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已經開始分派任務:“成武,你去把柴房收拾收拾,往後堆柴火。”
“老大,你去看看那口井,能不能用。我去堂屋看看,得打掃打掃……”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趙老六、趙老九、趙老八幾家人都來了,站在門口往裡瞧。
“嬸子,您佔這兒了?”
趙老六問。
林氏站起來,叉著腰:“怎麼?有意見?”
趙老六連忙擺手:“沒沒沒,您佔您佔!咱們就去別處。”
幾家人又散了。
林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走遠,笑出聲來。
“一群傻子!好的不知道挑,盡搶那些招眼的!”
她得意地拍拍手,“還是你娘我聰明!”
趙成武在旁邊點頭哈腰:“那是!我娘是誰啊!”
趙成文沒說話。
他站在那口井邊,低頭看著井裡的水。
水很清,映著他的臉。
臉上並沒有甚麼高興的表情。
這一天,三里槐村熱鬧得像過年。
趙家留下的九戶人家,像分贓似的,把村裡最好的房子瓜分一空。
趙老六家佔了王老根的院子,趙老九家佔了地主李大戶的大瓦房,趙老八家佔了謝里正的宅子,還有幾家分別佔了周老蔫、鄭老七、唐嬸子他們的房子。
林氏帶著兒子兒媳孫子孫女一大群人,穩穩當當地住進了沅孃家。
趙文彬不肯搬,他就回了原先的趙家,爹在世時住的宅子。
林氏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去了。
天黑下來,村子裡逐漸亮起了燈。
趙老六一家在王老根家的灶房裡生火做飯,趙老九一家在地主李大戶的大瓦房裡擺上了從各處蒐羅來的桌椅板凳,趙老八一家在謝里正家的院子裡曬起了剛翻出來的乾菜。
林氏在沅孃家的灶房裡轉了一圈,翻出幾口落下的破鍋爛盆,也不嫌棄,讓俞氏和毛氏刷洗乾淨,架起火就熬了一鍋雜糧粥。
“娘,這院子真好。”
毛氏一邊燒火一邊說,“比咱們那破屋強一百倍。”
林氏得意地哼了一聲:“那是!你娘我眼光能差?”
趙成武在柴房裡折騰了半天,把那些散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出來的時候,忽然想起甚麼,對林氏道:“娘,那幾個人還關著呢。”
林氏一愣:“誰?”
“李家坳那幾個。”
趙成武壓低聲音,“就關在村東頭那破屋裡。咱們光顧著搬家,把他們給忘了。”
林氏臉色一變,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地上。
她想起李大山,想起女兒秀荷的死,一股恨意湧上來。
可恨歸恨,她心裡也清楚,那幾個都是亡命之徒,真要把他們怎麼樣,她沒那個膽。
趙成文從井邊走過來,聽見這話,眉頭皺起:“娘,那幾個人怎麼辦?”
林氏咬著牙,半天憋出一句:“能怎麼辦?餓著!關著!等他們自己餓死!”
趙成武撓撓頭:“那得關到甚麼時候?”
林氏瞪他一眼:“你管他甚麼時候!反正不能放!放了他們,回頭來禍害咱們怎麼辦?”
趙成文欲言又止,終究沒說甚麼。
第二天一早,趙成武到底還是去了村東頭那破屋。
不是去送吃的,是去看看那些人還活著沒有。
破屋的門虛掩著,鐵鏈散落一地。
趙成武心裡咯噔一下,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轉身就跑,一路跑回沅孃家,氣喘吁吁地喊:“娘!跑了!那幾個人跑了!”
林氏正在院子裡喂孫子喝粥,一聽這話,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甚麼?跑了?怎麼跑的?”
趙成武急得直跺腳:“不知道啊!我去的時候就剩一堆鏈子,人沒了!”
趙成文從屋裡出來,臉色陰沉:“肯定是昨晚上跑的。”
“他們被綁了這麼多天,早就摸清咱們的底細了。知道咱們不敢把他們怎麼樣。”
如今的三里槐村只剩下了九戶人,最兇的程宴都走了,還有誰能把他們怎麼樣?
林氏臉都白了:“那……那他們會不會回來報仇?”
趙成文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知道。”
林氏急了:“那咱們快去追啊!”
趙成武往外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看他哥,又看看他娘,一臉茫然:“往哪兒追?都跑了一夜了。”
林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成文嘆了口氣:“娘,追不上了。再說,就算追上,咱們能怎麼辦?殺了他們?你敢嗎?”
林氏不敢。
她恨李大山,恨得牙癢癢,可真要她殺人,她下不去那個手。
趙成武在旁邊嘀咕:“早知道昨兒就把他們捆緊點……”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
她站在院子裡,望著村口的方向,心裡又恨又怕。
可恨歸恨,怕歸怕,日子還得過。
“算了算了。”
她擺擺手,“跑了就跑了吧。他們還能咋的?回李家坳?李家坳早沒人了。”
她轉身回屋,繼續喂孫子喝粥。
趙成武撓撓頭,也跟了進去。
趙成文站在院子裡,望著村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風從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總覺得,這事沒完。
他了解他那個妹夫,那就是一個草莽,有仇必報。
他那兩個哥哥李大虎李二虎也不是甚麼省油的燈。
他們兄弟仨連帶著李家坳的七八個青壯,能善罷甘休?
……
李大山他們確實跑了。
那天夜裡,趁著趙家人在沅孃家折騰搬家的熱鬧勁兒,李大山用藏在鞋底的一塊碎瓷片,一點點磨斷了繩子。
以李大山、李大虎、李二虎三人為首的十一個青壯,趁著夜色,連滾帶爬逃出了三里槐村。
他們不敢停,一路往南跑,跑到天快亮才敢歇口氣。
“哥,咱們往哪兒去?”李大虎喘著粗氣問。
李大山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天,咬著牙:“先回李家坳看看。”
“回李家坳?”
李二虎哆嗦了一下,“那邊……那邊不是……”
李大山沒說話,只是悶頭往前走。
走到晌午,他們終於到了李家坳。
他們看見了這輩子最恐怖的場景。
李家坳,沒了。
房子燒成了黑架子,到處是斷壁殘垣。
村口那棵老槐樹被連根拔起,橫在地上,樹幹上還掛著甚麼東西。
李大山走近一看,是一隻人手,已經乾枯了。
地上到處都是血,黑褐色的,滲進土裡,踩上去黏膩膩的。
沒有屍體,不知道是被拖走了還是被……
李大虎腿一軟,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李二虎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大山站在那兒,看著這片廢墟,臉白得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世道亂了,他可以捨棄趙秀荷,可他也有舍不下的人,他娘,還有他那個相好的……
如今……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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