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的輪胎在雪地打滑，元野加大馬力，車輪轉的飛快，底下的雪粒噗噗朝前後飛揚。
元野雙拳砸在方向盤上，真是越著急越慢。上下牙齒相互攻擊，元野氣的鼻子歪了。
李佳寧靜靜坐在副駕駛，快一週沒出過門，被大雪覆蓋緊實的建築，換了一副面孔。她迷茫的盯著窗外，細細辨認原來熟悉的商鋪。
大拇指滑動螢幕，謾罵小了一些。元野她們一直裝死不出聲，網際網路更新換代快，一個事件，隨時會被另一個更大的事件扼殺，銷聲匿跡。
元滿目光陰沉，黑色的瞳孔烏雲密佈。身旁的袋子裡，裝著自保的東西。
費了老鼻子勁，她們可算趕到店裡。市中心商場遊人如織，有些外地遊客，喜歡將本地商場當成打卡點。一來暖和，二來象徵著社會地位，家庭經濟。
裡三層外三層的人聚集在店門口，舉著手機拍照錄影片。
元野讓李佳寧，元滿站在原地別動。她孤零零擠進去，拼命推搡密不透風的人牆，嘴裡說著讓一讓，不好意思。
明亮乾淨的店門，明晃晃寫了四個大字——賤人去死。紅色噴漆噴的到處都是，還畫了一把刀，多餘的油漆往下流，似帶著血。
商場負責人在原地等候多時，他例行公事，對元野發出通牒：“請你儘快處理，這樣已經影響到商場聲譽，很多店鋪老闆對此表示抗議，投訴打到我們這裡。實在不行，只有請你們離開。”
元野收斂視線，垂下眼瞼，她能做的，只有低頭道歉。她不可以被趕走，這是她用尊嚴換來的，是她事業的轉折點，也是她發財的起點。走了後，她能去哪？重走一遍來時路？下一次未必有這樣的運氣，白得一個好鋪子。
元滿聽見李佳寧吸鼻涕，才發覺她哭了。
李佳寧看著卑微到極點的元野，心疼的不行。除了警察，她是第三個知道這鋪子怎麼來的。
窮鬼就是這樣，為了錢，可以用命，時間，尊嚴，驕傲……進行交換。甚麼都比命重要，可是從小到大的教育，告訴我們生命才是無價之寶！
“她這是犯事了吧？還是得罪人了？”
“你還不知道，她就是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抄襲騙子。哎呦，看不出來，長的人模人樣，幹得事好缺德。”
元滿身體在微微顫抖，她丟下一句：“我有點事，等我回來。”撥開人群，頭也不回的極速跑了。
李佳寧手才伸出去，人就沒影了。她跺跺腳，場面好混亂，怎麼搞！
無厘頭的指責，飄進元野耳中，聽見一句，肩膀塌下一分。整個人無精打采，像箇中年一無所有的失敗者。是大人嘴裡活了多年一事無成的loser。
強打起精神，元野抹把臉，暫時擦去一些失望。
“喂，師父，我需要換玻璃門，寬一點五米，長兩米二，雙開門。對對，你帶來就好，不要防彈玻璃，普通的就行。”報完地址，結束通話電話，元野深沉的凝視這四個字。
人群裡有大膽的，靠近元野。李佳寧見狀，即刻擋在兩人中間，質問道：“你想幹嘛？”
“沒你的事。”
李佳寧目光炯炯，不會挪開一步，除非她死。
那人隔著李佳寧，對元野嚷嚷：“喂！你做了不要臉的事，不感到愧疚嗎？”
……
“只要你道歉，網友們不是不能原諒你。”
元野心想：我何錯之有？為甚麼是受害者道歉，加害者可以逍遙快活。
“你這麼冥頑不靈，你家裡人知道他們的女兒幹這種事？你怎麼對得起你父母。”
父母這個詞，刺激到元野了。小小年紀失去雙親，可以算半個孤兒。早早進入社會打拼，拼來拼去，兜兜轉轉，還在原地。以為好日子就要來了，下一刻安穩的漁船被毫無預兆的風暴打翻，重新一無所有是嗎？
元野猛然轉過去，雙目赤紅，咬牙切齒。雙拳攥緊，放在身側，因為憤怒，身體無法控制的震顫。
那人後退一步：“幹甚麼，你想打人？犯了錯還不讓說了。”
“你知道甚麼，你調查清楚真相了嗎，隨便拿出教訓人的嘴臉，你自以為自己很正義吧。”
“我正不正義不清楚，你一定是壞的，大家都知道，對不對呀。”
身後的人群回應：“對。”
好大的陣仗，如雷貫耳的對，讓元野瞬間天旋地轉，看不清眼前發生了甚麼。
李佳寧急忙扶住元野，含淚控訴：“如果我姐有任何事，你們全部是殺人犯，我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一個人的哭聲，原來可以抵抗千軍萬馬。李佳寧憋了好幾天，委屈傾瀉而出。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元野閉上眼睛，緩解一會兒。多說無益，永遠叫不醒裝睡的人。她環顧四周，看見李佳寧身後揹著的棒球棒——是元滿帶上防身用的。
抽出棒球棍，人群一鬨而散，不要命的，躲在遠處，貓著腰偷窺。
玻璃渣如夏季暴雨，嘩啦啦。寫在上面的羞辱，和玻璃一起被元野打敗。一棍子不夠，兩棍子，三棍子……當玻璃變成碎片，堅硬的是元野的心。
周圍人嚇了一跳，覺得她瘋了，熱鬧不看了，個個跑的比誰都快。
一朵嬌豔的紅玫瑰，闖入元野的世界。元野抬頭，看見一個笑意盈盈的可愛姑娘。“送給你。”
“你送我幹嘛？”元野手掌往衣襬上擦。
“剛才我看見了，他們太過分，錯的才不是你，收下我的花，去去晦氣。”
“你相信我？”元野噙著淚水，不敢置信居然有人……
“當然啦，網上太過分了。”女孩氣呼呼，幫著元野呵斥網路的牆頭草。
李佳寧把安裝玻璃的師父帶上來，看見元野雙手捧著花，一顆淚恰好落在花蕊中。
元野緩緩抬頭，眼睛裡的情緒，是李佳寧看不懂的風景。
女孩乘電梯下樓，走到一樓廁所。
元滿問：“事情辦完了？”
“嗯。”
“把收款碼給我，我給你錢。”
“不用了，你們不壞，我知道。”
元滿一愣，眼睜睜看女孩離開。
隔著人海，女孩轉頭，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