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瞭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敵人。
事實證明,錢夫人除了看女婿看走眼以外,其他方面還是知人善用的。
而劉姨娘,不愧是錢夫人看中的人,她不負使命,被送回孃家後,便直撲嫂嫂蔡氏的院子。
從大門到蔡氏的院子要穿過三道門,這一路上,劉姨娘都在想,孃家不但來了京城,哥哥也從一個戍邊的小小旗官,一躍進了京衛營,就連與人私奔的蔡氏也有了自己的院子,這一切都是靠她,靠她伏低做小給人做妾,靠她肚子爭氣,一舉得男。
可是他們又是如何回報她的呢?
以前是伸手要銀子要東西要晉升的機會,而現在,他們竟然連最後一絲臉面也不給她了!
本來琪哥兒就是記在錢夫人名下的,雖然琪哥兒不能喊她一聲阿孃,但是隻要她還在府裡,那她永遠都是琪哥兒的生母!
她比錢夫人年輕二十歲,等到錢夫人和梁大都督全都死了,梁府就是琪哥兒的,而她就是福壽雙全的老太君。
她的好日子都在後頭呢!
可現在她被趕出梁府,琪哥兒和她就沒有關係了。
琪哥兒還小,過個幾年怕是就不記得她了,等到琪哥兒掌管梁府,即使她找上門去,她也只是一個打秋風的而已,梁府的一切,那些榮華富貴,和她沒有半點兒關係。
而這一切,全都是拜孃家所賜!
是的,這一刻,劉姨娘昇華了!
她不是隻怨恨蔡氏,她是連同孃家一起恨上了。
知父莫若女,知兄莫若妹,她哥劉達的心眼子比篩子還多,蔡氏做的那些事,她不信劉達不知道。
劉達為了前程,連她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都能送給老男人,更何況是本就上不了檯面的蔡氏呢?
說不定劉達還樂見其成,從中推波助瀾了呢。
用早就厭棄的妻子,把梁大都督的好女婿抓在手心裡,待到時機成熟,給一封休書,把蔡氏當成禮物送給薛坤,既報復了蔡氏,又能再給薛坤一份人情,還能另娶新婦,一舉三得,怎麼想都不虧。
不愧是骨子裡流著同樣的血,劉姨娘不費吹灰之力,就看透了劉達的心思。
她哥的心思真是用得好用得妙啊,可惜,前提是犧牲她!
這不僅是吸她的血,還是要扒她的皮拆她的骨!
劉姨娘不能忍,她不能忍!
劉姨娘衝進後宅,這個時辰劉達在京衛營,但是劉父劉母和蔡氏都在家裡。
劉姨娘沒有急著去找蔡氏,而是衝進了劉父的書房。
劉父是武將,粗人一個,所謂書房就是附庸風雅而已,此刻,劉父正在書房裡和丫鬟打情罵俏呢。
劉家現在雖然富貴了,可也頂多就是小門小戶而已,下僕有限,書房外面沒有人,丫鬟正坐在劉父腿上呢。
劉姨娘一陣風地衝進來,把劉父嚇了一跳,慌忙把懷裡的丫鬟推開。
讓親生女兒看到這一幕,劉父的老臉有點掛不住。
“你回孃家怎麼不說一聲,大都督知道嗎?琪哥兒呢,怎麼沒和你一起回來,你是怎麼當孃的,把琪哥兒交給外人,你能放心得下?”
劈頭蓋臉一頓指責,劉父那被女兒捉包的尷尬沒有了,他挺起胸膛,這裡是劉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大都督寵妾算甚麼,他才是一家之主。
劉姨娘看著面前的父親,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曾經被她奉若神明的父親在她眼裡只是一個靠吸女兒享福的廢物了。
“你還問我?還不是你好大兒幹出來的事,我被梁家掃地出門了,你高興了?現在好了,你又可以把我再賣一次了,來來來,快和我說說,下一個買家是誰,官居幾品,可快入土?”
劉父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耳朵很勤快,自動為他總結概括,於是劉父只聽到最重要的一句話。
“甚麼?你被梁家掃地出門了?琪哥兒呢?琪哥兒在哪兒?你個沒用的賤人,你沒把琪哥兒一起帶出來?”
劉姨娘連連冷笑,聽聽,他們心裡眼裡只有琪哥兒,他們要依靠的也只有琪哥兒,可他們是真的疼愛琪哥兒嗎?當然不是,他們在乎的只是琪哥兒的身份!
劉姨娘能在梁府立足,又能順利生下琪哥兒,當然不只是憑藉運氣,她本就是個不吃虧的人,在梁府,上至錢夫人,下至那些姨娘,哪個不對她咬牙切齒,可是卻誰也動不了她,她是軍戶出身,她除了敢放下身段像花娘一樣侍候梁大都督,更是敢打敢拼。
在梁府她都不怕,更何況這裡還是孃家,靠她養著的孃家。
劉姨娘四下看了看,沒有看到趁手的東西,索性抄起杌子,朝著劉父砸了過去!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大不了咱們一起死!”
劉父是上過戰場的,有些身手,但現在老了,反應遲鈍了。
杌子砸過來,劉父首先想到的不是避讓,而是下意識伸手去擋,因此,腦袋避開了,胳膊卻被杌子砸到,咯嚓一聲,杌子完好無損,劉父的胳膊斷了。
劉父慘叫,丫鬟尖叫,劉姨娘一不作二不休,把書房裡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
幾個聞聲趕來的丫鬟小廝,像鵪鶉一樣縮在門外,不敢衝進來。
這位是姑奶奶是大都督府的貴妾,以前每次回孃家,都如皇后娘娘一般,誰敢招惹?
更何況現在那位正發瘋,沒見連老太爺都被打了嗎?
他們是嫌腦袋太硬嗎?
劉姨娘原本也只是想嚇嚇劉父,免得他護著劉達和蔡氏,可是這一打一砸,劉姨娘忽然覺得很開心,所有的怨恨如同開閘的洪流,一瀉千里。
爽,太爽了!
劉姨娘衝出書房,又去了劉母的房間。
劉母已經知道書房裡發生的事了,也從丫鬟口中知道劉姨娘被梁家趕回來了。
她正哭呢。
看到劉姨娘,劉母一把抱住她,哭得肝腸寸斷:“我的兒,你以後可怎麼辦啊,你被婆家趕出來,還有哪家願意要你?”
劉姨娘一把推開她:“你不是總讓人給我帶信,說你想我了嗎?現在我回來了,你以後天天都能見到我,你不高興嗎?”
只要劉母說想她了,那就是又想和她要錢要東西了。
誰誰家的老太太要做壽,需要像樣的壽禮,劉家沒有底蘊,現買一件人家也看不上,只能讓女兒幫忙尋件白玉觀音了。
侄兒大了,出去見人身上總要有一兩件像樣的東西吧,比如和田玉的玉佩,劉家沒有,就要找姑姑要了。
可現在她被梁家趕回來,回到孃家,還沒坐下呢,劉母想的卻是要怎麼把她再嫁出去。
可,那是嫁嗎?
她甚麼時候嫁過?
她是一頂小轎從後門抬進去的!
她在梁家幾年,從未走過樑家的正門,哪怕是她生下了琪哥兒,也是從後門出入,她連走側門的資格都沒有!
劉姨娘似笑非笑看著劉母,劉母被女兒看得有些心虛,哭得更加傷心了:“我沒用,我沒用啊,這個家裡都是你爹說了算,誰也不把我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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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姨娘四下看看,這次她看到了雞毛撣子,她抄起雞毛撣子,轉身就走。
劉母見她出去了,鬆了口氣,又哭了起來,她的命可真苦啊!
這一次,劉姨娘直奔蔡氏的院子,沒想到卻吃了閉門羹,蔡氏聽到風聲,一早就讓丫鬟把門關上了。
劉姨娘可不會翻牆,見進不去,她轉身去了灶間,片刻之後,她一手拎著油罐子,一手拖著柴禾出來了。
劉家沒來京城前,家裡是沒有下僕的,家裡的飯菜都是劉母做的,劉姨娘從小就給阿孃燒火打下手。
她在院牆下潑油,然後點火!
“著火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一旁藏著的下僕們全都嚇壞了,顧不上害怕,奔走呼喊。
門內的蔡氏也慌了,誰能想到,劉姨娘竟然敢放火!
她正在猶豫著該不該出去,就見一個火球從牆頭外飛進來,差點燒到她的裙子。
蔡氏咬咬牙,老劉家就是想要讓她死。她又不是傻子,與其被燒死燻死,不如衝出一條活路!
蔡氏開啟門,衝了出去!
其實劉姨娘拖過來的乾柴有限,火也只是點燃了乾柴,距離把整個院子全都燒了還早著呢。
但是下僕們大呼小叫,加上蔡氏沒有經驗,便上當了。
劉姨娘看到蔡氏中計,二話不說,撲上去便是一記耳光。
蔡氏對這個小姑子可沒有好印象,她的確怕被燒死,可現在不是知道燒不死了嗎,那她還怕甚麼?
她的柔弱是給薛坤看的,在劉家人面前,她是公認的潑辣難纏,否則也不能佔住正妻的位子。
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劉姨娘是光桿一條被趕出來的,除了身上的衣裳甚麼也沒有,更沒帶丫鬟婆子。
可蔡氏就不一樣了,她在劉家這麼多年,丫鬟婆子都是她的心腹。
兩個女人抓臉拽頭髮,丫鬟婆子就過來拉偏架,嘴裡說道“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手上卻不停,抱住劉姨娘,讓蔡氏打個痛快!
這場架,劉姨娘輸了,輸得很狼狽!
這個時候,早有腿快的跑去給劉達送信了,劉達才不管親爹是不是受傷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劉姨娘讓梁家趕出來了!
這可不行!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薛坤!
薛坤早不病晚不病,怎麼今天竟然請了病假。
其實薛坤不是生病,他是自戧,不過劉達不知道。
但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薛坤沒來京衛營,但是他在家裡啊。
是的,劉達沒有回家,他去了薛府。
梁盼盼還不知道劉姨娘已經被趕出去了,她挺著六個月的肚子,正在親力親為服侍薛坤,雖然一個受傷,一個懷孕,但還是卿卿我我,膩膩歪歪。
得知劉達來了,梁盼盼首先想到的就是劉達該不會也誤會薛郎了,他是來找薛郎算賬的!
她的薛郎,怎麼就遇到姓劉的這一家人了,太倒黴了。
薛坤聽說劉達來了,心裡咯噔一聲。
蔡氏和他說過,說這事在劉達那裡已經過了明路了,劉達按理說不會找他麻煩,莫非蔡氏有事?
下決心自戧的時候,薛坤對蔡氏是抱怨的,他是真心認為是蔡氏勾引他,他就是一隻無辜的小白鴨。
可是現在,他已經擺平梁盼盼了,再次想到蔡氏時,心裡竟然癢癢的。
他和郭氏成親時兩人都還是半大孩子,初通人事,甚麼都不懂;而陽幼安同樣太過青澀,美則美矣,毫無風情。
因此,他一直認為,女人是要年紀略長才有味道。
至於梁盼盼,雖然不青澀了,但是相貌平平,真的是有些強他所難。
而蔡氏卻不同,既有美貌又有風情,且,她還知情識趣,懂得怎麼才能令男人更開心。
和蔡氏在一起,薛坤覺得自己前面那二十九年都是白活了。
他為了前程,被前面的三個女人足足耽誤了二十九年!
他的青春,沉入了黑暗。
而蔡氏,就是那個把他從黑暗中拯救出來的人,他不愛他,但他迷戀她,迷戀她的溫柔,迷戀她的嫵媚,更迷戀她的下賤!
此時此刻,梁盼盼做夢也想不到,她的薛坤正在回味與蔡氏的美好瞬間。
於是,她聽到薛坤視死如歸般的聲音:“盼盼,有些誤會總是要解開的,你放心,我和劉兄好好解釋,他一定會相信我的。”
梁盼盼心疼極了:“我陪著你。”
薛坤柔聲安慰:“這是男人之間的事,豈能把你牽扯進來?你在我心裡,是那高潔如雪的玉蘭花,豈能被這些凡塵俗事打擾?你放心去休息,你累了一天,兒子說,阿孃該歇著了。”
說著,薛坤還親了親梁盼盼的肚子。
梁盼盼心中甜蜜無比,她的薛郎就是這麼愛她,心心念唸的都是她。
丫鬟扶著梁盼盼出去,薛坤沉下臉來,讓人去請劉達進來。
劉達原本以為薛坤就是受涼這等小病,卻沒想到,薛坤不是生病,而是受傷!
“薛賢弟,你這是怎麼了?”
劉達是琪哥兒的舅舅,琪哥兒是薛坤的妻弟,劉達和薛坤其實差了輩份,可是誰讓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女人呢,兄弟相稱不為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