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旁，元野撐開襪子，套上硬紙片。一天十二個小時，機械重複，日子一眼看到頭。
李佳寧坐在元野右邊，剛開始還能說說笑笑，人生的話說的完，說完了，人靜了。李佳寧眼尾下垂，嘴角向下，整個人失去了精氣神。
她們被環境同化，變成麻木者中的一員。
晚上下班，託著無望的疲軟身體，砸進床裡。手指頭不樂意動彈一下，不洗澡，和衣睡下。
窗外的燈火給室內瑩瑩微光，房間響起李佳寧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元野坐在床上，擺弄手機。顧肆霖的照片，正面的，側面的，偷拍的，一張張點過去，直到系統無法選中其他，按下刪除鍵，看著手機下方的進度條從零倒頭，手機甩掉包袱。她按滅螢幕，獨自盯著黑暗，她與黑夜較勁，與自己較勁。
這段感情，她以為能白頭偕老的。
手機藍光再次點亮，照片往左劃過，元滿吃飯時，睡覺時，買衣服時……
元野蜷縮躺下，頭髮蓋上半張臉，手機貼著臉，暖意撫摸臉頰，她在時間的搖籃曲中，模糊了意志。
這個工廠，無時無刻不被沉默的白噪音佔據，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員工像聞著味的蒼蠅，全都跑過去，密密麻麻佔據一大片地方。
李佳寧端著餐盤，坐在元野對面。
工廠廠草侯立，坐在元野左邊。元野沒當一回事，員工在食堂就餐，位置沒有固定的。李佳寧咬住筷子，瞥了一眼侯立。
甚麼廠草，只是在眾多女員工裡，男員工是稀罕貨，比如當兵幾年，見母豬都清秀。
白米飯的熱氣裊裊上升，李佳寧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倏忽冒頭，她感覺整個食堂的關注全在她們三人身上。李佳寧四處張望，大家認真享受午飯中。
“元野，你好，我叫侯立。”侯立不虧姓侯，嘴巴和大嘴猴一模一樣，膚色比得上猴的毛色。
嗯。元野咀嚼食物。
“你很漂亮。”侯立呵呵傻笑，心裡不知道想到甚麼，美得喲。
“謝謝。”元野加快吃飯的速度，被米飯噎住好多次。
“我媽媽從老家寄來一些特產，你要吧？”
“不要。”
“沒事，收下吧。”
“真不用。”
“我媽媽說，你這樣不貪慕虛榮的女人，是絕世好女人。”
李佳寧，元野？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李佳寧扒拉炒青菜，她快笑死了。不要土特產就是好女人，你家土特產多少錢？黃金做的？
“佳寧，我吃完了。”在元野風捲殘雲中，餐盤裡只剩下辣椒等炒菜佐料。
“我吃飽了。”
兩人端著餐盤，落荒逃竄。
“姐，他貌似喜歡你。”李佳寧和元野咬耳朵。
“關我甚麼事。”元野再也不敢談戀愛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傍晚，侯立捧著一束鮮花，穿著藍色員工服，在門口堵元野。
員工幾乎全在門口，觀望事態發展。
元野正往外走，瞧見門口的動靜，緊急剎車，鞋底重重擦過水泥地面。
李佳寧抬頭，媽呀，這個瘟神又來了。
“佳寧，年輕人身強體壯，應該多掙錢。”
“姐，我們加加班。”
兩人折回去，與主管報備，六點下班，她們一口氣幹到晚上十一點。手指腫了，眼睛酸澀的厲害，眨眼疼得流淚。
元野貼牆，縮手縮腳張望，侯立不在。
“幸好他沒進工作間堵我們，可這樣不是辦法。”李佳寧坦然的站直，舒展筋骨。
元野揉著僵硬的脊椎，肩頸彷彿被打了，一動就疼。
“姐，不能拒絕他嗎？”
“先等等，他在這兒的時間比我們長，看其他人的反應，他們等著看熱鬧呢，不太可能會幫我。”
“姐，我覺得你太小心了，他敢惹我們，我揍他。”
“你打的過他？”侯立只有一米七幾，卻比李佳寧高半個頭，男人的體魄比女人強硬。
次日，元野穿好員工制服，在更衣室外迎面遇上侯立。侯立抱臂，一臉不高興。
他先發制人：“我昨天在工廠門口等你，你為甚麼不出來？”
“你等我通知我了？你沒和我說，我憑甚麼知道你在等我。”元野對此人的行為莫名其妙。
“你平時六點下班，你沒按平時來。”侯立振振有詞，千錯萬錯全是元野的錯。
“我昨天加班。”元野繞過他，該去工位了。
“你不能走，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更衣室，來來來往往的人，原本在工位的人，都來了。
元野不敢抬頭，千防萬防，回到了事情的原點。她想打侯立的慾望，非正常暴漲中。
“我給你甚麼說法？”元野質問，當她是好欺負的。
“我和你表白，你沒來赴約。”
“我以為我的意思夠明顯了，沒去怕鬧得兩個人日後見面尷尬，你不見好就收，反倒怪我了？那我和你說清楚，我是不會喜歡你的，不會跟你在一起，你死了這條心吧。”元野氣壞了，男人好像掌握了甚麼技能，總是可以輕易激怒她。
“你……”侯立眼眶蓄著淚花，“你這樣說我，太傷人了。媽媽說日後娶老婆，不能找你這種母老虎。你看著溫溫柔柔，原來是裝的，你欺騙我的感情！”侯立抹著淚，跑出人群。
眾人捂嘴偷笑，見戲演完了，一鬨而散。
“姐，這人腦子有大病。”李佳寧被人牆攔在外面，可算擠進來，頭上的髮網窩窩囊囊吊在一側。
“誰說不是呢！”元野嘟噥。
李佳寧攬著她的肩膀，身體大半個重量靠上去，“還是怪姐太美，誰能抵擋你的魅力。”
出來以後，元野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等回去後，給小滿看，姐姐的生活，她可以見證。
備忘錄裡，有連續好幾天的日記，有斷更大半個月，新一篇寥寥幾字。
她不寫今天這種晦氣事，她寫了今天老闆高興，請每一位員工吃了一個蘋果。蘋果紅紅的，家鄉樹上長不出這樣討喜的蘋果，是甚麼紅富士牌。
翻閱小滿的照片，想到壓在她身上的260萬，元野眼睛不是滋味，嘴裡不是滋味，心裡不是滋味。