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沒理她,轉身去教霍榮。
洗娘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又爬起來,繼續扎馬步。
雖然姐夫沒強迫她,但她知道,姐夫是為了她好。
長姐早就說過,外面的世道亂了,哪怕是姑娘家,有武功傍身也是好事。
哎,誰讓她那麼懂事呢?
晚上,洗娘趴在棚子裡,腿痠得抬不起來。
沅娘進來送飯,看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
“長姐,你還笑!”
洗娘哀嚎,“姐夫就知道欺負我!”
沅娘把飯放下,坐在她旁邊:“練功是好事。你跟著練練,以後能跑能跳,身體好。”
洗娘翻了個白眼:“我才不要練成他那樣。一身腱子肉,醜死了。”
“誰說要你練成那樣?能跑能跳就行。”
洗娘嘟囔了幾句,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忽然翻過身來,看著沅娘:“長姐,姐夫回來之後,你看他了嗎?”
沅娘愣了一下:“天天看。”
“不是那種看。”
洗娘眨眨眼睛,“是那種看。”
沅娘不明白:“哪種?”
洗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洩了氣:“算了,你不懂。”
沅娘確實不懂。
但她還是毫不客氣地給了洗娘一頓爆栗子。
“小孩子家家的,整天胡說八道。我看你是練得少了!”
洗娘哀嚎了一聲。
沅娘忍著笑意,拿著空碗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洗娘已經趴下了,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說甚麼。
她笑了笑,出去了。
程宴站在院子裡,正在擦刀。
那刀是他從外面帶回來的,比柴刀長,比砍刀窄,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沅娘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還沒睡?”
“睡不著。”
沅娘看著那把刀,“你能跟我說說,外面如今怎麼樣了嗎?”
程宴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亂。”
他沒有說外面有多亂,是因為亂的已經超乎了普通人的想象。
沅娘聽了這話也就沒多問。
“沈聿的哥哥救出來了?”
“救出來了。”
“那就好。”
沅娘站起來,沉默片刻,想問問他,還走不走,但不知怎麼的竟沒有說出口。
“那早點睡,明天還要教他們練功呢。”
程宴抬起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沅娘剛要走,就被程宴叫住,
“沅娘。”
“嗯?”
“這個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木簪,遞給她。
沅娘接過來,藉著月光看了看。
簪子上刻著一朵蘭花,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很用心。
她心裡有些詫異。
“你刻的?”
程宴沒回答,低下頭繼續擦刀。
沅娘看著那簪子,忽然笑了:“刻得真醜。”
程宴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也沒注意到他的耳朵紅了。
她把簪子插在頭上,站起來:“我去睡了。明天還要幹活呢。”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程宴。”
“嗯?”
“謝謝。”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
程宴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晃動的門簾,手裡的刀半天沒擦一下。
月亮升得很高,照得山谷亮堂堂的。
遠處傳來霍榮的鼾聲,一聲一聲,像打雷。
他彎了彎嘴角,繼續擦刀。
程宴回來之後,日子好像又快了起來。
每天早上天不亮,哨子聲就在村口響起。
男人們扎馬步、練拳腳、練刀法,喊聲震天,把林子裡的鳥都驚飛了。
洗娘嘴上抱怨姐夫欺負她,可每天都準時出現在隊伍裡,扎馬步扎得腿發抖也不肯走。
馮愣子蹲在邊上看熱鬧,被洗娘一把拽過去:“看甚麼看,一起練!”
馮愣子老老實實蹲下,從此每天早上都來。
沅娘站在繡坊門口,遠遠看著那些人。
程宴站在最前面,教霍榮出拳,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他好像瘦了一些,可肩膀還是那麼寬,腰板還是那麼直。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去幹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莊稼一茬一茬地長,衣裳一件一件地做。
浣孃的花樣越畫越多,柳氏的繡功也越來越好。
溪孃的字認得越來越多,阿顯也長高了一截,跑起來飛快,洗娘都追不上。
程宴沒有再走。
沅娘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該走了?
可這話她沒說出口。
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怕他說“是”。更怕他說“是”的時候,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每天都去地裡看莊稼,去繡坊看活計,去溪邊看孩子們玩水。
晚上坐在火堆旁,聽謝里正講故事,聽霍母說閒話。
程宴有時候坐在她旁邊,有時候坐在對面。
秋天又來了。
地裡的穀子黃了,沉甸甸的,風一吹,沙沙響,像金色的波浪。
紅薯也長大了,把土拱出一道道裂縫。
王老根蹲在地頭,捧著一把穀穗,手都在抖:“好收成,好收成……”
周老蔫跟在他後面,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王老根罵他:“哭甚麼!”
周老蔫抹了一把臉:“高興的。”
全村人都來了。
男人們割穀子,女人們捆穀子,孩子們跟在後面撿掉在地上的穀穗。
阿顯撿了一小把,舉得高高的給沅娘看:“長姐!我撿的!”
溪娘也撿了不少,她的運氣一向是最好的,就連田鼠藏起來的穀子她都能找到。
那些穀子被她整整齊齊紮成一束,放在筐裡。
洗娘割穀子割得飛快,霍榮在後面追:“你慢點,別割到手!”
洗娘頭也不回:“管好你自己吧!”
程宴在最前面割,一刀一把,一刀一把,又快又穩。
沅娘跟在後面捆,把穀子紮成一捆一捆的,碼在田埂上。
兩人一前一後,配合得特別好。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地裡的穀子割完了。
一捆一捆的穀子堆在地頭,像一座小山。
王老根蹲在那堆穀子前面,看了半天,悶聲道:“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麼好的收成。”
周老蔫在旁邊點頭:“我也是。”
馮獵戶扛著鋤頭走過來,看了看那堆穀子,又看了看地裡的紅薯:“紅薯還沒挖呢。挖出來,更多。”
王老根咧嘴笑了:“今年冬天,不怕餓肚子了。”
那天夜裡,全村人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辦豐收宴。
霍母帶著婦人們做了滿滿一大鍋飯,米飯是新的,白花花的,香得人走不動道。
還有菜,地裡新摘的青菜,山上採的蘑菇,溪裡撈的魚,燻了一年的野豬肉也切了一大盤。
孩子們圍著飯桌跑,大人們端著碗坐成一圈。
謝里正坐在最中間,端起一碗酒,站起來。
眾人都安靜了。
“今年,是好年。”
他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好,種子好,人也好。”
他看了一眼沅娘,又看了一眼程宴,“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咱們活下來了。”
他喝了一口酒,坐下。
眾人鼓掌,笑聲、喊聲、碰碗聲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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