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族長家。
人剛接走,俞氏和毛氏就趕緊跑了出來。
“娘,人接走了?”
林氏的臉色還是很難看。
也沒吭聲。
俞氏和毛氏心裡就咯噔一聲。
毛氏說:“這麼快人就走了,那咱家的……”
林氏一聽就瞪了她一眼,轉身直接進了屋,門“咣噹”一聲拍地直響。
俞氏和毛氏都嚇了一跳。
“娘啥意思?”
毛氏撇嘴,“沒拿到錢拿咱們撒氣唄。”
俞氏:“我滴個乖乖啊!”
“那麼多銀子,她咋好意思?”
毛氏:“咋不好意思?”
“看孃的臉色,估計一個銅板都沒留下。”
俞氏沒接話,專門進了灶房,悶頭燒火。
毛氏越想越氣,壓低聲音湊過去:“大嫂,你說咱娘這會兒在裡屋心疼成甚麼樣?”
“那二錢銀子,本來該給文彬買紙筆的。”
“可不?”俞氏終於開口。
“文彬上回寫信回來,說鎮上紙又漲價了,一刀毛邊紙要三十文。”
“二錢銀子,夠買六刀了。”
“六刀紙夠他用半年!”毛氏拍大腿。
“這下好,紙沒了,藥罐子倒是抱回來了。”
“人家還不領情呢,沒準兒還在心裡罵咱家苛待她。”
俞氏冷笑:“苛待?咱家稀粥鹹菜伺候著,她閨女給甚麼了?”
“不是我說,沅娘那丫頭,心是真硬。”
“親孃在別人家住了四五天,不聞不問,糧也不送,錢也不給,就等著咱家養不起往外趕。”
“嘖,這算盤打的。”
毛氏眼睛一亮:“大嫂,你說這是不是沅娘故意的?”
“甚麼故意的?”
“就是……”毛氏湊得更近,“故意不接,讓咱家養著,養出病來,再假惺惺來接。”
“到時候外人說起來,是咱家沒照顧好,跟她有甚麼關係?”
俞氏愣了愣,慢慢點頭:“你這麼一說……倒像那麼回事。”
“可不是麼!那丫頭心眼多著呢!”毛氏說得興起。
“你看她打井,誰都不請,專請霍家,馮家,還有謝家的。”
“咱趙家呢?一個都不用!擺明了就是跟咱家劃清界限!”
“劃清界限還讓咱家給她養娘?”
“所以說她精啊!”毛氏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星子濺起來。
“養好了,她接回去,落個孝順名兒。”
“養不好,責任是咱家的。”
“裡外裡,咱家虧錢又虧名聲,她倒甚麼都佔了!”
俞氏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別說了,再說我都想把那二錢銀子從孫老大夫那兒追回來了。”
毛氏正想接話,門簾一掀,林氏進來了。
兩人立刻噤聲,一個低頭燒火,一個假裝擇菜。
林氏沉著臉,往灶臺邊一站,不說話。
俞氏小心道:“娘,柳嫂子那邊……藥抓了嗎?”
“讓成武抓去了。”林氏聲音硬邦邦的。
“三副藥,又去了八錢。”
八錢!
俞氏和毛氏對視一眼,都不敢吭聲了。
林氏忽然冷笑:“她閨女倒會挑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大夫請來了,她來了。”
“診金咱家出,藥錢咱家出,她就出張嘴接人。”
這話說得怨氣沖天,俞氏和毛氏連連點頭。
“可不是嗎!”毛氏接話。
“咱家這冤大頭當的,裡外不是人。”
林氏沒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的聲響。
半晌,俞氏忽然低聲說:“弟妹,你說……柳嫂子那病,是不是故意在咱家發的?”
毛氏眨眨眼:“甚麼意思?”
“就是……”俞氏斟酌著詞句,“早不發晚不發,偏偏咱家請了大夫,沅娘就來了。”
“卡得這麼準,會不會是……裝的?”
毛氏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你是說,她裝病,就為了讓沅娘來接?”
“我可沒這麼說。”俞氏低頭添柴。
“就是覺得……太巧了。”
毛氏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一拍大腿:“肯定是!”
“那柳嫂子看著柔柔弱弱,心眼多著呢!”
“要不然怎麼沅娘一來,她就哭著說回家?”
“這不是演給咱們看是甚麼?”
“算了,別說了。”俞氏往灶膛裡塞了最後一把柴,“反正人走了,錢也花了,說這些有甚麼用?”
毛氏不甘心:“那這二錢八分銀子,就這麼算了?”
“不算能怎樣?”俞氏站起身拍拍裙襬,“你還能去趙家要賬?”
毛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說“能”。
兩人各自忙活去了,灶膛裡的火漸漸暗下去,像那二錢八分銀子,燒沒了就是燒沒了。
堂屋裡,趙懷民坐在上手,沉默地抽著旱菸。
林氏進來,往他旁邊一坐,也不說話。
良久,趙懷民磕了磕煙桿:“錢花了多少?”
“二錢診金,八錢藥錢,統共一兩零六分。”林氏報賬。
“加上柳氏住這些天的米糧、柴火,少說也有一兩五錢。”
趙懷民眉頭皺成川字。
林氏覷他臉色,小聲說:“要不……”
“讓成文跟沅娘提一提?”
“這錢,本不該咱家出……”
“提甚麼?”趙懷民沉聲道,“提了,人家問,人怎麼在咱家病的?你答得上來?”
林氏噎住。
“算了。”趙懷民又磕了磕煙桿,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就當破財消災。”
“往後……趙家的事,少摻和。”
林氏低頭應了,心裡那口氣,卻怎麼也順不過來。
一兩五錢銀子,夠買多少糧,夠請多少短工,夠給文彬買多少紙筆?
就這麼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聽見。
窗外,暮色四合。
家家戶戶的炊煙都升了起來。
俞氏端著藥罐子去井邊洗,一邊刷一邊嘀咕:“這苦味,洗都洗不掉……”
毛氏在旁邊澆菜,接了句:“可不,跟那二錢八分銀子似的,花都花了,想起來還心疼。”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這冤大頭,當得真憋屈。
……
沅孃家,浣娘看著多出來的八包藥,她看向沅娘,皺了皺眉頭,小聲問:“長姐,這藥……哪來的?”
柳氏進屋躺著去了。
到了熟悉的屋裡,她整個人瞬間就放鬆下來。
她覺得自己真的好多了。
結果剛鬆一口氣,就聽見兩個女兒極小的對話聲,她的心陡然提了起來。
她的病需要花錢買藥,這事兒柳氏一直知道。
柳氏性格柔弱,可她也不傻。
相公走了,雖然留下二十多畝良田,可這些田是要留給阿顯的不能賣。
相公在的時候有沒有攢下銀子,大概是沒有的……
那時候她是萬事不愁的,想買甚麼買甚麼,頓頓都有白米飯,還能吃肉。
柳氏沒愁過。
這麼吃這麼買,家裡還能有錢嗎?
相公沒了,銀子大抵也沒了。
可孩子們給她買了藥,她就喝,裝聾作啞從沒問過錢是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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