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愣了一下:“有嗎?”
“有。”
“也瘦了。”
沅娘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沒有吧。”
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身上涼颼颼的……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怪怪的。
沅娘挺不自在的。
程宴沒說話。
她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其實,在離開桃源村之前,程宴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對她是甚麼感情。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們拜過堂成了親。
可她還小。
在他眼裡,她就像自己的妹妹。
他覺得他有責任保護她,照顧她。
就當是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可他看著她為了自救,為了救全村人做的努力,看她嬌小的身軀肩負起了原本不該屬於她的責任。
她還做得那麼好,完全就不像是一個十多歲的小丫頭。
程宴知道,他不能再拿看孩子的目光看她。
哪怕她看上去比洗娘他們大不了多少,可她就是她,跟那些小丫頭就是不一樣。
她是整個桃源村的靈魂。
不過半年不見,這半年,他在外面刀風箭雨,心裡始終記得一件事。
在深山裡,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現在終於回家了。
半年前走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放不下的是這個村。
現在他知道了。
他放不下的,是她。
可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兒,攥著門簾,傻乎乎的,甚麼都不懂。
“那你早點睡。”
“明天還要幹活呢。”
程宴看著她,忽然想笑。
可他沒笑,只是點點頭:“好。”
沅娘轉身進了屋,走了幾步,又回頭:“程宴。”
“嗯?”
“你回來了,真好。”
說完,她放下門簾進去了。
程宴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晃動的門簾。
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彎了彎嘴角,轉身去柴房。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是路上買的糖,給孩子們的。
還有一支簪子,木頭的,刻著一朵蘭花。
這支簪子是他親手刻的,一點一點仔細打磨出來的。
他看了那簪子一眼,又揣回懷裡。
算了,明天再說。
第二天天還沒亮,村裡就響起了哨子聲。
是程宴吹的,他站在村口那塊石碑旁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半年前一模一樣。
男人們迷迷糊糊爬起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霍榮揉著眼睛跑出來:“姐夫?怎麼了?”
程宴看著他:“從今天起,每天早起一個時辰。練功。”
霍榮愣了:“練功?練甚麼功?”
程宴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霍榮被他看得發毛,縮了縮脖子:“練就練……”
霍華、唐大、唐二也來了。
周老蔫扛著鋤頭,以為要下地:“這麼早?”
王老根跟在後面,也是一臉懵。
馮獵戶站在人群后面,甚麼都沒說,可眼睛裡有了光。
程宴站在前面,看著這些東倒西歪的人,開口:“外面的世道,比你們想的還亂。你們可以不當兵,不打仗,可你們得能護住自己,護住家人,護住這個村。”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從今天起,我們要加強練功。”
“學成了,將來保護村子,或是出去建功立業。”
“不想學的……”
他拖長了聲音,“不行!”
不知是誰“噗嗤”笑了一聲。
“姐夫,您也太霸道了。”
霍榮乾笑了一聲。
程宴神色嚴肅,“我沒跟你們開玩笑。”
不過一句,霍榮立即就收起了笑臉。
“行,我學!”
霍華跟著點頭。
霍富貴吃得更胖了,他一聽要練功,一身的肉就抖了抖。
但不敢說不學。
如果他說不學,大哥霍榮肯定會抽他。
不給他飯吃。
這可不行!
唐大、唐二對視一眼,也站直了。
王老根悶聲道:“我老了,可我還想多活幾年。”
周老蔫在旁邊點頭:“我也是。”
程宴點頭:“那就開始。”
“按照慣例,先扎馬步。讓我看看,我這陣子不在,你們有沒有鬆懈了。”
不用說,肯定是鬆懈了。
但不管怎麼說,村裡的漢子都是地裡的好把式,有的是力氣。
勉強也能應付得過來。
為了讓家裡的爺們能好好習武練功,還能把地裡的活兒做好,村裡的婦人們開始鉚足了勁兒做好吃的。
從一日兩餐改成了一日三餐,每日晌午過後,再添一頓點心。
把男人們美得不行。
外面這世道,天災人禍,普通人連吃飽飯都是奢侈。
可桃源村的大老爺們不僅每頓能吃飽,還能吃好,除此之外,竟然還有點心吃。
吃飽了飯,有了盼頭,男人們練得更加起勁兒了。
就連謝庭義也被曬得黝黑。
金氏看著心疼得不得了。
黃氏和謝里正甚麼都沒說。
謝逢樂呵呵的,就當沒聽到。
謝庭義說:“娘,外面的世道亂了,我讀書,最多就是在村裡當個教書先生,我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等到外面的世道恢復正常?”
“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多學點。”
“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教我,這個機會可不能錯過了。”
金氏還想說甚麼,謝里正已經打斷了她。
他渾濁的眼底滿是讚許。
“庭義說得對。”
“庭義從小身子骨就不好,習武對他有好處。”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私底下,黃氏其實也問過她老頭子。
“你說,程宴不是在外面,在京城那邊有人脈嗎?”
“如今外面的世道那麼亂,庭義要真的跟他出去,固然可能建功立業,可萬一出了甚麼事可咋辦?”
謝里正嘆了一口氣,“機遇與挑戰並存。”
黃氏就不說話了。
從那天開始,每天早上,山谷裡就會響起“嘿哈”的聲音。
一開始,參差不齊,有氣無力。
慢慢的,越來越整齊,越來越有力量。
洗娘蹲在溪邊洗菜,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程宴站在前面,霍榮他們蹲成一排,臉憋得通紅,腿在發抖。
她忍不住笑了,可笑著笑著,又覺得不好意思,縮回去繼續洗菜。
可第二天她又去了。她蹲在那兒看,被程宴發現了。
“過來。”
洗娘嚇了一跳,指了指自己:“我?”
程宴點頭。
洗娘縮了縮脖子,可還是走過去了。
程宴讓她扎馬步,她紮了一炷香的功夫,腿就開始抖。
“姐夫,我腿要斷了……”
“斷不了。”
洗娘咬著牙,又撐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姐夫,你是不是在報復我?”
程宴看著她:“報復甚麼?”
“報復我以前老跟你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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