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白粥,幼安下意識看向他的身後。
鋪子的大門敞開著,門前的街道一覽無餘。
沒有瑞王府那駕寬大華麗的馬車。
白粥是一個人來的。
“陽東家您好,小的奉王爺之命,來貴號採購幾樣物件,這是清單,您看看。”
說著,白粥遞上一張單子,幼安接過來一看,都是鋪子裡的東西,大多是老貨。
這是對鋪子裡的東西瞭如指掌啊!
“貴府也想開鋪子?”幼安笑問。
這個“也”字,前提當然是指柴孟。
白粥連忙解釋:“那倒不是,倒也不必瞞著陽東家。以前柴小爺沒開鋪子的時候,在外頭得了新鮮玩意兒,就會給大長公主、長公主和公主們各送一份,可自從柴小爺的鋪子開起來,這該送的就不送了,王爺知道他忙起來給忘了,便幫他採購一批,讓他挨家送過去。”
幼安聽得啼笑皆非,朝外面指了指:“對面那駕馬車,就是公主府的吧,每天都會過來。”
白粥一臉便秘,誰能想到呢?前幾天看到餃子時,他還挎著個黃牛皮做的兜子,見人就問有貨要出嗎?
今天再看到他,鳥槍換炮(古代沒有鳥槍,作者夢裡有),趕上馬車了,剛剛還得意洋洋向他顯擺,就這駕馬車是柴小爺專門給他配的。
誰家小廝有專車啊,看把那小子美得,牙花子都樂出來了。
玩笑歸玩笑,幼安沒有耽擱,把單子交給柳依依,讓她去配貨,她親自端了茶水點心給白粥吃。
白粥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謝過,腦子裡有甚麼一閃而過,他連忙想了想,王爺交待的事情已經辦了,該說的話也說了,嗯,沒有了。
別說,雲棠閣的點心還挺好吃的,不知是從哪裡買的,這手藝,比得上王府的了。
白粥十八歲,正是能吃的年紀,待到柳依依配過貨,點心已經一掃光,茶水也喝了大半壺。
隔壁街,燕荀坐在窗下,看向樓下的街道。
這時,他看到了白粥。
他不是去買東西了嗎?
怎麼兩手空空回來了?
可是下一刻,燕荀就看到跟在白粥身後的一輛裝滿貨物的小車子。
接著,他便看到了那個推車的人。
是那個叫樂天的小姑娘!
燕荀想把白粥拎過來踹兩腳了,那麼多的貨,他竟然讓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推著,臉呢?
這小子不但自己不要臉,還把本王的臉也給丟盡了!
“不焦,你快過去,把貨卸下來,你不要幫忙,讓白粥自己搬著,還有......”
燕荀想讓不焦去買些糖果送給那個小姑娘,轉念一想,小姑娘八成不會要陌生人給的糖果,手頭也沒有玩具甚麼的,算了,還是改天尋幾樣好玩的東西,讓柴孟送過去吧。
其實燕荀還真是誤會白粥了,是樂天看到白粥拿得吃力,便自告奮勇幫忙的。
不僅燕荀誤會了,不焦也誤會了。
看到白粥讓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推著那麼多貨,不焦憤怒了。
朝著白粥的屁股就是一腳,不等白粥開口,不焦就用自以為最溫柔的語氣,對樂天說道:“小姑娘,辛苦你了,我這個兄弟是個奸的,你就當他是隻豬,我回去就揍他。”
樂天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他在說啥?咋聽不懂?
不焦卸貨,樂天在幫忙,不焦連說不用,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貨從小車上卸了下來,又和白粥一起向樂天道謝。
樂天笑著擺擺手:“沒事沒事,不用客氣,你們忙,我走啦!”
像這樣幫助人的事,樂天每天都會做上一兩次,更何況這位還是自家客戶,送貨上門也是應該的。
樂天樂呵呵地走了,白粥屁股上又捱了一腳,他反應過來,衝著不焦怒道:“你幹啥踢我?”
不焦怒道:“你這也是人乾的事?白粥,你藏得挺深啊,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原來你竟然是個狠毒刻薄之人,我看錯你了!”
說完,他也不管放在地上的貨,扭頭就走。
走了幾步,想起甚麼又返回來,問道:“我託付你的事,你和陽東家說了嗎?”
“甚麼......”白粥一拍腦門,他就說好像有甚麼事吧,原來是不焦的事,不焦讓他幫忙,給陽東家說說好話,問問能不能把他娘留下的玉墜子要回來。
“我,我給忘了......”
話音未落,白粥的屁股上又捱了一腳,不焦已經走了,風中飄來幾個字:“兄弟不做了!”
白粥......三腳啊,這小子踹了他三腳!
還有,這麼多貨,你倒是幫我裝到馬車上啊,放在大街上算怎麼回事,我一個人怎麼拿啊?
送走白粥,柳依依笑眯眯:“我昨天還在想要不要降價讓柴小爺幫忙清貨呢,這下好了,那些不好賣的貨底子全都清空了,都不用降價了。”
幼安沉默不語,怎麼湊巧都是貨底子呢?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湊巧?
......
皇后為大皇子悲傷的時候,文武百官談論的也是皇子。
遇襲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兩位皇子還沒回來,錦衣衛已經出京了。
無論是兩位皇子的外家還是各自的支持者,還是大多數保持中立的朝臣,藉著這件事,大家都在觀望。
觀望寶慶帝的態度。
五皇子六皇子是孿生子,從出生起便被排除在皇儲之外,七皇子年紀太小,且這三位雖然受寵,但頑劣成性,難堪大用,天生就是做紈絝的,與皇位無緣,不用特別關注。
四皇子是畫痴,只好風花雪月,生母雖然出身不俗,但其家世比起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外家,還是稍遜一籌。
因此,四皇子也被排除在外。
本朝太子一直都是有嫡立長,無嫡立賢,皇后膝下無子,那麼夠資格角逐東宮之位的,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
平時在京城時也就罷了,寶慶帝對兩位皇子的親厚程度差不多,派給二人的差使也差不多,二人難分伯仲。
如今兩人遇襲,就要看皇帝在處理這件事時,對哪位皇子更加關注了。
與兩位皇子相比,還有一人,也是朝臣們議論的物件。
劉達?
不,劉達雖然救了二皇子,但他身份太低,朝臣們也只是一笑了之,真正被大家議論的,是梁大都督!
劉達是梁大都督的便宜小舅子,以他的身份,能夠跟隨皇子出行,便已是祖墳冒青煙。
若說這當中沒有梁大都督的手筆,那是不可能的。
同樣,以他的身份,他連站到皇子面前的機會都沒有,更何談替皇子擋刀。
所以,無論是劉達隨行,還是劉達擋刀,一定都是梁大都督的手筆。
只能是,必須是!
梁大都督戰功赫赫,一直以來都被皇帝另眼相看。
他要抱大腿,也是抱皇帝的。
而現在會這樣做,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想要一份從龍之功。
他要這份功勞不是為了自己,而是他的兒子。
誰都知道,梁大都督一大把年紀,唯一的兒子還不到兩歲!
他能不能看到兒子成親還不一定呢。
他死後,他的兒子能夠享受到他的餘蔭,但是他沒有爵位,所謂餘蔭,頂多就是一個三四品的武官而已。
沒有父兄保駕護航,即使能保住恩蔭,也是一眼望到頭,老死在這個位置上,想要福澤後人,便沒有能力了。
所以梁大都督的苦心,大家全都理解,無非就是想在自己尚有能力的時候,給子孫一份更有力的保障。
從龍之功!
新帝!
劉達為二皇子擋刀,所以梁大都督心中所向是二皇子。
梁大都督站隊二皇子了!
方公公按照皇帝的旨意,為梁大都督精心挑選了幾本讀透就會治家的書,就在梁大都督閉門謝客專心致志讀書的時候,他在朝中有了新敵。
到了梁大都督這個位置,若說沒有政敵,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現在,他的政敵增加了。
三皇子的外家是忠勇伯俞家。
如今的勳貴,大多都自武帝起,唯有俞家的忠勇伯,別看只是伯府,卻是太祖親封,而且至今沒有降爵。
僅這,便已令其他勳貴望塵莫及。
俞家的老祖宗是太祖四大侍衛之一,俞家子孫代代身居要職。
僅是這一代,俞伯爺的功績便與梁大都督不相上下。
兩人都是自幼入行伍,都是上過戰場,做過主帥的,但是兩人的戰場一南一北,沒有交集,也就沒有利益之爭。
因此,這些年來,二人同殿為臣,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稱得上和諧。
可是現在,隨著劉達的那一擋,兩家之間的局面便發生了改變。
一個站隊二皇子,一個是三皇子的外家。
這是甚麼?
這是仇敵!
就在梁大都督閉門讀書的時候,俞伯爺的門生舊部們,已經在蒐羅梁大都督的把柄了。
在此之前,俞伯爺之所以一直沒把梁大都督當成對手,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為梁大都督子嗣艱難。
嫡長子死了,唯一的庶子還是個話都說不全的孩子,俞伯爺還等著看梁家被吃絕戶的笑話呢。
可現在梁大都督主動站到了他的對立面,俞伯爺便開始研究他了。
這一研究,便研究到薛坤身上。
誰讓他是梁大都督的女婿呢,女婿是半子,半子也是子,不研究他還能研究誰。
薛坤以前的那些事雖然早就傳開了,但俞伯爺位高權重,八卦傳不到他面前,因此直到今時今日他老人家才知道。
俞伯爺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老梁啊老梁,你有多瞎,才挑了這麼一個女婿?”
“伯爺,還不止呢,聽說那薛坤還曾是贅婿!”
俞伯爺一口茶險些噴出來:“贅婿?可當真?”
“當真,前陣子梁家派人前往蘭安縣,就是去辦這事的,現在已經辦妥了,薛坤已出舍歸宗,但他曾是贅婿這件事是板上釘釘的。”
俞伯爺又是一陣大笑。
看看,這就是差距。
我老俞家的閨女貴為淑妃,位列四妃。
再看老梁家,堂堂嫡長女去給寒門子做填房也就罷了,那女婿竟然還曾是贅婿。
俞伯爺越想越興奮,多吃了兩碗飯。
“老七,你挑個人,安插到薛坤身邊。”
俞七,是俞伯爺最小的兒子,他與淑妃一母所出,是三皇子的親舅舅。
......
梁盼盼的月份漸大,她鮮少出門,但是劉達為二皇子擋刀的事,她還是聽說了。
梁盼盼很生氣,當初劉達陪兩位皇子出京的事,她便去找過父親,梁大都督當時說的甚麼?
即使去了,也不過就是隨行武官而已。
可是現在,劉達已經是二皇子的救命恩人了,而薛坤卻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不知甚麼時候才是個頭。
給梁大都督做了二十年女兒,狐假虎威她還是會的。
她叫了自己的跟班過來。
這位跟班,名叫單蓮,她的父親給梁大都督做過副將,當初想搶楊明蘊表妹親事的,便是她。
那件事之後,單家便急火火把單蓮嫁出去了,嫁的是武陵伯府次子丁政。
武陵伯府的爵位已是最後一代了,丁政這個次子,在家中並不受寵,家中僅有的資源沒有傾向他,可想而知,得知自己的新婚妻子是梁大小姐的手帕交,丁政有多麼興奮。
因此,哪怕單蓮在梁盼盼這裡受了窩囊氣,丁政也會鼓勵她,安慰她,讓她繼續為梁盼盼鞍前馬後。
丁政也由此得了實惠,去年便進了五城司。
丁政和單蓮這對夫妻,便是梁盼盼用得最順手的人。
一個時辰後,單蓮便帶著梁盼盼給她的命令回家了。
兩天後,單蓮又來見梁盼盼。
“二皇子妃孃家的事查清楚了,她有三個弟弟,只有大弟是她的胞弟,另外兩人都是庶出,和她的關係一般。
她這個大弟,名叫丁禧,原本已經定下了親事,可是那姑娘死活不嫁,聘禮送到的當天便懸樑了,出了這樣的事,親事也就黃了。
丁禧被退婚,成了笑話,丁禧想不開,竟然跑去出家了。
也正因為丁禧出家了,那姑娘雖然死了,可是丁家上下還是恨死她。
那姑娘的孃家也受了影響,家中的妹妹堂妹紛紛遠嫁。
而那姑娘唯一的親妹妹,當時便被退親了,最後只能嫁了個年近半百的小官。
就在前不久,那小官調來了京城,在禮部任郎中,他的妻室也跟著一起進京了。這件事恐怕二皇子妃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