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榮從後面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嘿嘿一笑:“姐夫,看甚麼呢?”
程宴收回目光:“沒甚麼。”
霍榮不死心:“沅姐姐是不是又要搞甚麼大事?”
程宴沒理他,轉身走了。
霍榮撓撓頭,跟上去。
晌午的時候,沅娘把婦人們的分工定下來了。
浣娘負責畫樣和質檢,柳氏負責教繡法和把關,霍母和黃氏管裁布,唐嬸子管熨燙,剩下的幾個婦人管縫紉和鎖邊。
流水作業,各司其職。
“咱們先做帕子練手。”
沅娘道,“帕子小,繡起來快,也不費料子。等帕子做順手了,再做衣裳。”
婦人們紛紛點頭。
霍母道:“那料子呢?料子從哪兒來?”
沅娘早有準備:“程宴那邊會想辦法。咱們先把手上的料子用完。”
她從棚子裡搬出一個包袱,開啟,裡面是幾匹素色的棉布和麻布。
布料不算多,但夠做一批帕子了。
黃氏摸了摸那些布料,眼睛亮了:“這布好!比咱們以前用的強多了!”
沅娘笑了笑,沒說話。
這些布料是她從現代市場買的,棉麻混紡,透氣吸汗,在這個時代算是好東西了。
還有素綢緞,織花緞等。
其實一開始沅娘也嚇一跳。
這麼好的料子,咋在那個時代賣那麼便宜?
甚至網上賣更便宜?
後來她旁敲側擊地打聽,田思琪說,現代這些布料都是機器生產的,現代工業,批次生產。
任何東西一旦開始批次生產,量大了,價格自然也就下去了。
仔細想想,是這個道理。
物以稀為貴。
在大越,那些擅長織布的婦人,不眠不休地做,用那種踩腳的織布機,幾天才能產出一匹。
要是那些複雜一些的緞子,半個月都沒產不出一匹。
還得染色,印上漂亮的花樣,工序和成本就更多更高了。
也怨不得價格一直居高不下。
不管咋說,能去那個時代,就等於是有了源源不斷的貨源。
不好跟眾人解釋的就都推給程宴。
“那就開始吧。”
婦人們應了一聲,各自領了布料和花樣,散開去幹活。
浣娘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鋪開一張紙,拿著筆蘸了墨,一筆一筆地畫花樣。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筆都很小心。
蘭花的花瓣、竹子的葉片、梅花的枝幹,在她筆下慢慢成形。
柳氏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畫,時不時指點兩句。
“這裡再細一點。對,就是這樣。”
浣娘點點頭,改了改,果然好看多了。
柳氏看著女兒認真的側臉,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浣娘才三四歲,就喜歡拿著樹枝在地上畫。
趙秀才看見了,說這孩子有天賦,可惜是個女孩。
女孩怎麼了?
柳氏忽然想,女孩也能畫花樣,也能做衣裳,也能撐起一個家。
她低下頭,繼續教浣娘。
霍母和黃氏那邊也忙開了。
兩個人把布料鋪在石頭上,拿著木尺和炭筆,照著沅娘給的尺寸,一筆一筆地畫線。
霍母問:“這個尺寸對不對?”
黃氏看了看:“應該對,浣娘畫的樣就是照著這個尺寸來的。”
霍母點點頭,拿起剪刀,沿著線裁下去。
“咔嚓”一聲,布料整整齊齊地分成兩半。
黃氏讚道:“霍嬸子,您這手藝可以啊!”
霍母得意地一揚下巴:“那可不?當年在戲班子裡,我甚麼沒幹過?”
唐嬸子那邊架起了一塊平整的大石頭,用溪水洗乾淨了,又用火烤乾,權當熨燙臺。
她拿著一塊燒熱的石頭,小心翼翼地在裁好的布料上壓來壓去,把褶皺壓平。
王陳氏、周嬸子、鄭老七的婆娘幾個坐在溪邊,拿著針線開始縫。
她們的手藝不算精細,但勝在老實肯幹。
一針一線,紮紮實實,不快,但穩。
洗娘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王嬸子,您這針腳太稀了,得密一點。”
王陳氏看了看自己的針腳,又看了看別人手裡的,臉紅了:“我……我縫不好……”
柳氏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沒事,我教你。”
她拿過王陳氏手裡的布料,放慢速度縫了幾針,給她看。
“這樣,針從下面穿上來,右手拉線,左手按住布,力道要勻。”
王陳氏照著做了一遍,果然好多了。
她由衷地讚道:“柳師傅,您這手藝真好。”
柳氏被陳氏這麼一說,頓時臉紅了。
雖說她一直教他們,可還是頭一回有人叫她“師傅”。
這一聲師傅,彷彿她不是趙家的媳婦,而是那些有手藝的匠人似的。
這種感覺真奇怪,但不賴。
以前在趙家,她甚麼都不會做。
趙秀才慣著她,甚麼都不讓她幹。
後來趙秀才死了,她才發現,自己甚麼都不會。
可現在,她會了。
她會繡花,會做衣裳,會教別人。
她也能幫上女兒的忙了。
柳氏低下頭,繼續縫。
溪娘和阿顯蹲在溪邊,看婦人們幹活。
溪娘看得認真,阿顯卻坐不住,一會兒跑去撿石頭,一會兒跑去抓蟲子。
“溪娘!你看!”
阿顯舉著一隻蟲子跑過來。
溪娘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阿顯咯咯笑起來:“膽小鬼!”
溪娘瞪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太陽漸漸偏西了。
婦人們手裡的帕子,已經縫好了大半。
一塊塊疊在一起,整整齊齊。
沅娘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還行,不算精緻,但過得去。
浣娘湊過來,小聲問:“長姐,怎麼樣?”
沅娘點頭:“不錯。第一次做能做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浣娘鬆了口氣。
霍母走過來,看著那些帕子,忽然問:“沅娘,這些東西,真能賣出去?”
沅娘看著她:“乾孃不信?”
霍母搖頭:“不是不信。就是覺得……怪不真實的。外面都亂成那樣了,咱們在這兒做帕子,還能賺錢。”
沅娘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乾孃,外面再亂,也有人要過日子。那些逃到南邊的人,總要穿衣裳,總要過日子。咱們能賺一點是一點。”
霍母點點頭,沒再問。
她知道沅娘有事瞞著她,可她不想追問。
這孩子,做的事比她想的遠,想的事比她想的深。
她幫不上甚麼忙,就別添亂了。
天黑了,眾人圍坐在火堆旁吃飯。
今天的晚飯比昨天豐盛一些,粥稠了,還多了一碟鹹菜。
馮獵戶下午在溪裡抓了幾條魚,那魚在深山的溪水裡面,幾乎沒有天敵,笨得很,但凡能下水,都能抓到。
馮獵戶手腳快,抓了很多,烤得焦黃,一人分了一小塊。
阿顯吃得滿嘴油,溪娘把她的那份魚偷偷塞給阿顯,被沅娘看見了。
“溪娘,你自己吃。”
溪娘搖搖頭:“我不愛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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