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野載著一車破爛，前進帶起的寒風吹紅了她的臉，吹乾了她的眼。
電三輪開進村口，葛強軍正在那等著她。
“野丫頭，快來，有貴客。”
元野踩下剎車，身體前傾，“甚麼貴客？”
“喲，你這一身咋弄的？”葛強軍拍打元野身上的腳印，一點點拾起元野掉落的希望。
“沒事，今天發生了點意外。”
元野避重就輕，她在外面丟人算了，不能在熟人面前沒臉。
葛強軍拉著她，匆匆跑回家。
村裡最亮堂的地方，楚奶奶兩層小洋房。
李佳寧楚家門口跺腳，見著元野，跳起來招手。“姐，你可算回來了。”
“到底咋回事？”一路上跑的急，嘴巴忙於喘氣，來不及說話。
“外頭來了大人物，回鄉尋親。”李佳寧只得匆匆來一句。
“楚奶奶兒子回來了？”
若說村裡有甚麼大人物，只有楚奶奶那個發達卻常年不回家的兒子。
“不是，你進去就知道了。”
李佳寧推著元野擠進人群。
裴忠國閉眼，眼皮中間擠出兩行混濁的淚。他緊緊抓住大寶的手指，整個人呈現癲狂狀態。
“我的爹，兒子不孝，回來看你了。”仰天長嘯，告知上天的英靈。
“裴娃子，你能回來就行。”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陪伴在他身邊，寬慰著他。
裴盼歸紅了眼眶，斯人已逝，活人得保重身體。
“楚奶奶。”元野滑到她老身邊，指指哭得泣不成聲的裴忠國。眼神詢問到底怎麼了。
楚奶奶率先吸吸鼻涕，“他們是你雞籠叔的兒孫輩，多年來尋找祖宗，如今可算找回來了，功夫不負有心人。”
元野看著屋裡眾人哭作一團，她的眼淚在鎮上流完了，現在不想哭。
裴忠國好幾次差點暈厥，被及時晃醒，然後接著哭。
裴盼歸擔心父親的身體，反覆勸說別哭了，爺爺在天之靈不希望你這樣。
元野看著想笑，人死了，才回來，有甚麼用？
瞧見他們一身的裝扮，知道日子過得不差。可雞籠叔，死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得靠村裡捐贈，辦的喪禮還要全村人救濟。那個時候這位兒子在做甚麼？
人走茶涼，尋到根了，知道回來了？
元野翻著白眼，對於這種不孝子孫，元野不想理。
“葛叔，人到了沒有。”裴盼歸見父親勸不動，想轉移注意力。
葛強軍站的最近，他指著元野：“人到了。”
裴忠國攥緊手帕，對著元野招手：“丫頭，過來，叔和你說幾句話。”
元野腦袋後仰，她可以拒絕嗎？她抗拒和裴忘本相處。
“快來啊。”
“快去啊。”
長輩們催促，元野感恩村裡人的照顧，不情不願挪過去。
“丫頭，我聽說是你給我爹買了衣服，骨灰。我在這裡謝過你。”裴忠國身子下滑，雙膝想要跪下。
旁邊的裴盼歸，葛強軍大驚失色，衝上去拽住，拼了命的說：“使不得，使不得。”
元野靈活走位，繞過裴忠國正前面。被長輩磕頭，是要折壽的。
“你快起來吧，不必如此。”元野擺擺手。
裴忠國可算被眾人勸退，倒在椅子裡，呵哧呵哧呻吟。悲傷幾乎掏空了他的身體，瘦小的老人愈發瘦弱，露出的一截手腕，如倒在溼潤環境下的朽木。
“我沒想到，我沒想到年輕外出，一走竟是多年。我這個該死的腦袋，偏偏忘了我爹我娘，忘了自己的根。我不是人，不配為人。”
裴忠國舉起手，朝臉上招呼，被裴盼歸一把攥住。
“爸，別這樣，爺爺在天之靈，知道您有苦衷，肯定不願您這般懲罰自己。”裴盼歸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爸，我知道您心裡苦，打我吧，我不怕。”裴盼歸老淚縱橫，眼淚流過皺紋，消磨了體積。
元野盯著腳尖的目光看向裴家父子，聽他們的話，是有苦衷的咯。我剛剛錯怪他們了？
元野雙手插兜，觀望一下事態。
葛強軍如一束光，照亮了裴盼歸的為難。
“裴哥，我帶你去祭奠一下雞籠叔，他的骨灰被安置在生前住的家裡……”話過了嘴，葛強軍恨不得扇耳刮子。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雞籠叔的家，那還叫家。讓裴忠國見到那場面，會不會埋怨村裡人。
“行，我們快走。”裴忠國聽到噩耗，光顧著哭了，未來得及拜見逝去的爹。
“帶路。”裴忠國踉踉蹌蹌，一步抖三下。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站在雞籠家。
裴忠國見到一地殘敗，悲從中來。他直挺挺跪在雞籠家大門口，拒絕別人的攙扶。“爹，不孝子忠國來看你了。”
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涎水從嘴角流出，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
裴忠國趴在骨灰盒上，橡木的骨灰盒，上面描了幾朵蘭花。裴忠國珍重摩挲每一條花紋，細細揣摩爹留下的最後遺物。
“我要修繕我們裴家的祖墳，讓我爹入土為安。”
“對對對，這是應該的。”葛強軍虛扶著裴忠國，怕他腳下不穩，摔了骨灰盒。
“大……盼歸，這個事情交給你了。”裴忠國對兒子給予重望。
“沒問題。”裴盼歸鼓起胸脯，這件事意義重大，他一定會做好。說不定之後，將成為他們的墳墓。
風抽打起枯葉，院裡的枯葉沙沙作響，在地面翻滾，掙扎，最後被堵在牆角。
回到楚奶奶家，裴忠國的大腦回歸思考。
“大家對我爹的照顧，我一定銘記在心。大家有甚麼要求，儘管提，能幫的都幫。”
一滴水落入油鍋，大家當即炸了，七嘴八舌，說甚麼的都有。
“要十斤土豆。”
“想吃西瓜了，能不能給半個西瓜。”
“家裡冷的不行，給買點煤炭吧。”
……
“想讓在外的孩子回家看看。”
元野不用刻意去聽音色，便知道最後一個是楚奶奶說的。
“你呢，你們想要甚麼，別害羞，儘管說。”裴忠國盯著元野。
“給村裡修個老年社群，平時大家在村口烤火，又冷又遠。老年社群，有運動區，玩耍區，休息區。一定要有空調，老人年紀大，受不得冷。”
李佳寧咬著手指頭，不愧是元姐。
“有沒有想要的？”裴忠國目光深沉。
元野遲疑片刻，還是搖搖頭，“村裡的人都照顧我，我感激不盡。”
“哈哈。”
談話在笑聲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