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族裡先搶我的糧。”沅娘轉向她,“嬸婆,我敬您是長輩,叫您一聲嬸婆。”
“但您要是覺得我好欺負,那就錯了。”
“半個時辰內,糧食不原封不動送回來,我就去里正那兒,去縣衙,告你們強搶民糧!”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院裡眾人都愣住了。
連林氏都沒想到沅娘敢這麼硬氣。
她臉色變了變,強笑道:“你……你嚇唬誰呢?族裡管糧,是為了大家好……”
“為了大家好?”沅娘打斷她,“那為何只搶我家的糧?村裡其他人家,您怎麼不去‘管’?是因為他們沒囤糧,還是因為您不敢?”
林氏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沅娘不再理她,對柳氏道:“娘,我最後問您一次,去不去要糧?”
柳氏看著她冰冷的眼神,又看看林氏,左右為難,眼淚又掉下來:“沅娘……你別逼娘……”
“是您在逼我。”沅娘轉身,“洗娘,溪娘,看好家。”
“我去趙家。”
“站住!”柳氏突然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去……我去要還不行嗎?”
她往外走,腳步踉蹌。
林氏想攔,但看沅娘那副架勢,終究沒敢。
她心裡忍不住嘀咕,這個趙家的大丫頭,小時候看著也沒這麼厲害,怎麼趙秀才一死,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一行人又去了趙家。
趙懷民聽說糧食要還回去,臉色難看:“宏文媳婦,你這甚麼意思?糧食是你說要放族裡的,現在又要拿回去,耍我們玩呢?”
柳氏低著頭,聲音細弱:“懷民叔……我……我想了想,還是放家裡吧……”
“放家裡?”趙懷民冷哼,“放家裡讓你們糟蹋?”
這麼多的糧食,就連趙懷民見了都忍不住眼熱。
現在誰不知道糧食的價格都快上天了!
宏文家那麼多的糧食,可值不少錢!
況且,趙懷民可不是那種不諳世事的小年輕。
他深深的知道,災年的糧食可比金子都要珍貴。
畢竟,人沒錢最多就是窮,可若是沒糧食,可是會死的!
這吃進嘴裡的糧食,想讓他全須全尾吐出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這可是柳氏自己親自送進來的,可不是他趙懷民讓人搶的。
送上門來的東西,哪裡還有要回去的道理?
雖說有些不要臉,但只有到手的好處才是真的。
不過趙懷民可不會承認這一點。
表面還裝的冠冕堂皇,言之鑿鑿。
“沅娘要打井,那是無底洞!等錢花光了,你們一家喝西北風?到時候還不是要族裡接濟!”
沅娘上前一步:“族長多慮了。”
“打井的錢,我自有辦法,不勞族裡操心。”
“至於糧食……我家的糧食,怎麼處置是我的事。”
“族裡若真要統一管糧,那就從自家開始,先把你們自家的糧食拿出來,大家看看公不公平。”
趙成文皺眉:“沅娘,你這話過了。族裡也是為了大局……”
“大局就是先搶我家的糧?”沅娘冷笑,“成文叔,您讀書多,該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
“要管糧,行,全村一起管。”
“你們家先帶頭,把糧倉開啟,讓大家看看有多少存糧,再來說怎麼公平分配。”
她冷笑了一聲,“災年還沒開始呢,怎麼著?你們就打算強搶別人家的糧食了?”
“未免管得也太寬了。”
沅娘越說越生氣,說話也毫不客氣。
這話戳中了趙家的軟肋。
趙懷民家當然囤了糧,而且不少,但那是留著自家用的,怎麼可能拿出來公平分配?
趙懷民臉色青白交加,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還給她。”
沅孃家的糧食固然誘人,可是這小丫頭這麼胡攪蠻纏下去,不免會鬧出更多事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趙懷民家現在不缺糧食,而且他一向注重臉面。
剛才,這小丫頭幾句話,就把幾個族人挑動了起來,竟真想讓他家也把糧食拿出來……
趙懷民心裡就不痛快了。
他家的糧食憑啥拿出來統一分配?
他辛辛苦苦半輩子,不就是為了讓老妻孩子孫子吃飽飯嗎?
拿給族人分享?想屁吃!
林氏急了:“當家的……”
“還給她!”趙懷民低吼。
糧食被原封不動抬了出來。
沅娘檢查了一遍,米麵雜糧都在,乾菜雞蛋也沒少。
她讓跟來的霍華馮愣子幫忙抬回去,臨走前,看了柳氏一眼:“娘,您回哪?”
柳氏站在趙家院裡,看看沅娘,又看看林氏,左右為難。
林氏拉著她的手:“宏文媳婦,你就住這兒吧。”
“回去……回去也是受氣。”
柳氏猶豫片刻,終於小聲道:“我……我先住這兒……”
沅娘點點頭,沒說甚麼,轉身走了。
因為前世的事情,她心裡對柳氏本就有芥蒂,沒想到她竟然連好歹都分不清……
那就隨她去吧。
欠她的養育之恩,前世都已經還清了。
回到山上時,天色已近黃昏。
井挖到了兩丈深,竹筒護壁一節節下下去,井底終於滲出了渾濁的水。
“出水了!”井下的馮獵戶喊了一聲。
眾人精神一振。
程宴讓人用桶提上來一些,水渾濁,帶著泥沙,但確實是水。
“讓它滲一夜,明天再看。”程宴道,“如果水量穩定,這口井就成了。”
沅娘看著那桶渾水,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天,她打了井,也看清了許多事。
糧食要回了,但和母親的裂痕更深了。
跟族裡也把臉皮撕破了,往後的麻煩不會少。
但至少,井出水了。
有水,就有希望。
夜幕降臨,眾人收拾工具下山。沅娘和程宴走在最後。
“你娘……”程宴輕聲開口。
“她願意住趙家,就住吧。”沅娘聲音平靜,“等她想明白了,自然會回來。”
“若是想不明白呢?”
沅娘停下腳步,看著遠處暮色中的村莊:“那我也不能為了等她明白,就把這個家拖垮。”
程宴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沅娘心裡真的沒有很難過。
柳氏糊塗了兩輩子,作為女兒,她從來都沒指望過她。
興許,一開始會失望難過,可是日子久了,這種失望和難過的情緒幾乎都沒了。
這樣,也挺好。
到了家,就有相熟的婦人來打探訊息。
“沅娘,你們真去後山挖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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