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高中，百年大樹亭亭如蓋，地上開出龐大的影子。
元滿定定站在視窗，手指拘束的搭在窗臺，渴望觸碰外面的鮮活，終心生膽怯。
回想上課的尷尬，元滿無顏面對同學。
第一節課是英語，在英國留學七年的哈維老師泰然自若走來。
他熱情洋溢，迸發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活力。
“同學們可以叫我哈維，也可以叫我Mr Li。我是中美混血，本科畢業於哥倫比亞，碩士在劍橋，博士在哈佛，教育，心理雙學位。”
“哈維老師，你來教英語，很輕鬆吧，這是你的主場。”大方開朗的同學可以坦然的與老師拉近關係。
“當然，中文，英語是我的母語，我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料。”
同學們哈哈大笑，元滿矜持的笑著。
“可是，英語老師不止是教英語一個任務。我想帶你們走進去，體會每種文化的神奇。作為這個國家的人，你們為國家的文化驕傲，我也是。我身上有一半來自另一個國家，我平等深愛著兩個國家的一切。”哈維老師侃侃而談，他的話，每一個合格的老師都應該說到做到。
“我相信大家學習外語不只是為了說，而是在與人交流的同時，感受口鼻的音節，拉近彼此的距離，打破未知的隔閡。”
哈維老師握著電子筆，在白板上寫下“和”，“這個，就是學外語，到他國旅遊的目的。首先了解，才能理解。”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同學們對老師的回答比較滿意。
哈維深深鞠躬，感謝學生們的耐心聆聽。
他立在講臺上：“因為今天是第一節課，讓我知道同學們的水平在哪裡？我請同學們讀一小段，yes or no。”
“Yes。”
以開火車的方式，從靠門那側開始。元滿在中間靠後，可教室才十個人，跑了三個。
元滿掌心反覆在膝頭摩擦，她感覺到下巴處的血管十分活躍。
同學站起來，帶著倫敦地道的腔調，這種發音，元滿只在外語演講裡聽過，是特別好聽的英倫腔。
接著是錢素鯉，她是美式發音，比英倫腔少了浪漫，多了正式，有點像在寫字樓裡談判的嚴肅，理性。
元滿無聲的拍手，羨慕的盯著錢素鯉的風輕雲淡。錢素鯉朝她眨眼，微微一笑。
衣服被揉捻的皺巴巴，元滿掌心的汗怎麼也擦不掉，隨著試讀逐漸靠近，她的臉徐徐發燙。
到元滿了，有意料之外的驚慌，也有可算到來的無奈接受。腳放在地上，膝蓋以下的肌肉發虛，心臟以上的部位發熱，彷彿被掐頭去尾，塞進汗蒸房。
舌頭幾次打結，牙齒卡殼，一個單詞翻來覆去的讀N遍，元滿不知道怎麼想的，她想向大家證明，她可以讀好，她的口語不差，反而弄成了糟糕樣子。
元滿朗讀時，餘光掃向哈維老師，老師的眉頭皺起，她心情更糟了，後半段簡直像噪音，折磨大家的耳朵。
發音，斷句，語速弄的一塌糊塗。元滿的臉面放在火裡灼燒，放在岩漿裡焦化。落下最後一個單詞，視線模糊，她失去力氣，被椅子接住。
臉對準桌面，元滿以後無顏見人。
對別的同學，哈維老師會說：“完美，好樣的，非常不錯。”
元滿擺弄手指，等待同學們的瞧不起，老師的最後審判。
“可以，親愛的，你需要更多的自信。”
下一個同學開始。聽完前面，後面的發音，元滿的朗讀就是紮在中間明晃晃的瑕疵。
下課後，她匆匆起身，跑到走廊無人的角落，一眼萬年盯著外面。
羞恥，當然羞恥，她表現的不好，雖然大家沒有明顯表示出不屑，可元滿受不了。
嫉妒，可能應該有點，元滿嫉妒同學的自信，嫉妒他們比她優秀。
埋怨？元滿可以埋怨同學，他們的家世比她好千百倍，他們從小便可以接觸高質量教育資源，父母開明，支援孩子的發展，大力投資……
可元滿知道，不如就是不如，埋怨只是一個可笑的挽尊藉口。別人從小接觸，他們也需要背單詞，練口語，又不是一接觸便可以融會貫通，超越普通人。只是在他們學習的過程中，元滿不知道將時間浪費在何時何地。
最重要的原因是，元滿被元野養大，埋怨家世不好，就是在間接埋怨元野。她做不到狼心狗肺，愛會擊垮尖利的語言。
深呼吸幾個回合，元滿想清楚了，這樣不是辦法。口語差那就練口語，發音不準去找老師糾正，未來由她掌握，她才是人生的操盤手。
鞏固當天所學知識，元滿洗完澡，端坐電腦前練習。明亮的燈光下，是更明亮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