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以為自己看錯了,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信的抬頭是傅大人。
老傅老傅你別鬧,開口就要吃蘿蔔;老傅老傅你別跑,老臉黑得像炭烤;老傅老傅你別愁,頭髮少了也風流;老傅老傅你別哭,臭棋簍子你最騷。
落款是傅小公子的名字,還蓋了私章。
那人再次看向宋夫人,宋夫人慾哭無淚,身子搖搖欲墜,似是下一刻就要暈倒。
這是覺得丟人吧,兒子寫打油詩罵老子,沒看出來啊,傅小公子看著乖順聽話,竟然膽子這麼大。
這若是自家兒子,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傅大人據說把地方上治理得井井有條,可笑!
那人收回目光,又看向第二頁。
好吧,第二頁不是罵傅大人了,而是一首人人皆知的打油詩:江上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落款同樣是傅小公子,同樣有私章。
那人眉頭鎖成川字,又開啟了第三頁。
第三頁上卻是一封保證書,抬頭是父親大人。
傅小公子保證以後再不到外面喝酒,如有再犯,甘願被父親大人活活打死。
落款還是傅小公子和他的私章。
那人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已經發現了端倪。
這三張紙放在一起,便能看出除了傅小公子的簽名以外,筆跡全不相同,這是三個人的筆跡,怪就怪在都有傅小公子的簽名和私章。
傅小公子只有十五歲,尚是白身,他的簽名和私章不值一提,但是作為一個自幼便讀聖賢書的官家公子,這簽名和私章也不能輕易流傳出去。
那人從搜到的另一堆書冊中抽出一本,傅府地方有限,父子二人合用一間書房,因此,被搜查的書籍和書稿當中,有傅大人的,也有傅小公子的。
這人拿出的這本冊子,便是傅小公子在學堂裡的作業簿。
他只是粗略一看,便將筆跡與那第三張紙上的保證書對上了。
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另外兩張紙上的字跡,顯然並非傅小公子親筆。
“這兩張紙上的字是誰寫的?”那人目光沉沉,看向傅小公子。
傅小公子嚇得一個激凌,伸長脖子看向那人手裡的紙張,顯然,他並不知道那人手裡拿的是甚麼。
“上前一步,仔細看看。”那人沉聲說道。
傅小公子硬著頭皮走過來,那人卻沒把那兩張紙拿給他看,而是將那份保證書放在他面前。
傅小公子只看一眼,便面紅耳赤,好半天才說道:“是,是小生寫的。”
那人這才拿出另外兩張紙,傅小公子頓時睜大了眼睛,指著那張“老傅老傅”不可置信地說道:“不是我,這真不是我寫的,我,我怎麼敢,怎麼敢這個啊,父親會,會,會打死我的!”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從小到大,傅大人沒捨得動過他一下,卻在他束髮之年,彌補了他的童年缺失,讓他接連幾天只能趴著睡覺。
“這真的不是你寫的?”那人問道。
傅小公子的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是,真的不是!”
“可這上面明明籤的是你的名字,還有這印章,不是你的嗎?”
傅小公子隱隱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想起父親的叮囑,被捱打支配的大腦終於清醒了過來。
“是,是這樣的,我,我那天被同窗帶著去,去喝酒,酒醉之後,好像寫了甚麼東西,可是事後我甚麼,甚麼都,都,都不記得了。有一天父親忽然把,把我叫到面前,說起那日我喝酒之事,然後,然後,然後就就就,就打了我!還讓我寫了寫了寫了這張保證書!”
傅小公子哭了,不是裝的,是真哭!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寧願被全書院的人排斥孤立,他也不會和同窗去喝酒。
再或者,他寧可讓那些人把他送進衙門,他也不會籤甚麼契書!
傅小公子一邊哭一邊說,斷斷續續,含糊不清,但是那人已經明白了。
這位傅小公子,八成是被人給騙了,把他灌醉之後,在空白紙張上簽名蓋章,而傅大人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這兩張紙,打油詩也就罷了,居然還是罵他的,他勃然大怒,揍了兒子一頓。
那人搖搖頭,還是打得太輕了,傅大人是在小地方待得太久了,忘記了人間險惡,把唯一的兒子養傻了。
這在由地方進京的官員當中並不少見。
傅小公子還算是好的,也只是天真愚蠢而已,最過分的是那些在小地方為所欲為慣了的,誤以為京城也是他爹管轄的一畝三分地,一副小衙內的派頭,天不怕地不怕,卻不知,京城街上掉下來一塊牌匾,隨便砸到幾個人,都比他爹的品級高。
這枚私章你還在用?”那人問道。
傅小公子使勁搖頭,生怕力氣小了無法證明他的誠意。
“不用了,保證書是最後一次用,我爹把這枚私章沒收了,還說要親手給我刻一枚新章,不過他太忙了,還沒開始刻呢。
對了,還有這簽名,以後我也不用了,等我有了表字,簽名就用表字。”
那人微微頷首,理應如此。
他不再多問,繼續查閱其他的書冊。
傅家人全程站在一旁,四個人八隻眼,一瞬不瞬盯著他們,生怕一眨眼,就有人往裡面塞東西。
那人將傅家人的表現全部記在心裡,把所有的東西全部檢查完畢,到了最後,唯一有問題的,竟然就是有傅小公子簽名和私章的這三張紙。
大理寺的人浩浩蕩蕩的來,浩浩蕩蕩的走,畢竟不是抄家,所以他們帶走的只有那三張紙。
傅家所在的長升衚衕裡裡外外已經圍滿了人,京城百姓見多識廣,有那心思齷齪的,已經等著看傅家女眷五花大綁被押送出來,到時便可以指著那金尊玉貴的官家太太官家小姐汙言穢語品頭論足,甚至還能在每個孤枕難眠想女人的夜晚,把白日裡看到的太太小姐想像成供自己奴役凌辱的賤蹄子。
可是他們失望了。
大理寺的人來了又走了,別說傅家女眷了,就連傅家的僕婦也沒有出來,出來送客的是傅小公子和頭髮花白的老管家。
幼安懸著的心微微放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後落到先前說三道四的那個婦人身上。
婦人嘴巴不停,還在說傅大人和傅衡的事,有那不知道傅衡其人的普通百姓,那婦人便解釋一番,總之,傅大人就是傅衡的家奴,代代都是!
沒有讀過書或者讀書少的百姓,最容易人云亦云,且越是容易被調動情緒。
幼安給江霞使個眼色,江霞閃身擠出人群,片刻之後,一個半大小子擠了過來,大聲說道:“這位大嫂說得對,朝中有傅衡餘孽,難怪傅大人能從地方調到京城,原來是朝中有人,呵呵,看來還是個頂大頂大的官兒!”
眾人一聽,紛紛點頭,對啊,原來如此。
幼安高聲說道:“難怪別人進不了第一司,只有他能進,敢情是上面有人,他若是傅衡餘孽,那上面的人豈不也是?天吶,傅衡餘孽這麼多,咱們小老百姓可怎麼活啊?”
“是啊,還以為天下太平了呢,看來好日子又要到頭了。”
“天吶,這可咋整,該不會又要打仗吧,我家今年要辦喜事呢。”
“我家要蓋新房。”
那婦人也沒想到這些人的話風怎麼忽然變了,不是說傅大人嗎?怎麼就劍指朝堂了?
這效果好得有點過頭了。
畢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人,婦人知道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
傅大人如今危在旦夕,屎盆子只管往他頭上扣,可是朝堂......
她可甚麼都沒說,是這些沒見識的小老百姓們在起鬨!
婦人趁亂擠出人群,幼安拽著樂天也往外擠,樂天大喊:“阿孃,您要帶我去哪兒?我還要看熱鬧,我不走!”
幼安:“你沒聽到嗎,鬧反賊了,太平日子到頭了,咱們快點去多買點糧食囤起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剛剛還湊在一起看熱鬧的人群,轉眼間便散開了。
距離長升衚衕最近的一家米鋪裡,忽然湧進來一群人,他們都是來買糧的。
一袋袋米麵搬回家,望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一家人的心裡有底了。
這些糧食足夠一家人吃一年,至少一年內,不怕斷糧,也不怕糧食漲價了。
“他爹,你快到大閨女家裡說一聲,讓她家也囤糧,還有他姑他小叔,我也要回孃家,讓我兄弟快點去搶糧食!”
“對對對,快點去,免得到時只有咱家有糧,他們就該來咱家借糧了。”
......
京城裡,這樣的對話不知凡幾,次日,京城各家米鋪全都被轟搶,有些小米鋪的存糧已經被搶光,沒辦法,只能連夜從大米鋪調米。
傅大人還在大理寺,此案一日沒有定論,他便一日留在那裡。
傅大人沒有異議,大理寺特意給他騰出一間屋子,還讓人去禮部把他要處理的公務全都搬了過來,就連他用慣的文吏,也一起過來了。
宋夫人讓張媽媽往大理寺送去了換洗衣裳和吃食,回來後,張媽媽告訴宋夫人,傅大人一切如常,讓她可以放心了。
宋夫人暫時放下心來,她現在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在家裡等著。
就在傅大人在大理寺裡專心致志處理公事時,關於傅衡的傳說,已經越演越烈。
在這些傳聞中,傅大人這種小人物已經被摒除在外了。
最新的傳聞是,如今的朝堂已是傅黨當政,所有重要的位置都被傅黨把持。如果不加入傅黨,哪怕你是狀元公,也要靠邊站,想進朝堂,先要拜傅衡!
傅衡的過往重又被提起。
傅衡是太祖的外甥,綺羅叢中長大,本就是貴公子。
他對衣食住行要求極高,如今京城裡有幾道名菜,最初都是在傅衡的點評下,才不斷精進,揚名於世。
不知是哪個吃不上四個菜的窮酸,一篇文章,寫的就是那幾道名菜,劍指以這幾道菜著名的酒樓和大廚,他們都是傅黨,而那些去酒樓吃飯的食客,都是去給傅黨送錢的,送錢做甚麼?當然是要造反啊,傅衡雖死,其魂尚在!
這幾道菜太有名了,京城裡除了創出這幾道菜的酒樓,其他的酒樓和小飯館也都有這幾道菜,雖是仿的,但是這麼多年了,仿的也成了拿手菜。
這篇文章一出,便迎來了一大堆跟風的,甚麼傅衡常去的老字號,甚至就連教導過傅衡的夫子也在死去百年之後,被人翻出來口誅筆伐,這些人,這些店鋪,都是傅黨!
朝中掌權的是傅黨,民間賺錢的也是傅黨,傅黨無處不在,傅黨已經控制京城,傅黨就要造反了!
至於姓傅的,當然都是傅黨,誰知道他家祖宗以前是不是傅衡的家奴。
早朝之上,甚至有個剛入朝堂的年輕御史,字字血聲聲淚,請求聖上下旨,將傅勇(傅衡之父)的牌位移出太廟!
京城的傳聞,早已傳到寶慶帝耳中,他覺得可笑,可是當聽到這名年輕御史用無比悲憤的語氣說出這番話時,寶慶帝怒了!
傅勇配享太廟!
——這是太祖金口御言!
配享太廟者,唯傅勇嶽青也!
——這是武帝說過的話,記錄在史冊之上!
這兩位偉大帝王,在明知傅衡謀反的情況下,仍然將傅勇的牌位留在太廟,享萬世香火,足見傅勇在他們心中的地位。
祖宗敬重的人,現在你們讓我把他的牌位移出太廟?
這是甚麼?
這是心懷叵測,這是狼子野心,這是欺君愚君,這是罪該萬死!
寶慶帝龍顏大怒,那名年輕御史被拖了出去,其他原本還想幫腔的御史全都變成了鵪鶉,縮著脖子不敢動彈。
寶慶帝深深地呼了口氣,叫來錦衣衛指揮使盛嵐。
“去給朕查,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究竟是甚麼人唯恐天下不亂!”
這件事一查,便查到傅大人頭上。
傅黨嚴選第一人,就是禮部第一司的傅大人。
傅大人此時還在大理寺軟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