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白粥猶豫,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燕荀催促,自從不躁改名叫白粥,便越來越磨嘰,粘粘乎乎的那種磨嘰,和白粥一樣,人如其名。
粘粘乎乎的白粥磨磨嘰嘰地說出了不知當不當講的那件事。
“自從不焦在石頭溝懸了暗花,小的便派人守在八仙橋,在小的之後,又來了幾個人,都是向算命瞎子打聽擺攤女人的,這些人無疑都是為了那三千兩銀子而來,只是其中一位,卻是雲棠閣的江大姑娘,她不但也去過石頭溝,而且小的懷疑,她是衝著不焦來的。”
燕荀一聽便想起來了,上次不焦跟蹤陽東家,不就是被陽東家和她身邊的一個姑娘給抓包了嗎?
那姑娘的身份他也查出來了,石頭溝出來的,武林中人,姓江。
現在這位江大姑娘是給陽東家做事的,所以她查那個擺攤女人,是陽東家的吩咐。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不焦的聲音:“王爺,王爺!”
燕荀看一眼白粥,白粥不緊不慢地開啟門,不焦一陣風似地衝了進來:“王爺,那個女人找到了,不過人已經死了。”
那女人的屍體是在城外的一處林子裡找到的,女人吊在一棵樹上,發現時已經僵硬了。
“小的搶在仵作到達之前,拿到了這個。”
不焦舉起手裡的包袱,那包袱是碎花布的,一看就是女人的東西。
白粥一臉嫌棄:“死人的東西,你怎麼就拿到王爺面前了?”
燕荀不以為然,說道:“開啟看看。”
包袱開啟,裡面赫然是一件襁褓!
燕荀怔了怔,伸手拿起襁褓,一個方勝從襁褓中掉落。
白粥連忙撿起方勝,燕荀示意他將方勝拆開,只看一眼,白粥便遞了過來。
燕荀接過,紙張泛黃,墨漬陳舊,一看便有些年頭了。
看著上面的字跡,燕荀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又拿起那件襁褓,翻來覆去看了又看。
忽然,他抬起頭來,對白粥和不焦說道:“走,咱們去錦繡街。”
半個時辰後,幼安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不焦。
幼安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就是上次跟蹤她的那個瘦高個。
這是跟到鋪子裡來了?
不焦:我不是來跟蹤的,真的不是!
不焦是來送帖子的,請帖。
看著面前的請帖,幼安終於確定了,這人就是瑞王府的人!
她想了想,說道:“好,我去,稍等,我去換件能見客的衣裳。”
不焦也沒想到,陽東家會答應得這麼痛快,這位陽東家,還挺好說話的,如果他提出贖回那枚玉墜,陽東家能答應嗎?
陽東家去換衣裳,不焦便耐心等待,別說,鋪子裡還挺熱鬧,客人一撥接一撥,就沒停過。
本該去換衣裳的幼安,此刻卻將一隻小匣子交到樂天手裡,又叫來扶風,她對江霞說道:“你現在帶他們兩個去壽眉衚衕,若是二更時分我沒過去找你們,你就送他們出京,餘下的事情,都聽小舅舅安排。”
她看向扶風:“小舅舅,咱們之前就計劃好的,你沒忘吧?”
扶風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想說甚麼,可又忍住了,這不是給幼安拖後腿的時候。
“我沒忘,你放心吧。”
樂天睜大眼睛,她知道阿孃口中的計劃是甚麼,這是他們的退路,早在進京之前,他們便安排好的退路。
阿孃要去孤身赴險嗎?
不行!
“阿孃,我......”
樂天剛一開口,就被幼安喝止了。
“樂天,咱們進京前就說好的,一切聽我的指揮,你忘了嗎?”
樂天低下頭去,小手緊握成拳,聲音低得連自己也聽不清:“我沒忘......”
幼安沒有再看他們,回屋換了衣裳,只帶了江虹,跟著不焦走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就在不遠處的一家酒樓。
進門之前,幼安特意看了看,酒樓外面,只停著一架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馬車,並非瑞王爺每次出行時坐的那駕。
不焦見她的目光落在那駕馬車上,連忙解釋:“咱家王爺一向低調,出門也是輕裝簡從,樸實無華。”
幼安......聽聽你在說啥,你自己信嗎?甚麼時候低調樸素,和瑞王爺連在一起了?
走進酒樓,酒樓裡空空蕩蕩,沒有客人,顯然,瑞王爺已經把整座酒樓包下來了。
不焦在前面引路,一路來到酒樓裡最好的一個雅間。
寬大的圓桌上已經擺滿美味佳餚,卻只孤零零坐著燕荀一個人,白粥侍立在他身後。
幼安屈膝行禮:“草民見過王爺,王爺安。”
燕荀覺得這句話有些熟悉,好像上次在雲棠閣,陽東家也是這樣說的。
他頷首:“陽東家不必多禮,請坐。”
幼安在下首位置找了把椅子坐下,沒有繞圈子,直接問道:“不知王爺為何會叫草民過來?”
燕荀微笑,這位陽東家直來直去的談話方式,甚合心意。
“白粥。”他衝著身後說道。
白粥上前一步,左右手齊上,幼安這才看到,原來他的雙手各提著一隻包袱。
兩隻包袱先後開啟,幼安只覺眼前一花,她沒看錯,兩隻包袱裡各放著一件襁褓,一件新,一件舊,而那件新的,正是她送到松林寺的那一件。
原來如此。
瑞王不但查到她頭上,還查到她就是給韓太夫人送襁褓的人。
“沒錯,這件襁褓是我找人繡的,也是我送的,但是韓太夫人去世,與我無關,是我做的,我認,不是我做的,我不認!”
人家找上門來了,那就是有證據了,難道還等著人家把證據拍到臉上嗎?
再說,堂堂瑞王,如果真想對付她,
一根手指頭就能捻死她了,哪裡用得著擺一桌鴻門宴?
所以,瑞王讓她過來,既不是要殺她,也不是要把她抓進大牢。
想明白這些,幼安更加坦然。
燕荀也沒想到,幼安會承認得這麼痛快,這女子倒是個真性情的。
“陽東家,本王今日請你過來,是想聽一句真話。”
他將兩件襁褓中新的那件往前推了推:“本王查過,陽東家是第一次來京城,與韓太夫人既非故舊,更無過往,不知陽東家費心費力給韓太夫人送一件襁褓,又是為了哪般?”
自從韓太夫人暴斃,幼安便對哥哥的身世有了一些猜測,直到她見到燕荀,這種猜測幾乎已經坐實了。
只是,這猜測確定可以說出來嗎?
搞不好,會被滅口。
這個時候,江霞已經帶著扶風和樂天從後門走了,幼安放下心來,接下來的事情,她們早就安排好了,她沒有後顧之憂。
這一局,她賭了!
幼安咬咬牙,再次開口時,她已下定決心。
“王爺想來已經查過草民的身份來歷,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王爺查過我,也就一定查出,草民還有一位兄長,陽長安。”
燕荀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
他不但知道陽幼安有個兄長名叫陽長安,他還查到,陽長安早在多年前便已亡故,否則薛坤也就不會入贅了。
本朝對招贅一事要求嚴格,不是想招贅就能招贅的。
戶律規定,家中無子或子故,過繼或者招贅選其一,二者不可共存。
也就是說,必須是沒有兒子,又不想過繼的人家,才能為女兒招贅。
陽長安如果還活著,陽家便只能嫁女,不能招贅。
見燕荀沒有否認,幼安繼續說道:“家父去世之後,草民整理家父遺物時,發現了一些與家兄有關的物件,其中便有一件襁褓。”
說著,她指指桌上的那件襁褓:“這一件,便是那件的仿製品,小嬰兒用的襁褓所用布料並不多,可是不瞞王爺,僅是這麼一點料子,卻是草民託了人情才搞到的,王爺您細看便知道,這料子,有錢也買不到。”
幼安沒有誇張,這料子是託了代夫人才搞到的,也多虧她要的不多。
燕荀已經查了這麼久,能查得都查了,其中便包括這件襁褓的料子。
這是貢品!且,從三十年前便已經是貢品了!
京城裡但凡能用得起這料子的,無一不是御賜的。
代夫人能有這料子,也是因為錢家出過一位皇后娘娘。
幼安輕輕一笑:“而我們陽家,只是蘭安縣的一戶家境勉強算是殷實的平民小戶,這件襁褓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我們家能用得起的。”
燕荀再次點頭,陽幼安說得沒錯,別說位處蘭安的陽家了,就是大多數的官宦之家的孩子,也用不起這件襁褓。
幼安繼續說道:“還有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凡是好一點的東西,都是大的用完小的繼續用,草民與兄長只相差兩歲,可是這件襁褓,草民沒用過,在家父去世之前,草民甚至沒有見過。”
燕荀心裡的疑竇越來越大,他明知故問:“陽娘子在懷疑甚麼?”
幼安:“草民懷疑兄長並非父母親生,而是養子,這件襁褓是他的親生父母為他準備的,更是他的信物!”
燕荀:“陽娘子繼續。”
幼安:“家兄已故,按理他是否親生都不必再查,可是他是死於意外,我便不得不多想,於是我便從這件襁褓開始查起。”
“草民在松林寺轉悠了多日,想要求見韓太夫人,但卻求見無門,於是便想到這個辦法,草民想,如果韓太夫人認識這件襁褓,說不定會想見草民,草民便託了松林寺的小沙彌,將這件襁褓送到韓太夫人面前,只是草民沒能等到韓太夫人的召見,卻聽到了韓太夫人的死訊,草民心中也很難過。”
幼安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說完,屋內便陷入了寂靜,片刻後,燕荀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說道:“在本王第一次去雲棠閣之前,陽娘子以前可曾見過本王?”
在此之前,除了帶走柴孟和柴賀的那一次,他還見過陽幼安兩次,而那兩次,陽幼安在見到他時,他都在陽幼安眼中捕捉到剎那的悲傷。
他是瑞王,京城裡人人口中驕奢王爺,竟然會讓人感到悲傷,為甚麼?
幼安搖搖頭:“沒有,那次是草民第一次見到王爺。”
“那為何......”燕荀想說,那次你看到我時,差一點就要落下淚來,話到嘴邊,又覺不妥,“本王以為陽娘子見到本王時,有似曾相識之感,看來是本王眼花了。”
幼安自嘲一笑,原來自己還是沒有控制好,被瑞王發現了。
“王爺沒有眼花,草民見到王爺,便如見到故人......王爺與家兄,有幾分相像。”
燕荀怔住,竟然是這個原因嗎?
衙門裡雖然能夠查到陽長安此人,但卻並沒有畫像,他竟然不知道,那個死去多年的陽長安,竟然與自己有幾分相像!
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沉寂,良久,燕荀緩緩開口:“陽娘子怕是沒有留意到這件襁褓吧?”
說著,他把另一件襁褓遞了過來。
幼安一怔,剛剛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那件襁褓上,確實沒有留意到這一件。
她下意識接過襁褓,問道:“這是......”
燕荀說道:“陽娘子想來已經知道本王在找八仙橋的擺攤婦人吧,這件襁褓便是她的遺物。”
聽到“遺物”二字,幼安眉頭輕蹙:“那婦人已經死了?”
“對,自縊,死在城外的一片林子裡。”燕荀說道。
幼安想到江霞從算命瞎子那裡聽到的事,問道:“聽說她是來尋子的,她的兒子尋失多年,這件襁褓莫非是她兒子用過的?可是......”
她沉吟不語。
燕荀卻是輕聲笑了:“可是陽娘子也覺這件事太湊巧是嗎?那麼陽娘子可知,本王為何會找她?”
幼安搖搖頭,如果那個瘦高個沒去石頭溝懸紅,她甚至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陽娘子可還記得那日柴家兩兄弟在貴號打架的事?”燕荀問道。
“和這事有關?”幼安意外。
“是,有關。”
燕荀將柴賀被人利用,要把柴孟引到八仙橋的事講了一遍。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物,遞到幼安面前。
“這是放在襁褓裡的。”
幼安看了看,問道:“這個生辰八字,是那婦人兒子的?”
燕荀呵呵一笑:“或許是吧,不過,有一件挺有趣的事,陽娘子可想聽?”
幼安:“草民洗耳恭聽。”
“本王對外的生辰八字,和這個一模一樣。”
幼安疑惑地看向他,生辰八字還分對外和對內?
你們皇室這麼講究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