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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血書

燕荀還沒出生,韓太夫人便在瑞王府裡待命了。

到他記事時,老王妃已經去世,陪伴他照顧他的,只有韓太夫人。

他有能力後,無論是韓太夫人的孃家還是婆家,但凡是與韓太夫人沾邊的親戚,全都得到過好處,這些好處有的是直接從他這裡得到的,還有的是當地父母官看在他的面子上給的。

總之,他不曾虧待過韓太夫人的家人,也對那些人瞭如指掌。

他以為他了解韓太夫人的一切。

可是現在看來,他還是過於自信了。

燕荀慚愧,難怪皇兄要讓方公公來幫他,方公公一出馬,就把曾乳孃給查出來了。

曾乳孃仔細回憶,搜腸刮肚,把那些深埋在記憶深處的往事一一挖出來。

“民婦的夫君是舉人,家中吃穿不愁。無奈夫君屢試不第,又不事生產,家中坐吃山空。

民婦無奈只能求助孃家,民婦的父兄都是有官身的,雖然官職不高,可也有些見識。

那時民婦正懷著小女兒,父兄靈機一動,便託人使了銀子,把民婦的名字加在禮儀房的備選奶口裡面。

那年聖上的大皇子薨逝,不僅已經被挑選進宮的三位乳孃被退回來,就連在禮儀房裡待命的坐季奶口都被視為不吉,遣散回家了。

那時民婦還在坐月子,兄長興沖沖來到家裡,讓民婦即刻進京。。

民婦糊里糊塗就來了京城,到了京城才知道,原來因為上一批坐季奶口被遣散,我們這些備選的,只要有奶水的,便直接轉為坐季的了。

民婦就是那個時候,和韓太夫人認識的。

她和我一樣,那一胎生的也是女兒,按照規矩,我們是要給小皇子小世子們做乳孃的,因此,我們便分到一間屋裡,一起學規矩,一起去飯堂。

我們雖是做乳孃的,可是對於女子生育的事情也要略懂一二。

教導我們的嬤嬤當中,有一位便是宮裡的穩婆,她姓黃,我們都叫她黃姑姑。

不過很快我就知道了,黃姑姑是最近才提拔上去的,宮裡的穩婆是代代相傳,從不在外面找人,黃姑姑的乾孃兼師傅便是齊嬤嬤。

齊嬤嬤得急病死了,黃姑姑便正式做了穩婆。

別看穩婆在民間是上不得檯面的三姑六婆,可是在宮裡卻委實有些體面,黃姑姑也不例外,我們這些奶口都想和黃姑姑打好關係,希望能讓她幫著美言幾句,我們也能有個好前程。

可是黃姑姑來的第二天,便來我們住的地方找韓太夫人了。

當時我也在屋裡,韓太夫人便跟著黃姑姑出去了,回來時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

那時民婦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媳婦,心無城府,便問她是怎麼認識黃姑姑的。

韓太夫人初時不肯說,後來經不住民婦不停追問,便含糊地說以前就認識。

民婦就更好奇了,因為黃姑姑七歲就進宮了,她們是怎麼認識的?

再說但凡做宮女的,雖是良籍,可也都是出身窮苦人家,可韓太夫人和民婦一樣,都是出自小官之家,她們是甚麼時候認識的?

見民婦打破砂鍋問到底,韓太夫人只好說了實話。

她說她婆婆和齊嬤嬤小時候是鄰居,都是小門小戶出身,兩人一起長大,齊嬤嬤被家裡賣進宮做了宮女,她婆婆運氣好,長大後嫁了讀書人。

齊嬤嬤在宮裡有了體面,對孃家很照顧,她那公婆本就是極擅鑽營的人,便趁著每三個月宮女與家人見面的機會,給齊嬤嬤送些衣裳鞋襪家鄉特產,一來二去,齊嬤嬤和她婆婆年少時的情誼便續上了。

她來做奶口,也是齊嬤嬤的提議,原本早就想來了,可是這一胎遲遲沒能懷上,這才晚了兩年。

她家送給齊嬤嬤的那些東西,黃姑姑也得了一些,因此,雖然齊嬤嬤不在了,可是黃姑姑在名冊中看到有她的名字,還是特意過來看她。

那次見面的第三天,禮儀房的管事太監便把韓太夫人叫了過去,沒一會兒,韓太夫人就回來收拾東西,這時民婦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瑞王府。

民婦悄悄問她,這是不是黃姑姑幫她安排的,她笑而不語。

唉,可是別人不知道,民婦還能猜不到嗎?可是這是咱們嫉妒不來的,人家公婆早早就走通了關係。”

燕荀得到了他想得到的訊息,並沒有為難曾乳孃,次日,王靖就灰頭土臉回到家裡,他硬著頭皮去了書院,卻發現夫子和同窗們態度如常,顯然並不知道這件事。

可是王靖已經被嚇破了膽,連忙讓家裡湊了一筆銀子,把他的外室情妹妹打發了,從此後把心思全都放在學業上,再也不敢出去治遊,後來他不但中了舉人,還以吊車尾的名次考上了進士。

當然,這都是後話。

而燕荀查到了黃姑姑,不到一個時辰,就知道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

黃姑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那時距離她把韓太夫人安排好後沒多久。

死因是杖斃。

二皇子出生,黃姑姑接生時出了差錯,以至於本就早產的二皇子雪上加霜,差點死了,二皇子生母武貴妃也因此傷了身子,從此後再也沒能開懷。

好在宮裡的穩婆代代相傳,黃姑姑也是有徒弟的,她的徒弟姓崔,現在仍在宮中,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都是她接生的。

這三位小皇子都是順產,健康可愛,他們的生母也都恢復得很好,崔嬤嬤因此受到皇后的重用,雖然近年宮裡沒有孩子出生,可是崔嬤嬤在宮中地位穩固。

崔嬤嬤的孃家侄兒在京城做生意,燕荀讓人找了崔大侄子,到了宮女能與家人見面的那日,崔大侄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他走投無路,活不下去了。

崔嬤嬤手裡有銀子,但是將來還要指望侄子給她打幡,看到侄子哭成這樣,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次日,崔嬤嬤便去見了方公公。

“方爺,您知道的,我小時候木訥,雖然拜了師傅,可師傅她老人家也不待見我,對於她老人家的事,我所知甚少。但是我師傅臨死前,我去給她老人家換衣裳,她老人家那時還有一口氣,她嘴裡能發出聲音,我湊近一些,聽到甚麼黃櫨樹,我師傅死得不體面,我只覺晦氣,生怕自己也會落得師傅的下場,這些年來,但凡看到黃櫨樹,我都要繞著走,總覺得不吉利。”

方公公和崔嬤嬤認識二十多年,崔嬤嬤一向明哲保身,她能把話說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能在宮裡全須全尾活到現在的,哪個不是人精?

送走崔嬤嬤,方公公便開始尋思,宮裡有黃櫨樹的地方可不少,黃姑姑臨死前說的黃櫨樹,究竟是哪一棵。

換成燕荀,肯定會被難住。

可對皇宮百事通方公公來說,這也只是小事一樁。

沒過多久,方公公便鎖定了兩處地方。

一處是黃姑姑剛進宮時,一眾小宮女住的那個院子,還有一處是冷宮。

這兩處都有黃櫨樹。

方公公親自帶著人,趁著天黑去了這兩處地方。

小宮女住的院子裡,黃櫨樹下只挖出幾條蚯蚓。

而在冷宮附近的那幾棵黃櫨樹下,卻挖出一隻匣子。

方公公沒敢開啟匣子,他不用看也能猜到,匣子裡面裝著的,十有八九是黃姑姑,或者黃姑姑的乾孃齊嬤嬤,為自己留下來保命的東西。

可惜這東西還沒能拿出來派上用場,兩人便全都死了。

早上燕荀剛剛起床,那隻匣子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燕荀又一次羨慕自己的皇兄。

他不羨慕皇兄當皇帝,而是羨慕皇兄身邊有方公公這樣的人才。

匣子上有鎖頭,燕荀不會開鎖,索性把鎖頭給砸了,開啟匣子,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匣子裡的,是一封血書!!

血書的落款是齊徽英,這是齊嬤嬤的閨名。

燕荀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便把血書重又裝回匣子,他神色凝重,捧著匣子出了王府。

他到皇宮時,寶慶帝還沒有下朝,燕荀便坐在馬車裡等著,直到看到有官員出宮,他這才下了馬車,抱著那隻匣子進宮。

瑞王爺抱著一隻破破爛爛的匣子進宮的訊息,很快便在官員當中傳開了。

若是平時也就罷了,瑞王爺本就是個愛玩的,誰知道是不是他從哪裡淘來的甚麼東西。

可是最近剛剛發生兩位皇子遇刺的事,瑞王爺就是再不懂事,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帶個來路不明的東西進宮。

最重要的是,當時有很多人看到了這一幕,除了看到瑞王爺手裡的匣子,還看到瑞王爺冷肅的神情。

寶慶帝一下朝便聽說了這件事,他本來還留了幾個大臣議事的,得知燕荀在外面,寶慶帝便揮揮手,讓這幾位先候著,他要先見燕荀。

“這是怎麼了?”

寶慶帝的目光落在那隻匣子上。

當著皇帝的面,燕荀開啟匣子,取出那封血書。

“這應是齊嬤嬤自知命不久矣,留給乾女兒保命的,可惜她的乾女兒根本來不及把這封血書拿出來,便被杖斃了。”

寶慶帝壓根還不知道誰是齊嬤嬤,誰是乾女兒,他一頭霧水,但還是展開了那封血書。

只看了一眼,寶慶帝的腦袋便嗡的一聲。

齊嬤嬤自認有罪,先帝時期,她仗著是宮裡的老人兒,有一次因為一件小事,打了一名宮女耳光,宮女倒地後,裙下有血滲出。

以齊嬤嬤的經驗,一看便知這是見紅了。

宮裡只有一個完整的男人,這宮女的孩子是誰的,一目瞭然。

齊嬤嬤擔心事發後性命不保,便將因為疼痛而暈厥的宮女推入湖中。

次日,宮女的屍體被發現,沒有人懷疑到齊嬤嬤身上。

而不久之後,先帝駕崩,舉國上下一片悲鳴,沒有人再去追查一個宮女的死因,這件事不了了之。

齊嬤嬤悄悄買通太監,查出那名宮女的確曾經服侍過皇帝,僅一次,日期對得上,那宮女腹中的孩子就是先帝的。

齊嬤嬤慶幸宮女已經死了,以為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覺,暗暗慶幸。

可是從那以後,齊嬤嬤便噩夢連連,總是夢到那宮女抱著孩子對她哭。

她被這個夢折磨得痛苦不堪,直到十年後的一天,慈寧宮的關太監找到她,用那名宮女的事威脅,讓她在給皇后接生時,將皇后的孩子弄死。

她是穩婆,接生時做手腳並不難。

但是齊嬤嬤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的她,這十年來,她受噩夢折磨,以為宮女死後變鬼纏上了她。

她悔不當初,她只是害了一個宮女和尚未成形的胎兒,便被折磨了整整十年,而現在,關太監讓她害死的是皇后的孩子,她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

可是她有把柄抓在關太監手裡,關太監是慈寧宮的,齊嬤嬤知道關太監背後站著的人是誰。

她不敢得罪慈寧宮的那位,可又不想再做缺德事,思來想去,她想出一個辦法。

她讓人幫忙,從宮外找來一個死去的嬰兒,李代桃僵,將皇后生下的孩子悄悄送出宮去!

她是穩婆,她有法子讓剛出生的嬰兒沉沉睡去,那孩子初時就藏在她的房裡,次日清晨,她把嬰兒藏在宮外來的送水車裡,將孩子送出宮去。

信的末尾,寫了孩子被送去的地方。

松林寺!

松林寺距離京城很近,方丈慈悲為懷,寺中僧人當中,便有被遺棄在山門外的嬰兒。

更重要的是,齊嬤嬤知道自己很快就會被滅口,她雖然沒有兒女,卻將黃姑姑視若己出,她把孩子送到松林寺,又留下這封信,就是想給黃姑姑謀一條生路。

可惜,黃姑姑還是死了。

寶慶帝越看越心驚,他的皇長子沒有死,他在松林寺!

“阿荀,你看到了嗎?晟兒,晟兒他在松林寺,他在松林寺啊,快,快,朕要親自去把晟兒接回來!”

寶慶帝起身,踉踉蹌蹌地向外走,衣袖卻被人扯住,他側頭,便看到眼中含淚的燕荀。

“哥,齊嬤嬤到死都沒出宮,她是託了別人把晟兒送到松林寺的,那人真的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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