站在這裡,便足能證明他的清白。
忽然,有人湊到他身邊:“傅郎中,多謝你提醒,我昨天一回家,就把家中幾個犬子的印章全都沒收了,以後他們要用章,都要到我這裡來領,問清用途再給他們。”
傅大人:“不客氣。”
那人剛走,又有人湊了過來:“傅郎中,以後我叫你一聲老傅如何?嘿嘿,老傅老傅,還挺順口的。”
傅大人:“不如何。”
那人哼了一聲走了,又來一位:“老傅老傅,我要是你,就把那熊孩子揍得連親孃都不認識,打油詩都出來了,不該揍嗎?老傅老傅,你可不能捨不得,慣子如殺子。” wWW •TTkan •¢ ○
傅大人:老傅老傅是你叫的嗎?
好不容易下朝了,從殿外到宮外,這條無數官員走過的路上,至少有二十個人來和傅大人打招呼。
“老傅!”
“老傅老傅!”
傅大人得出一個結論,嘴欠的人就是嘴欠,即使他考上進士做了高官,他還是嘴欠。
這一群叫他“老傅老傅”的人當中,就有兩個狀元和三位侯爺!
勳貴和官員不是一個圈子,傅大人根本不認識這三位侯爺,誰能想到,這三位侯爺會專程過來認識他呢,還特意叫他一聲老傅老傅。
真是閒得!
這下好了,朝堂上下恐怕已經無人不知那首打油詩,也無人不知他有個傻兒子了。
打油詩都有了,再出現甚麼加蓋傻兒子印章的東西,怕是也沒有人會吃驚了。
傅大人耐心等待,果然,快下衙的時候,他等待的訊息終於來了。
暮色四合,傅大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裡,望著一臉擔憂的宋夫人,他衝她露出一個撫慰的笑容:“前幾日沒去衙門,堆積的公文多了些,有些疲累而已,沒有大礙,不用擔心。”
宋夫人放下心來,雖然她知道那件事還沒有結束,但是她相信傅大人,他說沒有大礙,那就真的沒有大礙。
她在孃家時不受重視,後來又被退親,更是頭都抬不起來。
好在老天爺沒有拋棄她,在她被親人放棄時,讓她遇到了傅大人這麼好的夫君。
他雖然比她年長許多,但卻給了她足夠的尊重和體貼。
從此以後,她也是有人疼愛有人憐惜有人撐腰的人了。
“好,我去煮參茶。”宋夫人腳步輕快地走了。
傅大人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多了幾分慰藉。
“爹......”
耳邊傳來兒子顫生生的聲音,傅大人收回目光,眼底溫柔褪去,又變成那個古板嚴肅的父親。
“你,跟我來書房。”
傅大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傅小公子縮著脖子跟在後面。
進了書房,關上門,這間不大的屋子裡便只有父子二人。
“爹,我......我......想......我想......換......換一家......換一家書院......”
傅小公子這兩日沒去書院,那兩位同窗被官府帶走後,至今沒有放出來,大家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是多多少少也知道,這事與傅小公子有關係。
那些人竊竊私語,衝著傅小公子指指點點,那兩位同窗在書院裡很是混得開,而他們本就排外,可想而知,傅小公子已經成了書院公敵。
因此,傅小公子便沒有再去書院,以後他也不想再去了。
他冒著被父親訓斥的風險,鼓足勇氣向父親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其實他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可是他不敢說,因為這家書院是父親親自為他挑選的,他不敢不去。
可是現在,他是真的不想再去了,而且那家書院裡的人,恐怕也容不下他了,所以他才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低下頭,等著父親罵他,他都是捱過打的人了,多罵幾句也沒啥。
他等啊等,卻沒有等到父親的訓斥。
他硬著頭皮抬起頭來,卻正對上父親柔和的目光。
他呆住了。
自從他漸漸長大,父親便再也沒有這樣看過他了。
他看到父親眼中的暖意,也看到父親鬢邊的銀絲。
父親竟然有白頭髮了?
明明前一陣子還沒有......
父親為他殫精竭慮,將他在那件事裡犯下的過錯化解到最小,全程沒有仙人跳,沒有他簽下的所謂契書,他只是一個被同窗灌醉後胡亂簽名蓋章的傻孩子,世人頂多說他年少單純,他不會因為仙人跳的事而德行有虧,他依然是乾乾淨淨未來可期的傅小公子。
傅小公子羞愧難當,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
“爹,我知道錯了,這一次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以前他覺得自己很委屈,很無辜,他沒有做錯,他是被冤枉的,錯的是用仙人跳騙他的人,是他那兩個同窗,是背後算計他的人。
可是這一刻,看著父親的白髮,迎上父親眼底的溫柔,他終於知道自己做錯了,錯的離譜。
那件事並不是從開始便不能挽回,明明他是有機會的,可是他卻放棄了,他太笨太蠢太不負責任。
他挨的打,他受到的驚嚇,都是他應得的。
傅大人嘆口氣,沒有讓他起來,而是輕聲說道:“近日出了一篇抨擊時政的文章,字裡行間都在緬懷傅衡,這篇文章先是在一群落榜舉子之間流傳,錦衣衛接到訊息,抓了那幾名舉子,並且順藤摸瓜,找到了這篇文章的出處,並且,搜出了原稿。”
傅小公子一頭霧水,不明白父親為何要說起這個,這和他有甚麼關係嗎?
忽然,他想到甚麼,可樂小說,你的隨身圖書館,不止萬卷。不可置信地看著傅大人:“那篇文章該不會是假借我的名義寫的吧?”
傻兒子終於聰明一回,傅大人老懷甚慰。
“沒錯,正是你寫的。”
傅小公子大吃一驚,這都是甚麼和甚麼啊,他甚麼時候寫過這樣的文章,吃了熊心豹膽他也不敢寫!
這是想讓他死嗎?
“沒有,我沒寫,爹,我真的沒寫,真的沒寫!”
傅小公子快要哭出來了,這事就翻不過去了,一浪接一浪,不把他拍死在沙灘上誓不罷休。
“我知道那不是你寫的,你那水平可寫不出來。”
傅小公子:扎心了!
傅大人:“我把這件事告訴你,是讓你有所準備,怕是等不到天亮,錦衣衛就要上門拿人了。”
傅小公子怔了怔:“拿人?拿誰?該不會是拿我吧?”
傅大人:“還有為父,子不教父之過,這是為父該受的。”
傅小公子欲哭無淚,不是吧,錦衣衛要來抓人了?
這是錦衣衛,不是上次的大理寺!
傅小公子做噩夢都不敢夢到錦衣衛,而現在,他卻要成為錦衣衛的階下囚了。
他還連累了老父親!
傅小公子哭了。
傅大人看他這副像死了親爹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
“早知如此,為父就不該告訴你,就應該讓錦衣衛來抓你一個措手不及,好好想想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傅大人無奈地閉了閉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陽幼安。
那晚,在那個茶館的包間裡,他們三人坐在一起商議這件事時,陽幼安提出:“與其讓事情來找我們,不如我們主動找事。”
“傅小公子既無官職,又未接管家業,即使有私產,想來也不到能令貴府大傷元氣的地步,那麼,對方能從傅小公子這裡騙到甚麼呢?”
“我聽說有一種密藥,只需摻在墨汁中,只需一兩個時辰,用這種摻藥的墨汁寫出來的字跡便能消失無蹤。”
“如果我沒有猜錯,傅小公子籤的那份契書,實則只是一張白紙。”
“傅大人不如仔細想一想,對方能用這張加蓋傅小公子名章的白紙做甚麼?”
在此之前,傅大人已經在書房裡找到了傅衡的詩詞,所以對方能用這白紙做的事,十有八九也和謀反有關。
若想讓傅宋兩家萬劫不復,永無翻身之日的,誣告謀反,便是最直接也最能見效的。
傅大人還記得,當時陽幼安非常肯定地說道:“薛坤是一個做事沒有底線的人,不要用君子的標準來衡量他。”
一個為了利益連親生女兒都能扔掉的人,他還有甚麼道德可言。
陽幼安便是算準了薛坤的無恥和惡毒!
“傅大人既然已經發現了藏在書房裡的反詩,那麼現在,薛坤手裡還能動用的,便只有傅小公子的名章。”
而現在,在這件事上,傅小公子的名章便是最大的一顆暗雷。
我們不知那顆暗雷埋在何處,也不知它何時便會炸開,但是我們卻可以把暗雷變成明雷,與其讓它來炸我們,不如我們主動去引爆。
坤手裡只有傅小公子一個名章,那我們就多來幾個,搶在他前面,把這些雷子擺到明面上!”
就是有了陽幼安的主意,才有了那兩首打油詩以及傅小公子的保證書,如果是其他內容上面或許還會鄭重對待,可是看到打油詩,尤其還是罵傅大人的打油詩,這件事就變得不再嚴肅,隨著同僚們那一聲聲老傅老傅,如今不僅是大理寺,朝堂上上下下全都知道這件事了,傅大人家的熊孩子蓋過印章的紙被人拿去,寫了打油詩來罵傅大人。
錦衣衛看到那篇文章上的名章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傅大人的打油詩。
傅大人嘆了口氣,對傅小公子說道:“事情不止於此,還有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把這篇文章抄錄下來送到了尚報房,尚報房不敢刊登,送交大理寺了。”
眾所周知,由通政司統一印發的邸報,是朝廷官報。
但是能看到邸報的人並不多,市面上買不到,普通百姓也看不到,有官身或者舉人以上功名的,可以到當地衙門報備,到時會有專人將邸報送上門來。
因此,自前朝起,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民間報房,俗稱民報。
各地書局都有民報售賣,十文錢一份,只要識字又不是太過拮据的,都能買得起看得起。
傅大人口中的尚報,則是一個月前剛剛創刊的新報,創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宋駙馬宋葆真。
與其他民報相比,尚報得天獨厚,宋葆真做過閣老,如今仍是皇子師傅,因此,在世人眼中,尚報與邸抄差不多,都是官家辦的。
事實也差不多,尚報一經創刊,便備受推崇,據說就連寶慶帝的案頭也有一份。
傅小公子聽得雲裡霧裡,這篇文章竟然送到尚報了,那和送到官府有何區別?
不對,錦衣衛都要來抓人了,這事已經鬧大了。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去準備吧,你沒有功名,怕是要多跪幾個時辰,戴上護膝吧。”
傅小公子......
傅大人算得很準,一個時辰後,錦衣衛果然來了,又把傅家搜了一遍,連老鼠洞都沒有放過,沒有搜到有用的東西,最終只帶走了傅家父子。
京城裡永遠不缺看熱鬧的人,即使夜幕降臨,衚衕外面仍然圍滿了人。
上次是大理寺,這次是錦衣衛!
規格越來越高了!
“不是聽說傅大人啥事沒有,已經給放出來了嗎?”
“你眼瞎嗎?沒看到這次來的是錦衣衛嗎?都驚動錦衣衛了,一準兒是大事。”
“我聽說了,還是和傅黨有關。”
“是吧,傅黨已經掌控朝堂了,看來皇帝老爺坐不住了,終於出手了!”
“等著吧,過幾天西市街又要砍頭了。”
薛坤的長隨便混在這些看熱鬧的人群裡,聽著這些議論,他非常滿意,便回去覆命了。
得知錦衣衛帶走了傅家父子,薛坤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這一招釜底抽薪已經起效了!
薛坤心情大好,這幾天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一半,他便又想起了蔡雪兒。
那個妖精,別說,幾天沒見還有點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