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銀子從哪裡來?
柳氏不知道,她甚至都不敢想。
家裡最大的孩子就是沅娘,可沅娘雖然成了親,招贅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可她畢竟才十二歲。
這麼一點大的孩子,能想出甚麼法子賺錢?
柳氏忽的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可她還在發熱,腦子昏昏沉沉的,竟一下就從床上跌了下來。
發出沉悶的落地聲。
門很快被推開,沅娘和浣娘進來差點。
“娘掉在地上了!”
姐妹二人很快就把柳氏扶了起來,重新將她安置在床上,柳氏幾乎無地自容。
可她也說不出讓沅娘拿錢送去族長家這樣的話。
她這個當孃的尚且都沒能力賺錢,這些日子,也沒管過孩子們的吃喝。
可望著兩個女兒身上的衣物雖有些舊,但乾淨整潔,臉頰也圓潤飽滿,半點不像餓肚子的樣子,柳氏就知道,自己這個娘有多失敗。
“沒事,娘沒事。”
柳氏心裡臊得慌,眼睛都不敢看兩個女兒。
好在沅娘現在不怎麼在意她,而浣娘雖然心細,可多少有些芥蒂,也沒多想。
柳氏在床上躺了兩日,燒退了,人卻還是懨懨的。
第三日清晨,浣娘去送早飯,發現柳氏已經坐起來了,手裡拿著針線笸籮。
那是趙秀才在世時給她買的,檀木框子,雕著纏枝蓮紋,是她為數不多的寶貝。
“娘?”浣娘把粥放在床頭,“您怎麼起來了?大夫說要多歇著……”
“歇夠了。”
柳氏低著頭,針尖在布面上細細遊走,是一朵半開的蘭草。
“總躺著,人都要躺廢了。”
浣娘湊近看,認出那是柳氏年輕時最拿手的蘭花紋樣,一針一線,清雅秀麗。
只是多年不繡,手法有些生疏,針腳不如從前勻淨。
“娘,您這是……?”
柳氏沒抬頭,聲音細細的:“我想著,繡些帕子荷包,託人拿到鎮上換幾個錢……”
“族長家那筆診金,總得還上。”
她沒臉要求孩子們給她還藥錢,就琢磨著自己想辦法。
她沒用了半輩子,已經拖累了孩子們這麼久,哪有臉要孩子們給她還債?
浣娘愣住了。
她看著柳氏蒼白的側臉,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看著她粗糙了許多的手指捏著細針,小心翼翼地避開扎過的地方。
那雙手,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趙秀才在時連杯茶都捨不得讓她倒。
如今卻自己洗菜做飯,自己熬藥洗衣,還拿起多年不摸的繡花針。
“娘,”浣娘聲音有些澀,“那診金……長姐會想辦法的。”
柳氏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繼續繡。
浣娘站了一會兒,輕輕退了出去。
堂屋裡,沅娘正在清點打井工具。
手搖鑽的鑽頭鈍了,得拿去鐵匠鋪修。
絞盤的繩子磨得快斷了,得換新的。
竹筒護壁還需要再編幾個……
洗娘從灶房探出頭:“姐,早飯好了。”
沅娘應了一聲,卻見浣娘從後院出來,神色鬱郁。
“娘在繡花。”
浣娘輕聲道,“說想攢錢還趙家。”
洗娘一愣,隨即撇嘴:“現在知道攢錢了?早幹甚麼去了!”
“糧食往趙家送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咱家還欠不欠趙家?”
浣娘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沅娘放下手裡的工具,語氣平靜:“她願意繡就繡吧。”
“有點事做,省得胡思亂想。”
“那銀子呢?”
洗娘問,“趙家那筆診金,咱還還是不還?”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沅娘沒說話。
洗娘急了:“姐,你不會真想還吧?”
“孃的病是在那邊得的,林氏還挑唆著娘把糧食往那邊搬,俞氏毛氏明裡暗裡給娘臉色看。”
“他們照顧不周,把娘照顧病了,憑甚麼咱們掏診金?”
溪娘抱著阿顯坐在門檻上,小聲道:“三姐說得對……明明是趙家沒照顧好……”
洗娘得了附和,更來勁了:“再說了,娘又不是咱求著他們收留的!”
“是娘自己跟林氏走的,跟咱有甚麼關係?”
“要還,也該林氏來還咱們!”
“她挑唆咱們母女不和,這賬怎麼算?”
沅娘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誰說要還了?”
洗娘一噎,眨巴眨巴眼:“那……那娘在繡……”
“她繡她的,還不還,是另一回事。”沅娘把鈍了的鑽頭包好,“她心裡有虧欠,讓她繡著,是個念想。”
“真要還,也輪不到她。”
洗娘聽懂了,咧開嘴:“姐說得對!”
浣娘站在一旁,看著大姐和三妹,又看看後院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二姐嘆甚麼氣?”洗娘問。
浣娘搖搖頭,沒解釋。
她不是心軟,她只是……看得更遠些。
診金還了,娘心裡那道坎過去了,母女之間或許還有轉圜。
不還,這疙瘩就一直在這兒,今天不提明天不提,總有一天會化膿流血。
可大姐說得也對。
憑甚麼呢?
憑娘跟著林氏走的時候沒回頭?
憑娘把糧食一袋袋往趙家抬?
還是憑娘在自己成親那天,因為怕得罪趙家人,連堂都不願出?
浣娘又嘆了口氣,這回出了聲。
她轉身去灶房端粥,不再想了。
後山的井,徹底成了。
第三口井打下去兩丈,清冽的泉水汩汩上湧,馮獵戶用竹筒接了一筒,仰頭灌下去,打了個響亮的嗝:“甜!比山泉水還甜!”
圍觀的村民們眼睛都紅了。
起初是一個兩個,壯著膽子上前搭話:
“沅娘啊,這井……真打出水了?”
“程宴兄弟,你們那工具,能不能……借我們使使?”
“俺們也想打口井,就在自家後院,不佔你們這水源……”
程宴看了沅娘一眼,沅娘點頭。
“工具可以借。”程宴道,“但有幾個規矩。第一,不能耽誤我們自己用,得輪流排班。”
“第二,借去的東西,弄壞了要賠。”
“第三……”
他頓了頓,“打井不是挖坑,深淺得看地勢。”
“我們只能教基本方法,能不能出水,不敢保證。”
“那是那是!”村民們連連點頭,蜂擁而上,差點把工具搶光。
霍榮護著那臺手搖鑽,急道:“別搶別搶!一個一個登記!”
他不知從哪兒摸出塊木炭,蹲在大石頭上,像模像樣地開起了“借據”:
“村西王老根,借鎬頭一把,絞盤一副,明兒還……哎老王你會寫字嗎?不會?那按手印!”
“李二牛,借竹筒護壁三節,後天還。”
“甚麼你家後院的土是沙土?那得加錢!不是,加兩節護壁!”
一時間,後山像趕集似的熱鬧。
有人借工具打井,自然就有人打不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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