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愧是能穩坐後位二十多年、病了多年卻仍能全須全尾活下來的人,她是懂得如何拿捏皇帝的。
寶慶帝一口答應下來,讓程宴帶領一隊金吾衛暗中保護。
至於燕荀,臭小子不會說話,惹皇后不高興了,就別往前湊了,一邊涼快去!
燕荀沒眼看,巴不得有多遠滾多遠。
可是他沒回王府,想了想,便去了上次的那家酒樓。
皇后並沒有帶上被皇帝點名的五皇子和六皇子,而是帶上了二公主。
二公主和五皇子六皇子是一母同胞,她上個月剛剛及笄,她的乳母姓李,是那位曾乳孃的女兒。
雖然經過調查,曾乳孃和李乳孃這對母女與燕晟之死沒有關係,但是王靖犯錯是實打實的,雖然燕荀在大事上放他一馬,但是該敲打的也沒有落下。
燕荀又藉著五六皇子之口把這事傳到二公主耳中,得知王靖如此放縱,二公主覺得臉上無光,後悔不該多管閒事。
若不是她讓弟弟從張若虛那裡拿到薦書,王靖根本進不了樹人書院。
二公主本就文靜內向,因為這件事,更加沉默寡言。
今天忽然被皇后召見,還要帶著她一起出宮,二公主顧不上受寵若驚,心裡忐忑不安,提心吊膽,生怕稍不留神,便會惹得皇后不悅。
得知皇后帶著二公主一起出宮,寶慶帝心情好了不少。
前幾年,他有心想讓皇后從兩位公主當中挑選一個養在身邊,皇后沒答應,至於原因,皇后雖未明說,可是字裡行間卻都是一個意思,這兩位公主的性子全都不是她喜歡的。
兩位公主的性子不是不好,只是太過內向,而皇后年紀越大,便越是喜歡熱鬧,對這兩位公主便喜歡不起來了。
去年大公主成親,賜府出宮,如今二公主及笄,眼看也要選婿了,皇后忽然讓她陪在身邊,顯然是想抬舉她了。
公主和公主不同,被皇后高看一眼的公主就更不同。
其實寶慶帝還不知道,即使皇后要帶著五皇子六皇子,此時也找不到他們。
這兩個連同剛剛惹禍的七皇子,此刻全都藏起來了。
他們是惹事生非的老手,經驗豐富,甚麼時候宮裡風平浪靜,他們甚麼時候才會現身。
沒有了提前安排,皇后帶著二公主,一路順暢出宮。
她們坐的是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馬車,除了趕車的車把式略顯威武以外,看起來和普通大戶人家的家眷沒有區別。
出了內城,車窗的簾子便沒有放下,皇后的眼睛看不過來了。
正如寶慶帝所說,如今的京城日新月異,和二十多年前完全不同了。
其實這二十多年裡,皇后也是出過宮的,但也不過就是從皇宮去大相國寺,相隔不足二里,前面的車駕已經進寺了,後面的車還沒從宮裡出來,一路戒嚴,五步一名金吾衛,十步一名錦衣衛,別說普通行人了,就連狗也沒有一隻。
今天出了內城,街上便越來越熱鬧了,甚至就連一向少言的二公主也發出了一聲與年齡相符的驚呼。
她看到了一個牽著駱駝的番邦人!
馬車到了錦繡街,周圍就更加熱鬧了。
街邊,幾個孩子正和一個五短身材的成年人爭執,那人和孩子們差不多高矮,若不是那一臉滄桑,還以為也是孩子。
小矮子剃著光頭,只在後腦勺後梳著一個小鬏,面目猙獰,表情兇狠,明明已是秋日,他卻赤腳穿著一雙木屐。
不知道孩子們說了甚麼,小矮子揮拳便打,這時,一個八九歲大的小姑娘飛奔著過來,一把抓住小矮子的手腕,小矮子疼得齜牙咧嘴,小姑娘順手一推,小矮子便跌坐在地上,從身上摸出一串銅錢,遞給其中一個孩子。
孩子們拿著銅錢跟在小姑娘後面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小矮子從地上爬起來,罵罵咧咧,恨恨地走了。
皇后看著這一幕,問跟在身邊的年輕女子:“楚君,剛剛那人也是來自番邦吧,看他服飾不似是漢人。”
這位年輕女子是朝陽宮的女官郭楚君。
“回夫人,那是倭國人,最近幾年,京城裡常能看到倭國人,他們是跟隨貨船來的,在京城的鋪子裡兜售從倭國帶來的貨物,不過他們不會停留太久,多則十餘日,少則三四日,貨船離港,他們便也跟著一起走了。”
皇后想起那個小矮子兇狠地揮起拳頭的情景,甚是不喜:“一個外邦人,竟敢在吾朝帝都毆打小孩子,真是膽大包天。”
郭楚君說道:“那些孩子看樣子對這一帶很熟悉,應是周圍商戶家裡的孩子,那名倭國人想來為了賣貨,讓這些孩子給他帶路,事先講好了報酬,可是貨品沒能賣出去,他便反悔了,不肯給錢,孩子們不讓他走,他便揮拳相向,好在那個小姑娘有勇有力,孩子們這才沒有吃虧。”
皇后冷哼一聲,心道回去後要和皇帝說說,不能讓這些外邦人在京城為所欲為,今日敢用拳頭揮向普通百姓,明日會不會就敢覬覦大燕江山?
不過,這錦繡街可真是繁華啊!
皇后忍不住慨嘆!
“尚未進宮時,我和表姐來過一次錦繡街。那時是冬日,街角有個賣冰糖葫蘆的小攤子,表姐買了兩根,我們一人一根。
我們都是第一次吃冰糖葫蘆,家裡的嬤嬤管得嚴,不讓我們吃小攤子上的東西,我們便躲在馬車裡吃,吃完還要相互看看,嘴角有沒有留下糖渣。”
郭楚君笑著說道:“夫人現在還想吃嗎?若是想吃,回頭讓小廚房裡照著做。”
皇后嗔道:“你以為我沒讓她們照做過?不一樣,那味道和街上買的不一樣,差遠了。”
二公主一直沒有說話,她沒吃過冰糖葫蘆,她甚至沒有見過。
小五和小六一定吃過吧,他們總能出宮,雖然嬤嬤們叮囑過不讓他們吃外面的東西,可是她相信小五小六肯定照吃不誤。
她好羨慕他們可以不聽話,更羨慕他們不聽話還能得到父皇母后的寵愛。
“不知道那個賣冰糖葫蘆的小攤子還在不在。”皇后說道。
郭楚君忙道:“等到天涼下來,您再來看看,不就知道了?到時您可要賞咱們一根嘗一嘗。”
皇后心情大好:“好,到時賞你們嚐嚐。 ”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夫人,二小姐,前頭便是雲棠閣了。”
聽到這聲二小姐,二公主有片刻恍惚,二小姐是她吧,一定是!
對了,剛剛郭楚君稱皇后為夫人。
那她們這算是微服私訪吧?
天吶,這就是微服私訪,好激動怎麼辦?
二公主興奮地向車窗外張望,忽然想起王靖的事,眼中光彩褪去,重又縮成了鵪鶉。
她發誓,以後再不多管閒事了!
......
沒有燕荀的提前安排,也沒有五城司提前淨街,皇后一下馬車,便看到雲棠閣門外停著幾駕馬車,其中一駕馬車前面圍滿了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一看就是高門大戶的丫鬟小廝。
而在雲棠閣門前,同樣徘徊著幾個丫鬟小廝。
一個年輕姑娘剛從雲棠閣出來,便被一個丫鬟盯上了,那丫鬟快走幾步擋在姑娘面前。
皇后吃了一驚,這兩人明顯不是一起的,這要做甚麼?
就聽那丫鬟問道:“這位小姐,請問您有多出的箏寶兒交換嗎?”
那姑娘問道:“能換銀寶嗎?”
丫鬟:“能,您用甚麼換?”
姑娘:“翡翠和水晶都行。”
丫鬟搖搖頭:“我家小姐有這兩個了,不換了。”
姑娘走了,丫鬟繼續在門口轉悠,看到有女子從裡面出來,便又過去詢問。
皇后......
現在的丫鬟都是這麼做事的嗎?
郭楚君上前一步,對皇后說道:“程鎮撫說,那邊的那駕馬車,是大長公主府的,來的是柴小公子身邊的小廝,名叫餃子的,不過這個餃子沒進過宮,程鎮撫讓您放心,餃子不認識宮裡的人。程鎮撫還說,這個餃子三天兩頭過來,是在這裡收貨的,柴小公子開了一家鋪子,賣的就是從這裡收走的貨。”
郭楚君所說的馬車,就是圍滿人的那一駕。
皇后聽得似懂非懂,她想像不出,柴孟做的是甚麼生意。
這甚麼鋪子啊,要靠從別人鋪子裡收貨才能做生意,那這鋪子還有得賺嗎?
自從新書上市,雲棠閣便掀起新的高潮,幼安幾乎每天都是從早忙到晚,她正想再找一個幫工的時候,錢悅居然自告奮勇。
從雲棠閣開業,錢悅便常來鋪子,幼安和馮九娘給人梳頭上妝時,錢悅起初是看,後來便學著給自己的丫鬟梳頭,幼安和馮九娘不忙的時候,也會指導一番,漸漸的,錢悅便能上手了,而且越來越熟練。
現在聽說幼安要請幫工,錢悅扯著幼安的袖子,嘴唇翕翕,“我我我......”卻說不出所以然,眼睛裡都是懇求。
幼安認識她這麼久了,她一個眼神,幼安就能猜出她在想甚麼。
可錢悅是千金小姐啊,平時玩玩也就罷了,真要給客人梳頭,錢悅願意,幼安也不敢啊。
幼安堅決搖頭:“不行,絕對不行,原因你清楚,你不要讓我為難。”
錢悅能走出這一步不容易,但是幼安必須要拒絕她。
錢悅鬆開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襬,她知道自己不該提出這樣的請求,她知道自己又做錯了。
可是她想幫幼安啊,幼安對她太好了,她好像能幫到幼安。
幼安微笑,拉住她的手,說道:“我這裡不僅缺幫工,更缺師傅,你給我梳個頭,我看看你夠不夠資格做師傅。”
“真的?”錢悅驚喜。
“真的,快給我梳吧。”幼安笑著說道。
幼安是錢悅最熟悉也最親近的人,錢悅給幼安梳頭一點也不緊張,她給幼安梳了一個現在最流行的青箏髻。
幼安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非常滿意。
“梳得真好,悅悅,你能幫我教學徒嗎?”
錢悅用力點頭:“能,我能!”
幼安:“那能不能從你們府裡挑個丫鬟來我這裡呢,工錢我出,她的手藝,由你來教。”
如果讓錢悅教導一個陌生人,她可能會有心理障礙,但如果是錢府的丫鬟,那就不一樣了。
“好,我,我,我現在就回去挑人,明天帶她過來。”錢悅激動不已,恨不能立刻就回去挑人。
幼安伸出雙臂,像當年把她從夫家救出來時那樣,抱了抱她。
“好,明天我在鋪子裡等你,錢師傅。”
錢悅帶著自己的丫鬟風風火火地走了,出門時差點撞上皇后,她羞紅臉,說聲抱歉,便匆匆走了。
皇后卻是怔了怔,剛剛那姑娘有幾分眼熟。
郭楚君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剛剛那位是錢家大歸的姑奶奶。”
如果說方公公是宮裡的萬事通,那麼郭楚君就是京中貴女圈的百曉生。
京城各府各家後宅女眷裡的那些事,都在她腦子裡裝著。
幼安正在得意,她可真是個大聰明,錢府的人,有賣身契,聽話可靠,而且還能給錢悅找點事做,發揮所長,一舉兩得。
她放下手中的鏡子,走出用簾子隔出的梳妝間,便看到走進來的幾個人。
一位中年貴婦,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以及跟在她們身後的兩個婆子。
乍看上去,這像是一位母親帶著兩個女兒,或者女兒和兒媳。
可是幼安眼尖,一眼便看出了異樣。
異樣就是那個年輕女子,這女子的年齡和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還要年長一些,可是她卻是未嫁姑娘的打扮。
這些日子,幼安也對京城各府多多少少有一些瞭解,沒聽說哪家的姑娘二十七八了,還待字閨中雲英未嫁的。
她沒有走過去,轉身回到梳妝間裡。
柳依依笑著迎上去接待客人。
貴婦在鋪子裡四處逛了逛,這時,那名年輕女子對柳依依說道:“掌櫃的,請問貴號的陽東家可在?”
柳依依問道:“貴客是要見我們東家啊,請問貴客貴姓,找我們東家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