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漸濃，世界被撒上一層高光，建築外的亮度，足以攻擊視力的程度。
植物半死不活，樹葉軟趴趴掛在枝頭，平靜的道路上，是不平凡的高溫熱浪。人走在陽光下，恐怕有昇華的風險。
元滿的肌膚水汪汪，衣服幹一塊溼一塊。頭髮高高頂在腦袋上，碎髮緊密接觸面板，難以分離。
臨時租住的房子，撕下表面的偽裝，赤條條告訴元滿一個道理——便宜沒好貨。
草稿紙擊打空氣，自不量力的掀起一陣陣還算涼爽的微風。
腳插入盆裡，元滿發出舒服的喟嘆。但是，腳涼快了，其他部位還在熱浪中淌汗。手臂放在大腿上，頃刻間，汗水從接觸之間淌下，滴在水盆裡。
拔出雙腳，元滿穿上衣服，企圖跑去公共場合蹭空調。
叮鈴叮鈴～
元滿才按下接聽鍵，崩潰的大哭直挺挺衝撞她的神經，元滿捂住耳朵，把手機拿遠點。
“元……嗝……元滿。”杜眷眷泣不成聲，不知道哭了多久，聲音嗚嗚咽咽，好似受了無與倫比的委屈。
“不著急，慢慢說，我在。”元滿先安慰她的情緒。情緒不穩定，是最容易搞出意外的前提。
“我爸媽把我趕出來了，嗚嗚嗚，他們說不認我這個女兒，嫌我丟臉。嗚嗚嗚，我……我到底該怎麼辦？哼哼哼嗯，我不知道去哪裡。”杜眷眷一句話三個嗝，哭到幾乎抽搐。
“我們先見面，我去找你，你在哪？”元滿盡力說些好聽話，她可一定要等著她。
“我在……”杜眷眷舔掉嘴邊的眼淚。
“好，我去接你。”元滿喊了個計程車，跳上車子，跳下來，火燒眉毛前，找到杜眷眷。
女孩抱著一堆衣服，拉著大垃圾袋，兩個眼睛紅紅腫腫，憑藉兩條縫和天地見面。
元滿衝上去，抱住她。杜眷眷惶恐的心情有了依靠，眼睛似壞了的水龍頭，止不住。
“我……我……”
食指按在她的小嘴巴上，“先別說話，我帶你回去。”這裡人不多，可接下來談到的事情不適合被外人知曉。陌生人聽見就算了，被熟人知道還了得，不得到杜眷眷家告狀。
元滿背起大垃圾袋，沒有她想象的沉。她攔下計程車，看著杜眷眷先進去，她到後備箱放袋子。
“我這個地小，你先湊活帶著。”元滿開啟出租屋，裡面東西寥寥無幾，隨時準備走人。
杜眷眷侷促的坐下，小手交疊。
元滿遞給她礦泉水，哭了那麼久，嗓子幹到冒煙。
杜眷眷低頭凝視膝蓋，之前的情緒逐漸自愈，她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
元滿不催她，擔憂的關注她的狀況。
“咦？你買新手機了。”
“我中考後買的。”
“藕粉色的手機殼和你特別搭。”
杜眷眷鎖上嘴，她見到手機，又想起媽媽罵她的話。心臟淹進醋缸，酸的冒泡。
待她逃離回憶，臉上，手上溼了一大片。元滿捧著紙巾，坐在旁邊手足無措。
因為元滿不愛哭，而且她哭的時候沒有太大情緒波動。她不明白現在這樣的狀況，她該採取何種安慰措施。在她的視角，杜眷眷的狀態屬於隨時出事的地步，可能她一個不小心，話戳了杜眷眷的心窩，杜眷眷即刻死給她看。
“來點紙？”
杜眷眷掩面，紙巾暈染水漬，以飛快的速度擴張。
元滿抱著她，太陽穴靠著太陽穴，元滿感觸到她哭泣時面部肌肉的運作。
杜眷眷吐出長長的一口氣，這口氣同時吐出當下的鬱結。
“昨天晚上，中考成績出來了。”杜眷眷無聲，元滿靜靜等著，當好一個傾聽者。
“我的成績太差了，是讀中專的命。”杜眷眷羞得難以啟齒，她對於這個結果，其實同樣不滿意。
“我知道是我的錯，我媽媽就罵我，說我沉迷於織娃娃，沉迷於手機，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一天到晚揹著書包上學，不知道糊弄誰。”鼻子轟隆轟隆，紙巾處理後，舒服多了。
“可是我真的不喜歡學習，我喜歡織娃娃，我想織一輩子的娃娃。在課上，我聽不進去老師講課，全身心被毛線，編織手法佔據。”
元滿聽著，暫時不做評價。
“我媽媽生氣極了，昨晚抽了我二十個耳光。”
難怪，杜眷眷的臉看起來像桃子，原來是打的。
“今早我媽闖進我房間，把我藏的娃娃全部找出來，說要扔了它們。我下跪，哭著磕頭，希望媽媽放它們一馬，然後被一起掃地出門。”
早上的事，快中午才給元滿打電話，杜眷眷是真的走投無路，找不到其他依靠。
“然後我在想，是不是隻要我死了，媽媽可以不用費心，我彌補了她所有虧欠，今生還不完，下輩子我不來給她添堵。”可惡的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掉不完，每一句話，每一片記憶，全在攻擊杜眷眷的防線。
“別這麼想，你媽媽還是在乎你的，只是用錯了方法……”元滿不過腦子來了一句，說完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母親痛苦，在孩子心靈，身上，照樣留下過不去的埋怨。這種愛，元滿不支援，不太理解。
“其實有一點你說錯了，你不是不愛學習，你是討厭不感興趣的知識。像織娃娃，那些編織手法，色彩搭配，其實算學習的過程。你和家長的衝突，是兩代人不同見解造成的。我無法否認中考，高考，大學是找工作普遍的途徑。在這個過程中，你有更熱愛的東西，更想努力的目標，併為之付出，這是條小路。這種小路，鮮少有人嘗試，結果參差不齊，因而你媽媽看來，不如高考有保障。”
杜眷眷頷首。
“我說的話具有一點點道理，對吧。”元滿溫聲細語，讓杜眷眷慢慢接受問題在哪。
“你願意復讀嗎？”
“不要，讀書太痛苦了。”杜眷眷抱頭，她本能逃避這個問題。
“所以，當下的問題在於——中專和打工，你想走哪條路？我不是逼你做選擇，這個選擇代表你接下來……你回家和家長商量的立腳點。”
“我想織娃娃。”等了半小時，杜眷眷有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