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阿奶鋪子裡的糖果都是自己親手做的,鋪子裡是有話梅的,只是話梅存貨不多了,熊阿奶這陣子腿腳不方便,幫忙的阿菊又請假了,她便沒有做新貨。
聽到有人問起,熊阿奶心想,庫裡倒是還有一點話梅,若是這人買的不多,剛好能把存貨給他,便搶在樂天前面答道:“有,有,在後面放著呢,您稍等,我去拿來。”
說著,熊阿奶便強撐著站起來,樂天忙道:“熊阿奶,您坐著,我去拿。”
熊阿奶笑著擺擺手:“你找不到,還是我去吧,我拄著柺杖,慢慢走,沒事的。”
樂天沒有堅持,她是個懂事的孩子,自己只是一個來幫忙的外人,庫房這種地方,自是不便出入。
熊阿奶顫巍巍地走了,鋪子裡只留下樂天和薛坤兩個人。
薛坤臉上寫著不耐煩,若不是聽同僚說自家媳婦懷孕時最喜歡吃這家的話梅,他才懶得在這裡等,京城裡多的是賣話梅的。
可能是太閒了,薛坤的目光終於落在樂天身上,卻發現小女娃也在看著自己。
市井中長大的孩子,果然是膽子大,竟然也敢直視官爺,薛坤甚是不喜。
這裡雖然緊鄰錦繡街,但畢竟不是錦繡街,沒有官家背景,就連鋪子裡的小孩子也是粗俗不堪。
薛坤惡狠狠瞪了樂天一眼,見樂天把臉扭向一邊,他這才收回目光。
其實薛坤還真是猜錯了,這條街上的鋪子,雖然不像錦繡街的鋪子那樣非富則貴,但是熊阿奶卻是出自高門大戶,她是做乳孃的,奶大了府裡的世子爺,榮休之後,她閒不住,又的確喜歡做糖果,便開了這家鋪子,就連這家鋪面,也是世子爺替她買下的。
這時,熊阿奶拿著一包話梅走了進來,樂天見了,連忙接過來,又扶著熊阿奶坐回到椅子上。
熊阿奶笑著拍拍她的手,對薛坤說道:“讓客人您久等了,老婆子我腿腳不方便,近期不會再做新貨了,話梅所剩不多,只有最後半斤了,話梅平時賣五十文一斤,這最後的半斤,您就給二十文錢便可。”
薛坤的眉頭皺成川字,滿是嫌棄:“都是別人挑剩的貨底子,你還好意思要二十文錢?”
無論是熊阿奶還是樂天,都是一怔。
甚麼?
五十文一斤的話梅,半斤只要二十文錢,你還嫌貴?
樂天立刻說道:“這位官爺,你怎麼能這樣說?半斤話梅應收二十五文錢,熊阿奶只收你二十文,分明是你得了便宜。”
樂天說話時,在“官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誰讓薛坤身上穿著官衣呢。
薛坤被一個小女娃指責,惱羞成怒,開口便是訓斥:“小小年紀,竟敢如此無禮,你家大人沒有教過你何為尊卑嗎?沒家教!”
樂天......她想打人了!
“你說我沒家教?你配嗎?若是家教就是像你一樣,得了便宜還賣乖,那我寧可沒有!”
薛坤甚麼時候被一個小女娃搶白過,更何況還是一個開鋪子的市井小民。
他勃然大怒,只覺眼前的小女娃面目可憎,恨不能一巴掌拍死。
他上前一步,怒氣衝衝,熊阿奶擔心他會傷到樂天,連忙說道:“童言無忌,客官不必和小孩子一般見識,這話梅所剩不多,您拿去吃吧,不要錢,不要錢!”
薛坤更生氣了,這老太婆是把當成吃白食的了?
“果然是市井刁民,不知所謂!”
昨晚他回家睡的,他住在大柳樹衚衕的時候多了,上交給梁盼盼的公糧就越來越少了,偏偏梁盼盼懷著孕也不肯消停,索要無度,他力不從心。
擔心梁盼盼失望的次數多了,對他不滿,他今天特意打聽了孕婦愛吃的東西,繞了個大遠,跑到這裡買話梅。
他本就不情不願,現在又被這一老一小出言頂撞,薛坤的火氣一下子便上來了。
若非隔著櫃檯,他已經一腳把那個討厭的小孩踢飛了。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走進幾個人。
“嬤嬤,您腿受傷怎麼不讓人給我帶個信?”為首之人說道。
看到來人,熊阿奶立刻眉開眼笑:“大哥兒,你怎麼過來了,今天不用當差嗎?”
“您的腿受傷了,我能不來嗎?阿菊嫂子呢,她還沒回來嗎?”來人問道。
阿菊嫂子是熊阿奶的遠親,一直在鋪子裡幫忙,前陣子兒媳生了孩子,阿菊嫂子照顧兒媳坐月子,她前腳走,熊阿奶便扭了腳。
永定侯世子程宴,時任金吾衛鎮撫,勳貴子弟中的佼佼者。
薛坤沒想到會在這家小鋪子裡遇到程宴。
且,就在前幾天,他和梁盼盼還提起過程宴。
梁盼盼想給他謀劃的,就是程宴現在的位置。
薛坤更是眼熱這個位置許久了。
但是他並沒有要取而代之的想法。
他雖是梁大都督的女婿,卻也知道,只憑這個身份,根本無法和程宴相比。
他是梁大都督的女婿,而程宴是靖國公的妹夫,程宴的妻子便是靖國公府的姑奶奶楊明蘊。
更何況程宴本身就是永定侯世子。
之所以他還在妄想金吾衛鎮撫之位,是因為金吾衛有兩位鎮撫,一位是二十出頭的程宴,另一位卻是年近五旬的竇鎮撫。
竇鎮撫受過重傷,雖然已經傷愈,但身體狀況大不如前,最近兩三年,除了皇帝出宮這種大事,竇鎮撫幾乎不再露面。
朝中不是沒有人覬覦他的位置,可是覬覦也沒有用,竇鎮撫沒有找到更好的養老去處,便不會退位讓賢。
梁盼盼想給薛坤謀劃的,便是竇鎮撫的那個位子。
若是薛坤坐上這個位置,便是與程宴平起平坐,雖然這件事八字還沒有一撇,但是薛坤已經把這個位置當成自己的了,同樣的,他也把程宴當成了參照物,甚至假想敵。
這幾天,他已經在私底下打聽到程宴的不少事,可是卻沒想到,程宴竟然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對這個開鋪子的老太婆如此親暱。
薛坤不覺有些後悔剛剛的話了,於是他便想趁著程宴還沒有注意到他,先溜為妙。
他倒退著,一點一點便外走。程宴和他的隨從們顯然注意力都在熊阿奶身上,沒人回頭。
可是樂天看到了。
在此之前,樂天也只知道熊阿奶的兒子去世,女兒遠嫁,只當她是個無依無靠的老太太。
現在看到程宴,她雖然不知道程宴是誰,可是看程宴的氣度,便能猜到這是個有權勢的人。
薛坤這個大壞蛋,應該是擔心被報復,這才想溜吧。
呵,果然是個欺軟怕硬的小人。
樂天大喊:“這位客人,你怎麼買東西不給錢?”
程宴聞言轉過身來,目光冷冷,落在薛坤的手上。
薛坤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手裡竟然還拿著那包話梅!
程宴的嘴角抽了抽:“這位是薛......薛大人吧,幸會幸會!”
別問他為何猶豫了一下,問就是他只記得這人是薛優,卻想不起真名叫甚麼了。
對於程宴的這種猶豫,薛坤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了。
他知道是怎麼回事!
薛優薛優,那個該死的外號!
偏偏這個外號,比薛坤這個真名叫得更響!
程宴既然已經認出他了,他也不能假裝不認識了。
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衝著程宴抱拳行禮:“末將見過程鎮撫。”
論官職品級,程宴高出他整整三級。
論爵位,那更是沒有可比性,人家程宴在孃胎裡就有爵位在等著他了。
程宴微微一笑:“此處並非衙門,薛大人不必多禮,只是這家鋪子只是小本生意,還請薛大人手下留情,給老人家留條活路。”
薛坤......我怎麼就不給活路?
可是嘴上卻道:“不敢不敢,下官不敢,程鎮撫多慮了。”
程宴點點頭:“既然薛大人這麼說,本官可就當真了,希望今日之事,不要再次發生。”
薛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這家鋪子的,可是事情還沒完,他還沒有上馬,樂天就追了出來,手裡拿著那包話梅。
“這位官爺,這話梅您還要嗎?”
薛坤當然不想要了,可是他心裡清楚,他若說不要,他與程宴的樑子便就此結下。
他只能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子,扔給樂天,然後拿過那包話梅,逃也似的走了。
樂天看看那塊銀子,嘖嘖,一兩的呢,這壞蛋虧了。
樂天回到鋪子,剛把銀子放進錢匣,就被熊阿奶叫過來,對著程宴把她好一通誇:“......阿菊不在,這幾天多虧這孩子,她每天都過來幫忙,是個好孩子。”
......
樂天被誇得怪不好意思的,剛好有幾個小夥伴過來買糖果,她便跟著他們一起告辭。
只是樂天沒想到,兩天後,她又在錦繡街附近見到了程宴。
程宴騎在馬上,跟在一駕馬車旁,樂天看到他,便朝他打招呼:“您是要去看望熊阿奶嗎?”
程宴還記得她,便笑著說道:“我剛好從這裡路過,就不過去了,勞煩你代我和她老人家說一聲,我過兩天再來看她。”
程宴還記得她,便笑著說道:“我剛好從這裡路過,就不過去了,勞煩你代我和她老人家說一聲,我過兩天再來看她。”
樂天笑嘻嘻:“好的,我一定幫你帶到。”
說完,她便拉著她的小車車走了,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衝著程宴揮揮手。
這時,車窗簾子掀來,燕荀探出頭來:“小程,你還真是交友廣泛啊,走在大街上也能遇到朋友,而且還是這麼小的朋友。”
程宴忙道:“這孩子是個熱心腸,我乳母受了傷,多虧她幫忙照顧。”
燕荀的目光卻一直跟隨著樂天,目送她走進雲棠閣。
“那孩子是雲棠閣的?”
程宴想了想:“熊嬤嬤說過,她家也是開鋪子,好像就是叫雲棠閣。”
這時,馬車裡傳來一個聲音:“甚麼雲棠閣?是不是柴孟說的那家鋪子?”
程宴不明所以,但是燕荀知道。
他道:“是,就是那家,柴孟是這裡的常客,我被他拉著,也在這裡買了不少東西。”
那聲音冷哼一聲:“讓小五和小六雞飛狗跳的狐狸,就是出自這家鋪子吧。”
程宴連忙左右四顧,假裝甚麼也沒有聽到。
“雞飛狗跳”這個詞,這位說得,他卻聽不得。
更何況,這還是用來比喻兩位皇子的。
燕荀笑著說道:“這事和人家這鋪子沒有關係。”
那位嘆了口氣:“和這家鋪子沒有關係,卻和張若谷有關係,張若谷向朕請辭,說他寧可青燈古佛,也不想再為皇子師。他去意已決,可皇子不可無師,阿荀,你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張若谷是五皇子六皇子,以及柴孟的夫子,曾經也是一位瀟灑俊逸的名士。
燕荀替張夫子掬一把同情淚,他想起一個人來。
“臣弟覺得宋葆真可為皇子師。”
下一刻,他便發現那位正在看著他。
“皇兄,臣弟臉上有花?”
那位:“宋葆真得罪過你?”
燕荀:“那倒沒有,臣弟只是覺得他過得太過安逸。”
那位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他哈哈大笑,笑畢,他想了想,說道:“朕記得宋葆真開了一家書局,走,去看看。”
馬車緩緩離開,燕荀再次看向雲棠閣,卻恰好看到陽幼安從鋪子裡出來,手裡還牽著剛剛那個小女娃。
小女娃不知道說了甚麼,母女倆一起笑了,笑容明媚,笑聲朗朗。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如同鑲了一道金邊。
燕荀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位陽娘子若不是那個給韓太夫人送襁褓的人,該有多好?
“怎麼了?”耳邊傳來寶慶帝的聲音。
燕荀放下窗簾,說道:“臣弟接下了給宋葆真雕版的差事。”
寶慶帝不贊成:“你雕著玩玩也就罷了,怎麼還能當成差事呢,說了多少次,那個費眼睛的。”
“皇兄,我覺得韓太夫人身上藏著秘密,一個連我也不知道的秘密。”
韓太夫人之死,寶慶帝也是知道的,他雖感念韓太夫人對燕荀的撫育之情,但韓太夫人畢竟也只是一個乳孃,她照顧燕荀是份內之事,她也因此得到了別人幾輩子也得不到的尊榮,與皇帝而言,這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