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榮咋舌。
程宴沉吟道:“所以他們這次去李家坳,是去搶糧,也是去出氣?”
沅娘點頭:“趙秀荷從小跟著林氏,性子一模一樣,潑辣得很。”
“她要是真受了氣,肯定攛掇孃家去鬧。”
“她二哥趙成武本來就衝動,一聽自己妹妹被欺負,哪裡還能忍得住?”
她看向霍榮:“那些人甚麼時候走的?”
霍榮道:“天黑那會兒,二三十個青壯,都帶著傢伙。”
沅娘算了算時間:“這會兒應該快到了。”
程宴問:“咱們要不要……”
沅娘搖搖頭:“不用。”
她毫不猶豫地說:“他們的事,跟咱們沒關係。”
她站起身,拍拍霍榮的肩:“辛苦了,回去歇著吧。今晚不用再盯了。”
霍榮甚麼都沒問,雖然作為一個少年,他其實很愛湊熱鬧。
但他也知道,這種事不能瞎湊熱鬧。
現在是非常時期,天災人禍,糧食短缺,還沒水喝,每個人的火氣都很大。
娘也說了,最近這段時間沒事不要離開村子,不要輕易跟人起衝突。
當然,己方人多,不需要他出頭的除外。
所以他點點頭,和霍富貴一起走了。
屋裡只剩下沅娘和程宴。
程宴看著她:“你不擔心他們搶了糧,回頭再找咱們麻煩?”
沅娘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搶糧?李家坳那地方我去過。”
“比咱們這兒還旱,井早就幹了,能有甚麼糧?”
“就算有,也撐不了幾天。”
她頓了頓,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再說了,他們搶不搶得到,還不一定呢。”
沅娘知道李家坳那個地方,自然也是因為趙秀荷。
趙秀荷是趙懷民和林氏的掌上明珠。
以她的受寵程度,那李家坳的李家若是沒點本事,是不可能娶到她的。
自從鬧旱之後,趙秀荷在李家坳一直好好的,怎麼忽然跑回孃家搬救兵了?
就怕這其中有詐。
當然,不管有沒有,都跟她們無關。
趙家那些人,最難的時候都沒敢真跟他們動手,反而舉族搞分裂。
可見他們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還指望他們真能幹出甚麼驚天地泣鬼神之事?
再者,她活了兩輩子,早就看穿了那些人,無非都是一些欺軟怕硬之輩。
沅娘還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但想到林氏對趙秀荷的維護,她還是有些羨慕。
“有時候我想,要是我娘也有她那份潑辣勁兒,當年也不至於……”
沒說完,她就搖了搖頭,“算了,不說這些了,你早點休息,我也休息了。”
……
翌日一早,沅娘剛吃完早飯,霍榮就風風火火跑了進來。
“沅姐姐!趙家那些人回來了!”
沅娘放下碗,看著他:“這麼快?”
霍榮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古怪:“回來了,但只回來一個。”
沅娘挑眉:“誰?”
“趙成文。”
霍榮道,“他直接去了謝里正家,說是要說服里正,把全村搬到李家坳去住。”
沅娘愣住了。
程宴也從裡屋出來,眉頭微皺:“搬到李家坳?”
霍榮點頭:“我親眼看見他進去的。鼻青臉腫的,可那表情,眉飛色舞,跟撿了寶似的。”
沅娘和程宴對視一眼。
“走,去看看。”
沅娘站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程宴跟上去,霍榮也連忙跟上。
謝里正家的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黃氏站在門口,看見沅娘來了,連忙招手:“沅娘來了?快進來!”
沅娘擠進人群,一眼就看見了趙成文。
他坐在謝里正對面的凳子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還帶著血痂,衣裳也撕破了幾個口子。
那模樣,一看就是捱了頓狠揍。
可他的神情,卻跟這身狼狽完全對不上號。
他眉飛色舞,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地跟謝里正比劃著。
“里正,您聽我說!李家坳那地方,現在空了!大半人都跑了,剩下些老弱病殘,根本不是個事兒!”
“咱們要是搬過去,房子現成的!井雖然幹了,可山上有水源!比咱們這兒強多了!”
謝里正坐在上首,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甚麼情緒,只是靜靜聽著。
沅娘站在旁邊,目光落在趙成文臉上。
鼻青臉腫。
眉飛色舞。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詭異。
她想起李家坳那個地方,仔細想了想,確保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
主要是她重生了,活了兩輩子,李家坳這個地方對她來說確實很陌生了。
她想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沒記錯。
那地方比三里槐村還旱,井早就幹了。
正常年景,李家坳跟三里槐村不相上下,都是相對富裕的村子。
可一旦缺水缺糧,李家坳就不如三里槐村了。
至少三里槐村靠山,後山還有水源。
李家坳有甚麼?
甚麼都沒有。
可趙成文這模樣,分明是撿了大便宜的樣子。
沅娘心裡那點疑惑,越來越大。
她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人群前面。
趙成文沒注意到她,還在那兒唾沫橫飛:“里正叔,您不知道!李家坳那些跑了的人,留下的房子都是現成的!咱們過去就能住!還有那些沒跑的人,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根本不是咱們的對手!咱們人多,去了就是大戶!”
謝里正終於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成文啊,你說的這些,都好。可我問你,李家坳的水呢?糧呢?總不能住進去就餓死吧?”
趙成文一拍大腿:“水有!山上有泉眼,雖然不大,可夠幾十口人喝的!糧也有!”
他說到“糧”字時,眼睛亮了亮。
沅娘注意到了。
那眼神,不是“有糧”的眼神,是“我們搞到了糧”的眼神。
可如果搞到了糧,為甚麼只回來一個?還鼻青臉腫?
趙成文還在拼命說:“里正,您相信我!我拿腦袋擔保!李家坳比咱們這兒強!咱們搬過去,絕對比在這兒強!”
謝里正沒接話,目光越過他,看向沅娘。
沅娘往前一步,笑著開口:“成文叔,你這一身傷是怎麼回事?”
趙成文一愣,這才發現沅娘也在。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乾笑道:“這個……路上不小心摔的。”
“摔的?”
沅娘打量著他,“摔能摔成這樣?”
趙成文臉色有些不自然,擺手道:“天太黑,看不清路,滾下坡了。”
沅娘點點頭,也沒追問,只是問:“那你們昨晚去李家坳,是為了甚麼?”
趙成文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一句:“這個……這個是我們趙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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