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進宮時,迎面遇到正從宮裡出來的梁大都督。
自從上次梁盼盼拒婚的事情後,兩人還是第一次碰面。
梁大都督沒想到會遇到燕荀,他怔了怔,連忙行禮,燕荀笑眯眯:“多日不見,大都督風采依舊。”
梁大都督有些尷尬:“王爺過獎,過獎。”
燕荀像是忽然想起甚麼,道:“對了,聽說此次保護二皇子身負重傷的壯士正是梁大都督的內弟,忠心可嘉,可敬可嘆啊!”
燕荀說的明明是好話,可是梁大都督卻硬生生聽出幾分嘲諷之意。
他訕訕道:“份內之事而已,王爺過譽。”
不過幾句話,又是過獎又是過譽,可見瑞王爺多會夸人了。
燕荀哈哈一笑,甩開兩條大長腿,越過樑大都督,進宮去了。
梁大都督四下看看,兩名內侍慌忙別過臉去,梁大都督知道,原本他還可以瞞混過去,可是被燕荀當面挑明劉達和他的關係,怕是從今以後,他就要被歸入二皇子一黨了。
那劉達算得哪門子內弟,不過就是一個小妾的哥哥罷了!
他和兩位皇子的外家八竿子打不著,他更不是那些牆頭草,他有軍功在身,皇帝對他信任有加,最重要的是,如今天下太平,皇帝正當盛年,帝位穩固,對於立儲之事意向未明,梁家與皇子們之間沒有切身利益,他真的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站隊。
大家都是武將出身,梁大都督才不會相信劉達為二皇子擋刀時心裡沒有想法。
皇子身邊的暗衛都是死士,那些人隨時準備為皇子去死,哪裡用得著劉達去擋刀。
劉達是拼了性命來搏前程。
梁大都督回到府裡,就把劉姨娘叫過來訓斥了一頓,劉姨娘得知劉達受傷便回了孃家,這會兒剛回來,就莫名其妙捱了一頓臭罵。
她一頭霧水,但是稍一思忖便明白了。
她哥是故意受傷,就是為了抱二皇子大腿。
劉姨娘不認為抱二皇子大腿有何不對的,但是梁大都督看起來很生氣,這就證明,這件事做不得。
哥哥這傷,是自找的,是活該!
劉姨娘本就因為蔡氏的事,對劉達和孃家心存怨懟,現在捱了罵,火上澆油,劉姨娘怒火中燒。
上次她被錢夫人趕出府,後來費了九牛二虎才能回來,她也從此認清了形勢,她在府裡的地位並非她自為的牢不可破,只要琪哥兒還沒長大,她的地位便岌岌可危,男人能寵愛她,也能寵愛別人,別人還沒有一個只會拖後腿的孃家!
劉姨娘咬牙切齒。
而此刻,燕荀和寶慶帝坐在一起,兄弟二人也在談論這次的事。
“皇兄,二殿下身邊沒有護衛嗎?怎麼就是劉達為他擋刀?劉達官職不高,他甚至沒有靠近兩位皇子身邊的機會。”
劉達雖然能隨皇子們一起出行,但是皇子身邊涇渭分明,如他這種從親衛營調過去的軍官,也只能在外圍,能夠跟在皇子身邊的,要麼是衛所指揮使,要麼就是皇子的近身侍衛。
就如給三皇子擋刀的那位,便是跟隨三皇子多年的暗衛。
燕荀想到的事情,寶慶帝不但想到了,而且已經派出錦衣衛去查了。
兩位皇子遇襲,寶慶帝不但懷疑這是敵國奸細所為,同時他還懷疑到劉達頭上。
一個人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位置上,做了不該他做的事,得到幾輩子也求不來的機緣,那麼這個人就是有問題的。
萬一這個劉達是敵國奸細呢?
哪怕劉達救下的是自己的兒子,寶慶帝也要一查到底。
正如梁大都督擔心的那樣,這次的事,帶給大都督府的只有麻煩。
知弟莫若兄,寶慶帝打量燕荀:“你不是不喜歡插手這些事嗎?為何今日還專程進宮了?”
燕荀笑道:“昨日與姑母聊天,說起誰與臣弟相像,姑母說小七最像,還說小七和臣弟一樣,裝上一條尾巴就能去偷王母娘娘的蟠桃了。
臣弟這不就動了心思,要仔細看看小七,看他和臣弟究竟像不像。”
聞言,寶慶帝冷哼一聲:“侄子肖叔,外甥肖舅,這不是常事嗎?你想過繼小七,就少找藉口,還把姑母扯進來,她老人家知道你覬覦朕的兒子嗎?”
燕荀連忙求饒:“臣弟冤枉,臣弟真不是這個意思,再說,臣弟才二十六,要多年輕就多年輕,還沒想過要讓出王位。”
寶慶帝才不信他。
寶慶帝心裡清楚,自從傳出克妻之名,燕荀表面上沒甚麼,私下裡怕是真的信了,十有八九是存了要讓侄子繼承王位的打算了。
寶慶帝不想這樣。
支撐瑞王府的人本應是他這個長子,弟弟是老來子,本應在父兄的羽翼下無憂無慮長大,可是他早早進宮,父親又是個不負責任的,偌大的王府交給年幼的弟弟,群狼環伺,九死一生,如今好不容易長大了,婚姻卻一直不順,他又怎能忍心讓弟弟孤獨終老,連子嗣也沒有呢?
見寶慶帝若有所思,燕荀便猜到皇兄一定又在盤算他的親事了。
他連忙岔開話題,問道:“皇兄,您就不好奇,臣弟為何會問姑母誰長得像嗎?”
寶慶帝一怔,是啊,為何會問這個?
宮裡倒是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從早打到晚。
他問道:“為何?”
燕荀四下看看,寶慶帝身邊只有最信任的方公公,他便說道:“皇兄,不瞞您說,臣弟被人險些錯認!”
“怎麼回事?”寶慶帝來了興趣,自家弟弟的這張臉,和朕年輕時一樣,俊美無儔,這人眼睛有多瞎,才會錯認成別人?
燕荀煞有介事,又四下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哥,老王爺除了我們兄弟,真的沒有其他兒子了嗎?”
寶慶帝搖頭:“朕能保證,確實沒有。”
老瑞王膝下只有兩個嫡子,並非是他潔身自好,而是他年輕的時候,他還沒有襲爵,瑞王府尚未分家,府中明爭暗鬥,老王妃生下寶慶帝后,先後三次有孕,全都小產。
且,那三次小產都是意外。
雖然最終都有府裡的下人頂罪,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甚至就連寶慶帝,幼年時也險些死掉。
正妃和世子尚且如此,就更別說妾室了。
因此,太后想從瑞王府抱孩子,老王妃雖然不捨,可也同意了。
讓兒子進宮,不但能給兒子更好的前程,也能震懾那些宵小。
果然,自從兒子做了皇帝,瑞王府裡終於太平下來,老王妃三十多歲才終於生下燕荀,可身體損耗太大,油盡燈枯,沒過幾年便撒手人寰。
燕荀幼年時差點被害死,如果老王爺還有其他兒子,那些親叔堂叔們要對付的,就不僅是燕荀一個人了。
哪怕那個兒子養在外面藏在暗處,他們也能挖地三尺,把人找出來弄死。
至今沒有找到,說明確實沒有。
“你說有人差點將你認錯,這人是誰?”寶慶帝問道。
“哥,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女子,在她父親去世後,她發現一個被她父親隱藏多年的秘密,那便是她的兄長不但並非親生,而且出身高貴。
之所以會認為兄長出身高貴,是因為一件襁褓,襁褓的料子早在三十多年前便已是貢品,民間難得一見,甚至就連上面的繡樣,也是宮女中流傳的,宮外同樣難得一見。
這女子來到京城,想要調查兄長的身世,可卻毫無頭緒。
直到,她見到了臣弟!
她的兄長與臣弟,竟有六七分的相似,甚至就連年齡也相差無幾。
哥,臣弟請教了姑姑,姑姑說二十多年前,宗室中丟過男孩的只有燕文喜一家,可是臣弟去看過了,燕文喜所有的兒子,都與臣弟毫無相似之處。
姑姑說,小七和臣弟小時候長得很像,臣弟已經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了,您覺得小七像臣弟嗎?”
寶慶帝的眉頭越蹙越緊,聽到燕荀問起七皇子,他的嘴邊才溢起一絲笑容。
“像,小七和你小時候,就像是一個模子裡脫出來的,一看就是叔侄,親叔侄。”
寶慶帝沒說的是,這也是他對這個小兒子格外寵愛的原因之一。
“其他幾位呢,他們小時候和臣弟像嗎?五六就算了,臣弟看著他們長大的,他們不像。”燕荀問道。
五皇子和六皇子共用一張臉,他們隨了他們母族的長相,和其他幾位皇子都不像,反而與舅舅家的表兄弟們有相似之處。
而二三四,他們和燕荀的年齡相差不多,他們小時候,燕荀也還是個孩子,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很少進宮,和他們並不熟。
人類的遺傳很奇怪,也很有趣。
有的孩子小時候隨父親,長大後卻越來越像母親,還有的孩子小時候不隨父母,卻隨了祖父祖母或者舅舅叔叔。
二三四三位皇子臉上都能看到寶慶帝的影子,和燕荀也能看出是親戚,但若說很相似,那倒也沒有。
但是現在不像,不代表小時候也不像,因此,燕荀才有此一問。
寶慶帝想了想,肯定搖頭:“不像,他們小時候和你不像,老二早產,小時候很瘦,又經常生病,好在十歲之後身體便漸漸好了起來。
老三和他恰恰相反,隨了他的外家,從小便很壯實,白白胖胖,生龍活虎,總是闖禍。
至於老四,他小時候生得如仙童一般,玉雪可愛,像個女娃娃。”
這三個兒子童年時並沒有得到寶慶帝太多的關愛,但是寶慶帝顯然也沒有冷落他們,否則也不會張口就能說出他們小時候的樣子。
真正的冷落,便是老瑞王對待燕荀那樣,同一個屋簷下視若無睹,不聞不問。
“那您還有其他兒子嗎?”燕荀笑嘻嘻問道。
方公公用衣袖掩嘴偷笑,這樣的話,放眼天下,也只有瑞王爺敢問出來。
看到寶慶帝在瞪自己,燕荀嘴硬:“沒聽說前朝有個失寵的妃子,悄悄生下皇子,被內侍宮女們掩護著長到十歲嗎?說不定您的後宮裡也有這樣的事呢?”
寶慶帝抓起一把松子便朝他扔過去:“胡說八道,那是因為帝王懦弱,皇后專權且善妒,你皇嫂秀外慧中,母儀天下,朕的後宮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燕荀連忙舉手投降:“皇兄饒命,臣弟錯了,臣弟再也不敢了,您沒有其他兒子,沒有!”
話一出口,寶慶帝卻怔住了。
他嘆了口氣:“怎會沒有?朕明明還有一個兒子,可惜......”
可惜他的晟兒,出生不到半日便夭折了,他甚至還來不及抱一抱。
燕晟,比燕荀這個叔叔還略年長一些。
“你記住,等朕百年之後,讓晟兒陪在朕和他母后身邊。”
燕晟被埋在京城外的桐山,本朝歷代早夭的皇子皇女皆埋在此處。
而寶慶帝的意思,是要把燕晟遷至帝陵,葬到自己和皇后身邊。
燕荀覺得這個話題太過沉重,笑著說道:“您還是留一道聖旨吧,萬一臣弟說話不管用,沒人聽呢,對吧?”
寶慶帝瞪他一眼,聖旨肯定是要留下的,把這事交待給燕荀,當然是想讓他來操辦了。
然後,燕荀起身,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往寶慶帝身邊靠近一些。
寶慶帝下意識地皺起眉頭,他怎麼覺得這小子又要找麻煩了呢?
“哥,活著的晟兒,您親眼見過嗎?”
寶慶帝怔住:“你在懷疑甚麼?”
“哥,還有一件事,我剛才忘了說,我的乳母韓太夫人,就是在看到那件襁褓後自盡的。您仔細回想一下,您見過活著的晟兒嗎?”
寶慶帝在位多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可是這一刻,他的臉色驟然蒼白。
那時青河氾濫,死傷無數,又連番大雨,派去賑災的人死在半路,錢糧被搶劫一空,朝堂上相互推諉,最後只能是他這個皇帝下罪己詔,並在相國寺齋戒數日,為天下蒼生祈福。
他從相國寺回來時,皇后狀若瘋狂,而燕晟已經死了。
他記得很清楚,太后讓人抱了一個襁褓過來,他看了一眼,小小嬰兒早已死去多時,他揮揮手,讓人送到桐山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